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不對------------------------------------------，細碎得像半夜的老鼠啃木頭。，揉了揉發(fā)酸的手腕。窗外是央美校園里那條銀杏道，深秋的陽光把葉子染成金黃，但畫室里彌漫的松節(jié)油味道把一切浪漫都沖淡了。研究生三年級的臨摹作業(yè)，要求臨摹導(dǎo)師陳墨言的代表作《秋山晚照》，她已經(jīng)在畫架前坐了六個小時?！奥渎?，吃飯去？”同寢的許*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澳阆热ィ野堰@幾筆收尾。”：“你都快長在畫架上了，陳老師的畫再好看也不能當(dāng)飯吃?！彼戎闲距距哌h，走廊里傳來她和別人說笑的聲音。。她盯著面前那幅臨摹了一半的畫，眉心擰成了一個結(jié)。。，比如那幅《北地春雪》，筆觸粗獷、色彩堆疊厚實，像帶著一股狠勁。而現(xiàn)在這幅《秋山晚照》是陳墨言八年前的作品，畫風(fēng)卻變了——線條精細到幾乎冷酷，顏色過渡平滑得像計算機調(diào)色，每一片樹葉的位置都精確到不像是畫出來的，而是計算出來的。，真的是同一個人嗎？，打開學(xué)校圖庫，調(diào)出陳墨言更早的畫作，又對比現(xiàn)在墻上掛著的幾幅近作。越看越覺得中間有一道看不見的鴻溝。早期的畫像是活著的，在呼吸；近期的畫像是死了的，陳列在**柜里。風(fēng)格可以演變，但不會這樣斷崖式地改變。除非——作者換人了。，顧落自己先嚇了一跳。她關(guān)掉手機，深呼吸，告訴自己別胡思亂想。陳墨言是國內(nèi)畫壇的旗幟人物，**美術(shù)獎得主，央美特聘教授，誰會懷疑他？。，她借著請教作業(yè)的名義去了陳墨言的獨立畫室。那棟小白樓在校園最深處，周圍種著高大的梧桐，落葉鋪了一地沒人掃。畫室門沒鎖，她推門進去，里頭空無一人。，東面整墻都是落地窗，光線很好。西北角堆著畫框和顏料箱，正中央立著一個巨大的畫架，上面是一幅還沒完成的油畫，蓋著白布。旁邊墻上掛滿了陳墨言各個時期的作品，其中就有那幅《秋山晚照》。，一幅幅看過去。她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早期作品的畫框背后都有鉛筆寫的編號，比如“1987-031989-12”，字跡潦草有力。但近幾年作品的編號變成了打印標簽，貼在畫框側(cè)面。這不算什么大事，但和畫風(fēng)的斷層放在一起看，就讓人心里發(fā)毛。
她站在那幅未完成的畫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掀開了白布。
畫布上是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只鋪了一層底色，還沒正式開始。但顧落被某個東西吸引了——畫架旁邊的地上，有一小片干掉的顏料，看起來是不小心滴落的。她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顏料已經(jīng)硬化，但顏色很特別，是一種偏冷的赭石，市面上不常見。她湊近聞了聞，有一股很淡的麝香味。
這種顏料她見過一次，在學(xué)校的老顏料庫里，那些幾十年前的進口顏料就是這個味道。陳墨言為什么會用這么老的顏料？除非他囤了一批，或者——
她站起來，目光落在那排高大的畫柜上。畫柜是深色的實木，款式老舊，頂上落滿了灰。但柜門把手卻有一塊被磨得發(fā)亮，像是經(jīng)常被人拉開。顧落走過去，拉開一個抽屜，里面整整齊齊放著顏料管、畫筆、調(diào)色板，都是新款的東西。她又拉了幾個抽屜，沒什么特別。
正要關(guān)上，她注意到最底下的抽屜比上面幾個都淺，推到底的時候發(fā)出一種不太對的聲音——是金屬刮擦木頭的聲音。她蹲下，用力把抽屜拉出來，抽屜后面露出一塊顏色不一樣的地板。
心跳突然加速。
她側(cè)耳聽了一會兒，畫室里安靜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她把手伸進那個抽屜空出來的縫隙，摸索著地板，指腹碰到了一條細縫。那是地板的邊緣，但一按，那塊地板微微下陷。
畫柜下面，藏著一扇暗門。
顧落的手指發(fā)涼。她猶豫了整整十秒，然后用力按下那塊地板。咔噠一聲，地板彈起了一個角，下面露出一截往下延伸的樓梯，黑暗從洞里涌上來，裹著一股潮濕、發(fā)霉、混著松節(jié)油和灰塵的味道。
她回頭看了畫室門一眼，沒人。她打開手機手電筒，深吸一口氣，走了下去。
樓梯很窄，轉(zhuǎn)了兩個彎，大概下了五六米，到了一扇鐵門前。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老式的插銷。她拔開插銷，推開門，手電光掃進去。
這是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昏黃的燈泡。角落里堆著畫框和雜物，靠墻立著一排鐵架，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畫，有些用塑料布蓋著。而房間正中央，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人坐在一把木椅上，雙手被一條鐵鏈連著，鎖在旁邊的暖氣管上。
顧落整個人僵住了。
老人抬起頭，臉上是深深的皺紋，眼睛渾濁但閃著光。他穿著滿是顏料污漬的舊襯衫，瘦得幾乎只剩骨架?？匆?a href="/tag/guluo1.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落，他沒有驚訝，而是用一種很慢的、像是很久沒說話的聲音說：
“你是新來的學(xué)生？”
顧落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老人抬起被鎖的手，指了指墻上掛著的一幅畫：“你覺得那幅畫怎么樣？”
那是一幅油畫，畫的是黃昏時分的山野，光影溫暖，筆觸充滿了力量。畫框右下角貼著一張很小的標簽，上面打印著兩個字：陳墨言。
“這幅畫，是我畫的?！崩先苏f。
“這些墻上掛的，全都是我畫的。那個叫陳墨言的人，他是個騙子。”
顧落的手機差點從手里滑落。她往后倒退一步，后背撞在墻上。
老人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顆牙的嘴：“你是不是也覺得那些畫不太對勁？”
顧落坐在床頭，盯著天花板發(fā)了一整夜的愣。
地下室的畫面像一幀幀定格一樣反復(fù)播放：那個老人瘦削的輪廓，鐵鏈上銹跡斑斑的痕跡，墻上那些署名陳墨言卻顯然出自另一雙手的作品。還有老人說的最后一句話——“他叫陳墨言，但真正的陳墨言，二十年前就已經(jīng)燒死了。”
她凌晨三點才睡著，早上六點就醒了。眼睛干澀發(fā)脹，腦子里卻異常清醒。她翻出手機，給導(dǎo)師陳墨言發(fā)了條消息：“陳老師，上次臨摹的作業(yè)我想請您看看，下午您在畫室嗎？”發(fā)送鍵按下去的瞬間，她手心都是汗。
消息很快回復(fù)：“下午三點我在。”
顧落把手機扣在床上，做了幾次深呼吸。她要回去看一眼。白天的地下室是什么樣，還是昨晚太黑看花了眼？她需要確認老人是不是真實存在，還是自己產(chǎn)生了一種荒誕的幻覺。
下午三點，她準時出現(xiàn)在小白樓。秋天的風(fēng)吹得梧桐葉嘩啦啦響，陽光打在白色墻面上，整棟樓看起來平和極了。陳墨言已經(jīng)站在畫架前，背對著門，正在調(diào)色。他穿著亞麻襯衫，頭發(fā)花白但梳得整齊，背影挺直，說話聲音溫和有力：“進來吧，門沒鎖?！?br>顧落走進去，目光下意識瞟向畫柜底部。那塊地板已經(jīng)恢復(fù)原狀，看不出任何痕跡。她穩(wěn)住呼吸，把臨摹作業(yè)放在旁邊的桌上：“陳老師，我覺得自己的色彩關(guān)系還是處理不好，尤其是遠處山峰的色調(diào)，怎么調(diào)都臟。”
陳墨言轉(zhuǎn)過身，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銳利，但笑起來很溫和：“《秋山晚照》的難點就在中遠景的灰度控制，你把它畫純了，就會失去空氣感。來，我?guī)湍愀膸坠P?！?br>他拿起畫筆，蘸了顏料，在畫布上快速掃了幾筆。動作干凈利落，每一筆都精準到位。顧落盯著他的手，看著顏料在畫布上鋪開，心里卻想著地下室那幅黃昏山野——同樣的顏色，同樣的筆觸走向，但感覺完全不同。陳墨言的手法是工匠式的，熟練但沒有靈魂；而地下室里那些畫，每一筆都是活的。
“顧落？”陳墨言放下筆，“你在想什么？”
“沒，沒有?！?a href="/tag/guluo1.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落趕緊收回視線，“我在看您的技法。”
陳墨言笑了笑：“多練就好了。你天賦不錯，就是太急。油畫這事，急不來?！?br>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始終看著畫布，沒有看顧落。顧落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陳墨言的右手中指上有一個很厚的繭，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但她曾經(jīng)在資料里看過他早年的采訪照片，那個時候他手上并沒有這么明顯的繭。也許是后來練的，但為什么地下室里那個老人手上，也有同樣位置、同樣厚度的繭？
而且老人的手指變形更嚴重，骨節(jié)粗大，像是畫了幾十年畫。
她的視線忍不住再次飄向畫柜。
“行，你先畫著吧，有什么問題再來找我。”陳墨言放下調(diào)色板，走向畫室角落的水池洗手。顧落抓住這個空檔，迅速走到畫柜旁，假裝彎腰系鞋帶，手指快速摸索昨晚那塊地板。地板還是松動的，但這一次她感覺到邊緣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往下按不動。她用力按了兩下，紋絲不動。鎖住了。
“你在找什么？”
聲音從背后傳來，顧落心臟猛地一跳。她轉(zhuǎn)過身，陳墨言正站在水池前，用毛巾擦手，表情平靜地看向她。
“我鞋帶松了。”她站起來，笑了笑，“陳老師，那我先回去了?！?br>陳墨言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顧落走出畫室，后背的衣服已經(jīng)濕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