小飯館里有情郎------------------------------------------。，單薄的舊夾襖擋不住倒春寒。外頭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那犯官家的女兒，**了也干凈，偏還要費(fèi)我一張席子……”，她恍惚想起三天前剛睜眼時(shí)看見的——青布衣裳，粗瓷碗，還有腕上那道新傷。原主是禮部沈侍郎的幺女，去年沈家卷進(jìn)科舉舞弊案，父親斬首，女眷沒入宮掖。原身性子烈，一頭撞在柱子上，卻便宜了她這個(gè)二十一世紀(jì)的沈韶光?！暗没钕氯??！彼鲋鴫φ酒饋恚瑥膴y*底層摸出最后的五文錢。這身體十六歲，手雖細(xì)嫩卻靈活——原主跟著祖母學(xué)過點(diǎn)心，她也跟米其林三星主廚學(xué)過三年。，她支了個(gè)小攤。唐代已有胡餅蒸餅，但煎餅果子還沒人賣過。和好的雜糧面漿往熱鐺上一澆，竹刮子轉(zhuǎn)個(gè)圈，打上雞蛋，撒蔥花，刷一勺她連夜熬的咸豆醬，卷起來切兩段——香氣把早市的人都勾過來了?！斑@什么吃食？”一個(gè)羊皮襖漢子湊過來?！半s糧煎餅，一文錢半個(gè)，兩文錢整張。”，夠買米。但**天開始，有人專門繞路來買她的煎餅。第七天，她在旁邊加了個(gè)小砂鍋，賣“冒菜”——菜蔬肉片穿在竹簽上，在紅油湯里燙熟，三文錢五串，配煎餅正好。，天天來要兩文錢的煎餅加蛋，加三串蘿卜?！靶∧镒邮炙嚭?，”他吸溜著燙嘴的蘿卜，“可惜開在這種地方，西市口那家胡餅店背后是崔家的產(chǎn)業(yè)，你這再火，怕也——”，坊門口一陣騷動(dòng)。黑衣玄甲的武侯開道，一匹青驄馬上坐著個(gè)年輕人，朱袍玉帶，容長臉，眉眼疏淡，下頜卻鋒利得能裁紙?！熬┱赘稚僖　庇腥说秃?。。沈韶光抬頭時(shí)，恰好與馬背上的人對(duì)視。那雙眼睛很冷，掃過她的小攤時(shí)沒有任何波動(dòng)，像在打量一?；覊m。“坊市內(nèi)不得私設(shè)食攤?！彼曇羟鍧?，沒什么起伏，“坊正何在？”。沈韶光深吸一口氣，搶在前頭開口：“回大人，民女不是私設(shè)。三日前已向本坊坊正報(bào)備，繳納了五日攤租，賃的是這墻根一尺之地。賃契在此?！薄窃髁粝碌囊豁撔殴{背面，她自己寫了賃契，還讓坊正按了手印。林晏接過去掃了一眼，目光在“賃期五日，屆滿續(xù)租，每五日一結(jié)”幾行字上停了停。
“誰教你寫這個(gè)的？”
“民女……從前跟父親學(xué)過幾行字?！?br>林晏把紙還給她：“五日之期今日正好屆滿。明日若續(xù)租，再來找坊正畫押?！彼D了頓，補(bǔ)了一句，“豆醬里花椒放得多了些，壓了醬香。若換成蜀地貢椒，能再提三分味?！?br>說完打馬走了。沈韶光愣在原地——?jiǎng)偛拍莻€(gè)打量塵土的眼神，竟然把她攤上的醬都嘗過了？
王七湊過來，壓低嗓子：“小娘子真是造化。這位林少尹是***的京兆少尹，崔尚書的女婿，得罪他的人都……沒得好。他竟沒趕你走?！?br>沈韶光望著青驄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忽然有點(diǎn)想笑。
那盤貢椒就放在她包袱最底層。是原主從沈家?guī)С鰜淼奈ㄒ灰粯訓(xùn)|西。
夜來收攤時(shí)，她數(shù)了數(shù)今日進(jìn)賬——七十八文。夠再進(jìn)五日雜糧，還能買條鯽魚熬湯。月光照在靖善坊的坊墻上，墻那邊隱約傳來鐘鼓聲，是平康坊的胡姬在跳舞。
她關(guān)好砂鍋的蓋子，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問：“明日還賣煎餅？”
回頭，是巷口裁縫鋪的周娘子，抱著個(gè)五六歲的女娃。
“賣。明天有新樣，加薄脆。”
小女娃忽然奶聲奶氣地喊：“姐姐好看！像畫上的仙女！”
沈韶光笑了。長安城這么大，她只是千萬個(gè)討生活的人之一。但此刻她手里攥著七十八文銅錢，聞著晚風(fēng)里夾著的羊肉湯香氣，忽然覺得——
能活著，真好啊。
（第二天一早，她剛支好攤，就看見青驄馬又停在了坊門口。林晏翻身下馬，徑直走過來，從袖里掏出一個(gè)小瓷瓶放在案板上。）
“你昨日的花椒?！?br>沈韶光打開一看，暗紅的貢椒粒飽滿油潤，香氣濃郁得她指尖都麻了。
“大人這是——”
“還你的。”林晏面無表情，“我吃了你一張煎餅，沒給錢?！?br>“我昨天沒——”
“你昨日收攤時(shí)，案板上少了一張餅?！彼D(zhuǎn)身就走，背影挺拔如松，“明日我還會(huì)來。若豆醬換了貢椒，餅錢加倍付你。”
沈韶光低頭看那瓶花椒，忽然想起王七說的：“崔尚書的女婿?！?br>但她剛剛明明看見，那匹青驄**馬鞍上，沾著一小片枯黃的迎春花——這個(gè)時(shí)節(jié)，連曲江池邊的柳樹都還沒綠呢。
她忍不住彎起嘴角，往鐺上澆了第一勺面漿。
滋滋啦啦的聲音里，長安城的春天，好像就這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