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周晏汐正低著頭往外走，腦子里還在思考著白天那份被林謹白退回的方案怎么樣細化，調(diào)整更完美。腳上踩著的細高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然后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走廊盡頭，她的公寓門口，明顯蹲著一個人。
他靠著墻，膝蓋上放著一個保溫袋，腦袋微微低垂，像是等了很久主人都沒回來，蔫吧的大型犬。走廊的感應(yīng)燈已經(jīng)滅了，只剩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識在昏暗樓道里泛著幽光。
周晏汐的腳步頓住的那一瞬間，感應(yīng)燈重新亮起。
他抬起頭，是胥遲。
他看見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一只等在門口終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大型犬。胥遲迅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拎起保溫袋朝周晏汐走了兩步。
“你回來了——”
他沒說完。
因為周晏汐已經(jīng)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的那種后退，是警覺的、本能的、肌肉記憶式的后退。她的右手已經(jīng)摸進了包里，指尖觸到了鑰匙串上那把折疊刀的金屬外殼。
“你怎么在這里？”
周晏汐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冷。冷到連走廊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兩度。
胥遲顯然沒預(yù)料到這個反應(yīng)，愣了一下，舉起手里的保溫袋，像是在展示某種投降的旗幟：“我給你帶了南瓜湯……還有一點小吃。我聽沈町悅說你最近沒好好吃飯，想著你可能還沒下班，就——”
“誰告訴你我住這里的！”周晏汐厲聲打斷了胥遲，語氣沒有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胥遲的笑容僵住了。他終于意識到，事情好像不太對勁?！笆恰蝾異傉f的?！彼穆曇糇冃×?，“我問她你住哪個小區(qū)，她就告訴我了?！?br>“她告訴你的？”
“嗯。她說你住在瀾城青禾區(qū)這邊，我就自己找過來了?！?br>周晏汐盯著胥遲的眼睛，沒有說話。
他在撒謊。沈町悅也許會告訴他周晏汐住在青禾區(qū)，但絕對不會告訴他具體的樓棟號和門牌號。沈町悅那個人，表面上看起來軟綿綿的，但對朋友的隱私守得很緊。她不會把一個只見過一兩面的男人直接放到周晏汐家門口。
“你跟我來?！?br>周晏汐轉(zhuǎn)身，朝走廊盡頭的方向走去。那里是一個拐角，通往消防通道的樓梯間，監(jiān)控攝像頭的盲區(qū)。
胥遲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來。
胥遲剛轉(zhuǎn)過拐角，還沒來得及開口，周晏汐的右腳已經(jīng)利落的踹了出去。細高跟的鞋跟精準地砸在他的小腿脛骨上。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一步，保溫袋差點脫手。但胥遲還沒來得及站穩(wěn)，周晏汐的第二腳已經(jīng)跟上來了，這次是小腿外側(cè)。
“等等——晏汐，你聽我說——”
第三腳。
胥遲此時已經(jīng)半跪在地上了，一只手撐著墻壁，另一只手還死死護著那個保溫袋。
“女王陛下——”
**腳落在他的腰溝。
“饒命——”
第五腳鞋跟砸在他的肩膀。
“高抬貴腳啊——！”
第六腳落下的時候，胥遲已經(jīng)徹底跪在了地上。兩條腿蜷縮著，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tài)仰頭看著周晏汐，眼眶都紅了，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委屈的。
周晏汐停下動作，居高臨下地看著胥遲，胸口微微起伏。高跟鞋的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停了，走廊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
“晏汐，你……你聽我解釋……”他喘著氣，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顫抖，“我真的沒有惡意……我就是……擔心你……”
“你知不知道，一個獨居女性，在晚上九點多，看到一個男人蹲在自己家門口，是什么感受？”周晏汐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冰的。
胥遲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你不知道！”周晏汐替胥遲回答了，“因為你沒有經(jīng)歷過。你沒有被人在放學路上跟過三條街，沒有被人在單元樓下堵過，沒有在半夜醒來的時候聽到門外有腳步聲?！?br>周晏汐看著胥遲，一字一句地說：“可是這些，我都經(jīng)歷過！”
胥遲的表情變了。他眼里的委屈和慌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fù)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皩Σ黄??！彼穆曇艉艿?，很認真，“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會讓你害怕。”
“你沒有讓我害怕?！敝荜滔m正胥遲，“你讓我感到危險。這兩者是不同的。害怕是可以克服的，但危險是需要消除的?！?br>胥遲跪在地上，仰頭面容凝重的看著周晏汐，沒有說話。
“你是怎么找到這里的？”她又認真嚴肅的問了一遍。
“……我加了沈町悅的微信?！瘪氵t終于老實交代了，“那天在烤肉店，你去上廁所時，我找了個借口加了她的****。我說店里在做客戶回訪，需要加一下微信?！?br>“然后呢？”
“然后我翻了她的朋友圈。她發(fā)過一張照片，是在這個小區(qū)門口拍的，定位顯示的是瀾城青禾區(qū)春熙路。我就猜你大概住在這附近?！?br>“你怎么知道具體是哪一棟、哪一層？”
“我不知道。”胥遲老實說，“我今天是來碰運氣的。我在小區(qū)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看到有人刷卡進單元門，就跟進來了。然后一層一層地試，聽到四樓有動靜，就蹲在門口等了?！?br>我沉默了幾秒鐘。“你知道這種行為叫什么嗎？”
“……跟蹤?！?br>“你知道我可以報警嗎？”
“……知道?！?br>“你知道就算我不報警，我也完全可以讓你在這個行業(yè)里混不下去嗎？甚至可以讓物業(yè)把你拉進黑名單！我只需要幾個電話打過去，你以后別想在任何一個地方找到工作，別想踏入這個小區(qū)一步！”
胥遲的臉色白了一瞬，但他沒有辯解，只是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我知道。”
他跪在地上，保溫袋放在旁邊的地板上，雙手垂在膝蓋兩側(cè)，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犯。
周晏汐看著跪在地上的胥遲，心里的怒氣已經(jīng)消了大半。不是因為他的態(tài)度有多誠懇，而是因為她已經(jīng)確認了一件事——他沒有說謊。他確實是憑著一股莽撞的沖動找過來的，沒有任何預(yù)謀和組織，這種人很蠢，但不危險。
“你帶了什么？”
胥遲愣了一下，顯然沒意識到話題轉(zhuǎn)換的這么快，連忙打開保溫袋：“南瓜湯……還是我在的那家店，親手給你調(diào)制的。剩余都是買的，一份蟹黃湯包，一份什錦蝦仁，我記得你上次說想吃來著……還有一盒奶油草莓，新鮮的，我嘗過了，很甜。”
我看著他從保溫袋里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忽然覺得有點荒謬。一個成年男人，大晚上蹲在人家門口堵人，被踹了六腳之后跪在地上，然后開始往外掏吃的。
“你花了多少錢打聽我的信息？”
胥遲動作微微一頓：“……就，請沈町悅喝了三杯奶茶?！?br>“三杯奶茶就換到了我的住址范圍？”
“她還給了我一張你的照片?！?br>“……什么照片？”
“就是你上次在烤肉店**我的那張?！瘪氵t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沈町悅說，你拍了以后忘了刪，被她看到了。她轉(zhuǎn)發(fā)給我的時候說，‘她好像挺喜歡你的手’?！?br>我的耳朵瞬間燙了起來?！澳菑堈掌凰??！敝荜滔淅涞卣f，“那是失誤?！?br>“嗯，失誤?！瘪氵t低著頭，但我看到他嘴角彎了一下。
“你還知道什么？”
“沒了。真的沒了?！彼痤^，眼神真誠得像一只犯了錯的狗，“我就知道這么多。沈町悅嘴巴很緊的，我磨了她好幾天她才松口告訴我你住這個小區(qū)。其他的她一個字都不肯說?！?br>她盯著他看了五秒鐘，確認他沒有撒謊。
“你聽著?！敝荜滔辶饲迳ぷ诱f，“第一，我不需要任何人擔心我的飲食起居，我是一個成年人，我能照顧好自己。第二，如果你想找我，請先發(fā)消息問我在不在，而不是直接蹲在我家門口堵人。第三——”
周晏汐頓了頓，看著胥遲還跪在地上的狼狽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第三，我今天上班很不開心，你正好撞槍口上了。所以這幾腳，是你活該?！?br>“是是是，我活該?！瘪氵t連忙點頭，“女王陛下教訓(xùn)得對。”
“起來吧。”
他扶著墻，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小腿明顯還在疼，站直的時候整個人歪了一下，但他咬著牙沒有吭聲。
胥遲把保溫袋遞給我：“這個……你還是拿著吧。南瓜湯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br>周晏汐沒有接?！拔也恍枰?。”
“就當是賠罪?！瘪氵t堅持舉著袋子，“既然你今天上班不開心，喝點甜的應(yīng)該會好一些?！?br>周晏汐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在烤肉店的煙霧后面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它們顯得很安靜，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種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真誠。
“你住哪個房間？”他問，“我?guī)湍闼瓦^去。”
“不用了，你走吧?！敝荜滔舆^保溫袋。胥遲松手的時候，指尖不經(jīng)意地擦過她的手背，溫熱的，帶著一點粗糙的觸感。
“好?！彼D(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那個……我得到的門牌號是假的，對吧？”
周晏汐沒有回答，只是漫不經(jīng)心歪著頭，微笑的看著胥遲。
他苦笑了一下：“懂了。那我下次……先發(fā)消息請示女王陛下?！?br>胥遲轉(zhuǎn)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電梯。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顯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憐。
電梯門合上之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發(fā)現(xiàn)她沒離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周晏汐站在原地，手里拎著那個保溫袋，感受著南瓜湯的溫度透過布袋傳到掌心。溫熱的，像某種無聲的承諾。
周晏汐低頭看了一眼被塞的鼓鼓囊囊，散發(fā)熱氣和香氣的保溫袋，又抬頭看了一眼電梯的方向，確認胥遲不在附近后才噠噠噠的走向自己的房間。
刷卡，開門，關(guān)門，一氣呵成。
南瓜湯的香氣在玄關(guān)處彌漫開來，甜得發(fā)膩，像某種不該存在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