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漏風(fēng)。
這事兒沒什么好說的，黑鐵城的窩棚就沒有不漏風(fēng)的。四面墻加上半截塌了的屋頂，門板上全是窟窿，林奇之前無聊數(shù)過一次，三十七個。后來又多了幾個，也懶得再數(shù)了。
風(fēng)從山口那邊灌過來，夾著礦渣的味道，腥的，嗆嗓子。他之前咳嗽了半個月，咳得晚上根本睡不著，后來也不知道怎么扛過去的。大概是習(xí)慣了。人在這種地方，適應(yīng)力這東西比什么都靠譜。
黑鐵城南坡，廢礦第七號礦洞旁邊，就這么一間破窩棚。礦區(qū)最偏的角落，耗子來了都得**眼淚走。最近的鄰居是個受傷的老礦工，聾了，天天窩在草席上跟一具會喘氣的**差不多。偶爾翻個身，草席就窸窸窣窣響一陣，然后繼續(xù)不動了。
林奇住這兒就一個原因——沒人來。沒人來就好。他要干的事不能讓人看見。
窩棚角落堆著幾十袋礦砂，是他從廢渣堆里一袋一袋背回來的。每袋三十斤，背了兩天。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兩層，后來結(jié)了痂，再磨破，再結(jié)痂。疼是真的疼，但比起穿過來那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會的茫然，這點疼算不上什么。
他到礦場第一天就被分配搬礦石。一筐五十斤，背到外面渣堆，來回兩里上坡路。一天六筐。換一塊餅子。餅子硬得跟磚頭似的，得泡水里泡軟了才能嚼。頭三天他差點沒扛住，肩膀磨破了，走路打晃。**天開始適應(yīng)了——人體的適應(yīng)能力是***強。到第十天，六筐已經(jīng)不在話下了。
但他不打算一直搬礦石。搬一輩子也搬不出個所以然來。
窩棚中間壘了個小爐子，碎礦石加黃泥糊的，歪歪扭扭，但還能用。旁邊一個風(fēng)箱，礦車拆下來的破木板和獸皮拼的，密封性一塌糊涂，補了四五次才勉強能鼓風(fēng)。每次拉都咯吱響，跟殺豬似的。
他蹲那兒拉風(fēng)箱，右手握拉柄，左手拿著根鐵釬。蹲了六個時辰了，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坩堝是第七個。前六個，裂的裂，炸的炸，廢的廢。第一個燒到一半底部裂了條縫，鐵水從縫里漏出來，在地上流了一小灘，涼了以后硬邦邦一塊，像一坨干了的牛糞。第二個更慘，直接炸了——嘭的一聲，坩堝碎片飛得到處都是，有一塊差點扎他眼睛里。第三個炸的時候碎片崩他臉上了，左顴骨到現(xiàn)在還有道紅印子。**第五第六個都沒撐到出鐵的溫度。
就第七個撐住了。高嶺土加石墨粉配的，他自己燒的，耐火度勉強夠到一千三。為了找合適的高嶺土他在礦區(qū)周圍轉(zhuǎn)了兩天，最后在一條干涸的河溝里找到了——灰白色的黏土層，指甲能掐動，斷面貝殼狀的。篩掉砂礫，加水揉，捏成鍋形，陰干三天，再用炭火燒。前兩個燒出來就裂了，第三個總算沒裂。
爐溫現(xiàn)在在一千二上下，坩堝里那堆灰白色的礦砂表面結(jié)了層殼，殼縫里透出點暗橘色的光。
林奇把鐵釬伸進去攪了攪。
黏。釬頭上掛著的東西黏糊糊的，攪起來費勁。鐵釬頭被腐蝕得坑坑洼洼的，才用了兩回就不像樣了。
"化了。"
聲音跟砂紙磨鐵皮似的，難聽。主要是太久沒跟人說話了。三十七天。除了每天搬礦石的時候跟礦監(jiān)說兩句"到了"、"六筐"，就沒開過口。嗓子都快生銹了。
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前他還是材料學(xué)博士林奇，凌晨三點從實驗樓出來，被一輛闖紅燈的渣土車給干了。那年他二十六，導(dǎo)師的課題剛結(jié)了題，****寫到第三章。人就這么沒了。
醒過來就成了這鬼地方一個十四歲的礦奴。同名同姓，天生凡軀，一點修為都沒有。用修真界的話說——廢脈。經(jīng)脈閉塞，靈氣入體即散，跟塊石頭差不多。
用他自己的話說——一個出廠就短路的電路板，修都修不了。
剛來的時候崩潰了三天。不是怕死——上輩子死過了，沒什么好怕的。是憋屈。材料學(xué)博士，發(fā)了三篇SCI，導(dǎo)師說他是十年來最有天賦的學(xué)生。結(jié)果呢？到了另一個世界連個搬礦石的都不如——別的礦奴多少有點修為，最低也是練氣入門，力氣比常**一倍。他呢？五十斤一筐，走兩步就喘。
**天不崩潰了。因為不崩潰也沒用。餓得慌，不搬礦石就沒餅子吃。
那會兒他還抱著僥幸心理——說不定是做夢呢？說不定哪天就回去了？結(jié)果半個月過去了，什么也沒發(fā)生。該餓還是餓，該挨打還是挨打。礦監(jiān)看他瘦弱，不怎么搭理他，分最差的活給他。別人一天六筐，他只能搬四筐，餅子比別人少一半。
有一天晚上餓得睡不著，翻來覆去，肚子叫得跟打鼓似的。隔壁那個聾老頭倒是睡得踏實，呼嚕打得震天響。林奇盯著棚頂?shù)牧芽p看了一宿。那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屋脊，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他盯著盯著就開始想——這裂縫要是用來做流道，鐵水從這頭灌進去……
從那以后就不崩潰了。因為腦子開始轉(zhuǎn)了。人只要有事可想，就不會崩潰。
前三十六天干啥了？就一件事——研究這個世界的礦石。修真界的礦石跟現(xiàn)代的不太一樣，靈氣讓礦物晶體結(jié)構(gòu)有變化，熔點偏高，硬度偏大。但理論上能用現(xiàn)代冶金方法處理。
前提是得先煉出鐵水來。
他又拉了幾下風(fēng)箱。胳膊肘咔嗒響了一聲，不知道是骨頭響還是風(fēng)箱的木頭響。爐子里的火苗晃了晃，顏色從暗紅稍微亮了一點。
溫度差不多了。
鐵水在慢慢冷了。
林奇停下風(fēng)箱，摸過旁邊的泥模。高嶺土加石英砂燒的，淺槽的。他套上獸皮手套——縫的很糙，扎手，但沒辦法——把坩堝從爐子里端出來，往模具里倒。
坩堝燙得離譜。隔著獸皮手套都感覺手要被烤熟了。他咬著牙端穩(wěn)，坩堝口對準(zhǔn)模具槽，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撐不住了。六個時辰的反復(fù)拉扯，胳膊早就不聽使喚了。
鐵水淌出來的時候嘶嘶響，濺了幾個火星子在他手背上，燙了一下。窩棚里溫度一下子就上來了，那些窟窿反倒成了好事，冷風(fēng)灌進來對沖，勉強不至于被烤熟。
"含碳量高了。大概百分之三到四。生鐵。又脆又硬，鍛不了。"
他拿鐵釬敲了敲凝固的表面。當(dāng)當(dāng)響，聲音發(fā)脆——含碳高的生鐵就是這聲兒。低碳鋼的聲音悶，發(fā)沉。他前世聽?wèi)T了光譜儀的嘟嘟聲，現(xiàn)在得用耳朵和眼睛當(dāng)分析工具?；氐阶钤嫉臋z測手段了。
那得煉鋼。但那是后面的事。今天就驗證一件事——這個世界的礦石，現(xiàn)代冶金的法子能不能用。
能用。
鐵水在模具里慢慢凝固，顏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從亮紅到暗紅，從暗紅到灰黑。最后結(jié)成了巴掌大的一塊鐵餅。表面坑坑洼洼，全是氣孔，還有裂紋。
丑。真丑。扔現(xiàn)代世界廢鐵回收站都沒人要。
但林奇把它從模具里摳出來，在手上掂了掂，嘴角歪了一下。三十七天來頭一回。
"零點八公斤。"
他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看了看。鐵餅不規(guī)整，一邊厚一邊薄，邊緣還翹了。但沉甸甸的，墜手。這個手感他上輩子太熟了——大學(xué)金工實習(xí)，鑄造課，第一回從砂型里起模的時候也是這個感覺。只不過那時候用的是鋁，現(xiàn)在用的是鐵。那時候他有實驗室、有設(shè)備、有導(dǎo)師在旁邊看著。現(xiàn)在呢？就他一個人，一個破窩棚，一堆爛泥。
鐵餅翻過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背面有個紋路——很細，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彎彎曲曲的。不是天然的，線條太規(guī)整了。
還沒來得及細看，腦子里突然響了個聲。冰冷的，機械的。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首次冶煉行為，符合激活條件。
工業(yè)文明系統(tǒng)正在初始化……完成。歡迎使用"工業(yè)文明系統(tǒng)"。
"系統(tǒng)？"他在心里問了一句。倒沒多驚訝。都穿越了，來個系統(tǒng)有什么好意外的。
在。
"遲到了三十七天。"
系統(tǒng)激活條件為完成首次有效冶煉行為。此前宿主未滿足條件。
"行，怪我。什么任務(wù)？"
初始任務(wù)：完成第一次有效冶煉。狀態(tài)：已完成。
任務(wù)獎勵：技術(shù)藍圖——初級冶金（一階）。是否領(lǐng)??？
"領(lǐng)。"
一股信息涌進腦子。不是什么醍醐灌頂那種玄乎的東西——他前世堅定的唯物**者，死了都沒改信仰。這玩意更像一份壓縮過的技術(shù)文檔，條理清楚，數(shù)據(jù)全。
初級冶金一階：礦石識別、土法高爐設(shè)計、基礎(chǔ)鍛造、碳含量控制。日產(chǎn)生鐵五十公斤級別。附三張圖紙：土高爐結(jié)構(gòu)、風(fēng)箱改進方案、簡易鍛造臺。
他閉眼花了半分鐘把信息捋了一遍。圖紙在腦子里清清楚楚，尺寸標(biāo)注都有，跟CAD出的一樣。
"日產(chǎn)五十公斤？"他在心里咂摸了一下，"我一個人，一天能干一個鐵匠十天的活。"
他蹲下來，把手上那塊鐵餅放在膝蓋上，用指甲摳了摳表面的氣孔。手指粗糙得不像十四歲的人——三十七天礦奴生活磨出來的。指甲縫里全是黑灰，怎么洗都洗不掉。
"這個世界的人怎么煉鐵的？"他在心里問。
靈火直燒。以靈力催動礦脈，硬燒至融。品質(zhì)取決于施術(shù)者修為高低。效率低，品質(zhì)不穩(wěn)定。
"效率低到什么程度？"
以黑鐵城為例。十名凡軀期修士輪番施術(shù)，日產(chǎn)精鐵約五公斤。
"五公斤。"林奇笑了，"我五十公斤。十倍的差距。而且我還沒開始優(yōu)化。"
他站起來，在窩棚里走了兩步。地方太小，三步就到墻了。
"系統(tǒng)，你什么來頭？誰造的？"
信息未開放。
"行吧。"他也不追問。唯物**者的好處——不糾結(jié)于無法驗證的東西。能用就行。
他走到窩棚門口，掀開那塊當(dāng)門簾的破獸皮。
天剛蒙蒙亮。
黑鐵城在晨光里看著就是灰的一片?；疑某菈?，灰色的礦渣堆，灰色的棚屋，遠處灰色的礦山。整個一坨生銹的大鐵疙瘩窩在山谷里?？諝饫飶浡蚝丸F銹的混合味，吸一口嗓子發(fā)干。
城中間那座鐘樓有點顏色。青磚碧瓦，飛檐斗拱，跟周圍完全不搭。監(jiān)工修士住的地方。每天響三回，上工收工領(lǐng)飯全靠它。
零點八公斤的鐵餅擱在地上，丑是丑了點，但那是鐵。真真正正的鐵。
靈力煉鐵靠蠻力，硬燒硬錘。他靠的是對材料結(jié)構(gòu)的理解。不同途，也不同歸。他煉出來的東西將來會比靈力煉的好得多——前提是產(chǎn)量得提上去。
"五十公斤。下一個解鎖條件是什么？"
條件一：累計生產(chǎn)合格生鐵500公斤。條件二：建成并運轉(zhuǎn)土高爐一座。條件三：完成鐵軌原型件一件。
"鐵軌？"林奇沉默了好幾秒，"這個世界連水泥都沒有，你讓我修鐵路？"
本系統(tǒng)不開玩笑。
"……行吧。"
他看了看手上這塊丑得要命的鐵餅。修鐵路。在這個連輪子都是木頭的世界修鐵路。擱上輩子導(dǎo)師聽見能把假牙笑掉。但話說回來，擱上輩子他也不信自己能穿越。
他重新蹲下來，拿起鐵餅翻了翻。粗糙、氣孔、裂紋——放現(xiàn)代這就是垃圾。但在這個世界不一樣。
因為這個世界的人，不會煉鐵。
不是不會，是不屑。人家有靈力有法術(shù)，運輸靠靈舟，開礦靠法術(shù)，什么都用靈氣解決。但靈氣在衰退——這事整個修真界好像還沒反應(yīng)過來。
林奇反應(yīng)過來了。
他穿來三十七天沒白待著。在礦場垃圾堆里翻出幾本舊賬冊，算了一下。靈氣衰退導(dǎo)致靈舟運力降了至少六成，底層物流快癱瘓了。這幫修真者一點對策沒有。
那些修士高高在上，覺得靈氣衰退不過是修為增長慢了點。底層的人已經(jīng)在挨餓了。上個月礦場斷了三天糧，聽說北邊一個礦洞里**了兩個人。沒人管。礦監(jiān)報上去說是"礦奴自行減員"，連個屁都沒放。
林奇當(dāng)時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搬礦石。腳步頓了一下，繼續(xù)搬。不是冷血——是他自己也是礦奴，朝不保夕。上輩子他看過太多實驗室里的人為了**文拼死拼活，也沒見誰比誰活得長。換個地方，道理一樣。
但這件事讓他想了很久。靈氣衰退不是遙遠的傳說——是正在發(fā)生的事。底層物流在崩潰，修士沒對策，凡人更沒辦法。這個缺口需要一個解決方案。
他的方案是鐵路。
聽起來荒謬？在一個用靈力驅(qū)動靈舟的世界里搞鐵軌？但他算過了。靈舟運一噸貨物從黑鐵城到南邊冶煉坊，消耗的靈石折合大約三十兩銀子。如果用礦車推——不用靈力，純靠人力——運同樣的貨只需要三個人推兩天，成本大約二兩銀子。十倍的差距。
靈氣越衰退，靈舟越貴，鐵路就越有價值。
靈舟運力在掉，底層物資運輸需求不會掉。供給在縮，需求不變，缺口只會越來越大。
他在心里默默列了個清單。礦石→鐵水→鐵錠→鐵軌→鐵路→物流**。每一步都有技術(shù)難點，每一步都需要時間。但他有一樣?xùn)|西這幫修士沒有——知識。材料學(xué)的知識，冶金的原理，工業(yè)化的思路。
先把鐵煉出來。鐵軌的事以后再說。一步一步來。
隔壁傳來一陣窸窣，那個聾老礦工翻了個身，草席又響了一陣。林奇看了一眼——老頭半張臉埋在草里，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重。不知道是活著還是死了。這地方的人就這樣，今天還在喘氣，明天就涼了。沒人收尸的話，等味道飄出來才被拖走。
林奇把鐵餅用破布包了，塞到窩棚角落一個洞里——地上挖的，拿石板蓋著。這塊鐵餅是他三十七天的全部成果，不能丟，也不能讓人看見。
他彎腰又拉起了風(fēng)箱。
呼——嗒。爐子重新亮了。暗紅色的光映在他那張黑灰臉上。手上的鐵釬換了一根——剛才那根被腐蝕得太厲害了，這根是新從廢礦車上拆的鐵條磨的。雖然粗糙，但能用。
窩棚外面，隔壁老礦工的呼嚕聲停了。大概是醒了。又大概是翻了個身繼續(xù)睡。這地方的人就是這樣——活著的時候跟死了差不多，死了的時候跟活著時候差不多。沒什么分別。
黑鐵城的鐘又響了一聲。沉悶的，拖著尾音，在山谷里滾了一圈才散。
上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