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北站在街頭，提著一只鮮血淋漓的母雞，一臉茫然。

這是哪里？

那些人明目張膽地買貨、賣貨，不怕被抓嗎？

深吸一口氣，冷風(fēng)灌入鼻腔的干痛感，讓他大腦瞬間清醒。再用力揉揉眼睛，眼前的世界仍陌生得讓他摸不著頭腦。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著身體，默默觀察周圍的一切。

道路兩旁是露天市場，攤子一個挨著一個，順著平整的馬路一路鋪出去。

叫賣聲、說話聲，還有些不知名的機(jī)械音，不斷沖擊耳膜。很多話，比如“掃碼嗎？支付寶到賬10元”這些，他即使聽清了，也聽不懂。

馬路一眼望不到頭，不知道是什么材料鋪設(shè)的，卻比城里那最好的洋灰路還要好。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大多數(shù)穿的都是那種滑溜得閃光的面料做成的衣服，厚實(shí)又蓬松。

最讓他驚奇的是，那些人的衣服一塊補(bǔ)丁都沒有。

也不對，他還看到兩個人，穿著的藍(lán)色褲子上撕開好幾個大洞，邊邊都成了流蘇，也沒說補(bǔ)一補(bǔ)。

一切太詭異了。

他試著回想今天發(fā)生過的事，來推斷自己為何會來到這里。

晌午。

大隊(duì)長帶來**從房頂?shù)粝聛聿⑶一杳圆恍训呢?，他同家人緊急把**送到醫(yī)院。

人是救過來了，可醫(yī)生說，后續(xù)治療需要幾十塊錢。

這筆治療費(fèi)對他家來說，簡直是一道晴天霹靂。

連續(xù)兩年了，他們家連棒子面粥都只能喝稀的，別說幾十塊錢，就是一塊錢也拿不出來。

**蘇醒后，只說了一句，“回家，別花冤枉錢?！?br>
大哥急得直捶墻，他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咬咬牙，狂奔回家，盯上了家里唯一一只**雞。

正值1961年12月，**剛剛放松沒多久，只允許少量養(yǎng)雞。他娘不知道聽了多少難聽話，才從娘家弄來一只母雞。

下的蛋一個都不敢往嘴里送，都拿去換針頭線腦、洋火洋油之類的生活必需品。

城里已經(jīng)兩年沒有雞蛋供應(yīng)了，雞蛋貴到離譜，要一塊錢一個！

雞蛋都這么值錢，別提母雞了。

不顧大嫂和三姐哭天搶地地攔著，江小北抱著雞就去了黑市。

他在縣城上高中，跟同學(xué)偷偷去過幾次，都很順利。

這次沒人帶著，他也不太懂里邊的規(guī)矩，剛進(jìn)去就聽見哨響，慌不擇路的，跟著人群就跑，卻讓打把辦逮個正著。

要是讓打把辦抓到他賣雞的實(shí)錘，進(jìn)去吃幾年花生米是免不了的。

情急之下，趁人不注意，他順著高墻，把雞拋向一處廢棄宅院里。

等甩開追他的人，回來尋雞時，發(fā)現(xiàn)雞摔到一塊大石頭上，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得趁雞死之前，趕緊賣出去！”

這么想著，他隨手撿起一塊石頭，想把雞血抹掉，再去別的黑市拿雞換錢。

突然。

眼前白光炸開，整個身子忽地一輕，轉(zhuǎn)眼來到了一個白色房間。

說是房間，更像一個走廊。

空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寬約十米，長度卻沒有盡頭，兩頭隱于迷霧當(dāng)中。

思考之間，只聽“嘎吱”一聲，“墻壁”出現(xiàn)一道門，開著一道小縫。

“開門出去？”

江小北雖然有些猶豫，可并不想困死在這。

猛地向那道門推了一把，就來到了這個奇怪的地方。

“或許是哪個不為人知的黑市？天助我也！”

顧不得思索自己因?yàn)樯秮淼竭@里，他只想快點(diǎn)把雞賣了，回去給**交住院費(fèi)。

再往遠(yuǎn)處想想，他還要努力考大學(xué)呢，等畢業(yè)進(jìn)了國營單位，家里便不會窮得吃了上頓沒下頓，三姐更不會重復(fù)二姐的命運(yùn)！

“小伙子，這么冷的天，傻站半天了，不怕凍成冰棍兒啊？”

一個蒼老的聲音，把江小北從思緒中拉了出來，他愣了一下，回道：“我，我不冷?！?br>
緊接著。

一個猛烈的哆嗦瞬間出賣了他。

老大爺咧嘴笑笑，看著眼前十五六歲的少年，長得高高大大，卻身體干瘦，臉上更是黃得不自然，還帶著些病態(tài)的浮腫，大冬天穿著單衣不算，整套衣服破破爛爛的，打了無數(shù)補(bǔ)丁，不由得心里泛酸。

他眼神閃了閃，沒吭聲，隨手從沸騰的大鍋里舀了一勺子淡**的液體，倒進(jìn)透明的杯子，加了一大勺白糖，遞給江小北，“喝杯豆?jié){暖暖身子吧！”

原來這就是豆?jié){??！

自打上初中，江小北才離開沙河村，從家庭條件好的同學(xué)嘴里，聽說過豆?jié){，卻沒聽說過喝豆?jié){需要加這么多糖。

在他們那邊，只有過年，城里才有半斤定量糖，農(nóng)村早都沒這玩意兒了。

加糖豆?jié){的味道甜香甜香的，勾得江小北的肚子不停唱著空城計(jì)。

抿了抿嘴唇，吞下口水，他還是沒接，道了聲謝，斗著膽子問：“請問你知道哪里能賣雞嗎？”

父親等著錢救命呢，他怎么可能把錢浪費(fèi)在吃喝上。

老大爺搖了搖頭，放下杯子，抬手指了一個方向，“你去那邊禽畜區(qū)問問吧！你這一只雞可不好賣?！?br>
江小北點(diǎn)了點(diǎn)頭，抬腳往那個方向走。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咯噔一下。

那黃黃彎彎、像茄子似的東西是啥??？

大冬天的，還能賣西瓜？

好像每個人手里都拿個會亮的黑**，買完東西點(diǎn)幾下，不給錢就能拿東西走。

抬眼往遠(yuǎn)處看。

天呢。

那棟樓是神仙住的嗎？高得伸進(jìn)了云里。

那是汽車？！

怎么那么多？

整個縣城才三四輛呢。

江小北越走腳步越浮，索性不看了，悶著頭往前趕。

直到聞到家禽特有的腥臭味，他才抬起頭。

還沒靠近，一陣雞鳴鴨叫便鉆進(jìn)耳朵。

再往前走，一排排層層疊疊碼放的鐵籠子，映入眼簾。

籠子里邊擠滿了活雞，毛色有白有黃還有黑，個個膘肥體壯，羽毛油亮，在寒風(fēng)里不停撲騰翅膀。他手里這只身上干巴巴、毛都快禿了的**雞，瞬間黯然失色。

旁邊還有**和鵝。

雪白的、灰色的、綠頭的，一只只抻長脖子亂叫。

不知道的，還以為進(jìn)了哪個養(yǎng)殖場。

“小伙子，買雞嗎？”

活禽攤主賈晨光熱情搭話，“看看想要啥樣的？三黃雞15一斤，烏雞30，農(nóng)家走地雞25，要哪種？”

這些雞的價格，像一顆顆小炮彈，捶打著江小北的心靈，讓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這是要搶錢嗎？！

聽說黑市炒到天價的豬肉，是一塊錢一兩，一斤也就是10塊錢。

這里最便宜的雞卻要15一斤！

籠子里的肥雞，少說五六斤，一只雞最少七八十？

江小北的心臟已經(jīng)跳到了嗓子眼。

這些錢，四九城國營單位正式職工就算****，也要攢三個月。

輕輕吐了一口氣，江小北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雞值錢好啊，他不就是來賣雞的嗎？!

他上前一步，提起手里那只母雞，“我不買雞，我要賣雞?！?br>
來雞攤子賣雞，賈晨光不是沒遇到過，可等他看清江小北那古怪且寒酸的穿著，暗暗覺得這事沒那么簡單。

他的腦海里，光速閃過那些被人販子強(qiáng)迫做壞事的小孩子，不想惹麻煩，從腰包掏出五塊錢，對江小北說道：“拿著錢，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