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哄姨娘被夫君送進(jìn)禪院九年后他接我卻慘白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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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行,周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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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作家“小魚”的浪漫青春，《為哄姨娘被夫君送進(jìn)禪院九年后他接我卻慘白了臉》作品已完結(jié)，主人公：陸景行周巧娘，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被夫君陸景行送進(jìn)靜心庵清修的第九個年頭，他終于帶著寵妾周巧娘，還有我九年未見的親兒子踏破了庵門?！俺邪惨苫椋闀蹦阏薜氖鹧?，趕緊簽了別誤了吉時。”他語氣冷硬，半分愧疚都無。兒子也上前幫腔：“巧姨娘替您操持侯府九年，您就別鬧脾氣了?！蔽艺湫Ψ磫?，里屋忽然跑出個六歲小娃娃，撲過來攥住我衣袖脆生生喊“娘親”。陸景行看清孩子眉眼的瞬間，整張臉“唰”地慘白如紙……為哄他那心愛的如夫人開心，我被夫君送...
精彩試讀
被夫君陸景行送進(jìn)靜心庵清修的第九個年頭，他終于帶著寵妾周巧娘，還有我九年未見的親兒子踏破了庵門。
“承安要成婚，婚書缺你正妻的署押，趕緊簽了別誤了吉時?！?br>
他語氣冷硬，半分愧疚都無。
兒子也上前幫腔：“巧姨娘替您操持侯府九年，您就別鬧脾氣了?！?br>
我正冷笑反問，里屋忽然跑出個六歲小娃娃，撲過來攥住我衣袖脆生生喊“娘親”。
陸景行看清孩子眉眼的瞬間，整張臉“唰”地慘白如紙……為哄他那心愛的如夫人開心，我被夫君送進(jìn)山里的靜心庵清修，這一晃就是整整九個年頭過去，日子過得連院子里的青苔都生了又枯好幾輪。
第九年春天快過完的時候，我那位早就把我忘到腦后的夫君，居然推開了靜心庵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他踏進(jìn)我這冷清得能聽見回聲的小院時，臉上沒有半分愧疚，也沒有一句噓寒問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跟交代公事似的。
“承安要成親了，婚書上面還缺你正妻的署押，你趕緊簽了吧?！?br>
他身后跟著我那九年沒見的兒子陸承安，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夫君的妾室周巧娘，那模樣比親兒子還親熱幾分。
承安抬起頭，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做出來的溫和，對我說：“這些年巧姨娘替您打理侯府上下，里里外外沒有一處不周到的，如今府里一切都安穩(wěn)順當(dāng)，我也要娶媳婦了?！?br>
“往后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享清福便是，那些瑣碎雜事自有我們料理?！?br>
我手里捏著剪子，正低頭裁一塊春日的軟綢料子，聽到“享?！边@兩個字從親兒子嘴里蹦出來，只覺得荒唐又心寒。
把我丟在這破破爛爛的尼姑庵里鎖了整整九年，如今他的妾室在府里站穩(wěn)了腳跟、把持了中饋，兒子也長大**要成家立業(yè)，需要正妻的印信來撐門面了，這才想起還有我這么個人。
這算是哪門子的享福？
我心里頭冷笑一聲，不過倒也慶幸，我早就不稀罕什么夫君兒子、侯府風(fēng)光了。
陸景行見我半天不搭腔，目光一直黏在那匹布料上，眉頭不由得擰了起來，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煩。
“你在庵里清修這些年，倒是養(yǎng)出閑情逸致來了，還有心思做衣裳？”
“這衣裳裁得這么小，承安根本穿不下，你還是趕緊把婚書簽了，別耽誤了孩子的吉時?！?br>
我沒抬頭看他，手里的剪刀沿著粉線穩(wěn)穩(wěn)地往前走，綢緞裂開時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響，聽著格外清晰。
“九年不見面，陸侯爺一踏進(jìn)我這門檻就是來討東西的，這求人的禮數(shù)倒是半點沒學(xué)會?！?br>
“難道沒人跟你提過，求人辦事得有個求人的樣子么？”
陸景行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像是被人當(dāng)眾扇了一巴掌，嘴角都繃緊了。
“求？”
他壓著嗓子，聲音里透出一股壓不住的怒意，“裴映雪，你記清楚了，你到現(xiàn)在還是我陸家明媒正娶的正妻?！?br>
“在兒子的婚書上頭摁個手印，那是你分內(nèi)該做的事，天經(jīng)地義?！?br>
我嘴角微微翹了翹，露出一抹沒什么溫度的笑意，聲音放得又輕又慢。
“要不是你今天特意登門提起，我自個兒都快忘了還有這么一重身份?！?br>
“對，我是侯府八抬大轎抬進(jìn)門來的正妻，一個被你們關(guān)在這巴掌大的小院里，整整囚了九年的正妻?！?br>
周巧娘聽到這話，連忙朝前挪了小半步，腰身壓得很低，姿態(tài)放得幾乎要貼到地上去。
她的嗓音又柔又細(xì)，像春天湖面上飄著的柳絮，帶著一股子刻意拿捏出來的溫順勁兒。
“姐姐千萬別生侯爺?shù)臍?，他也是心里頭著急，一時嘴上沒把住門，沖撞了姐姐?！?br>
“承安要娶的那位姑娘，是禮部侍郎程大人家里的嫡出小姐，兩家把日子定在了三天之后，該備的物件都備齊全了?！?br>
“可程家那位侍郎大人最是古板，講究那些舊規(guī)矩，非說聘書上頭還得有正妻的親筆署押才算數(shù)，不然就不肯認(rèn)這門親?！?br>
“姐姐到底是承安的親娘，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的終身大事，就因為這么點小岔子給耽誤了吧？”
九年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周巧娘這張臉竟像是被時光給忘了似的，幾乎沒留下什么痕跡。
她照樣愛穿一身素凈的月白衫子，眉眼總是微微低垂著，一副與世無爭、弱不禁風(fēng)的模樣，像極了一朵開在墻角的小白花。
可我心里頭比誰都清楚，這朵花的根須早就悄悄伸進(jìn)了侯府的每一道門縫，扎進(jìn)了庫房的每一本賬冊。
也牢牢扎進(jìn)了陸景行那顆本就薄得透光的良心里頭，拔都拔不出來。
我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臉上，語氣聽不出什么波瀾。
“周姨娘這九年替侯爺打理三房上下，不是一直做得風(fēng)生水起的么？”
“怎么如今倒連一張婚書上的署押都簽不了了？”
周巧娘臉上的笑容霎時就僵住了，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連嘴角的弧度都凝固在那兒。
她在侯府這些年被人捧著、敬著，幾乎忘了自己說到底不過是個妾室，名分上永遠(yuǎn)矮人一頭。
她能插手賬目往來，能訓(xùn)斥不聽話的下人，能日日夜夜陪在陸景行身邊紅袖添香、素手磨墨。
可到了婚書這種正**書上頭，她連落一個字的資格都沒有。
只要我不肯拿出正妻的印信來，這門親事就永遠(yuǎn)卡在那兒，不上不下，動彈不得。
陸承安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語氣也沖了起來。
“娘，巧姨娘這九年為侯府上下操持勞累，已經(jīng)夠辛苦的了，您何苦非要跟她過不去，揪著這些雞毛蒜皮不放？”
我這才真正抬起眼，認(rèn)認(rèn)真真地打量起眼前這個九年沒見的親兒子。
十五歲的少年個子已經(jīng)躥高了許多，像春天里瘋長的竹子，眉眼的輪廓確實有幾分我的影子。
可他那副居高臨下看人的冷淡勁兒，簡直跟陸景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自以為是的傲慢和愚蠢。
我慢慢放下手里那把銀剪子，抬眼望著他，聲音平靜得像一碗涼透的白水。
“你剛才叫我什么？”
陸承安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問，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答道：“娘?！?br>
我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沒進(jìn)眼底，只在嘴角浮了浮就散了。
“原來你還記得我是**。”
“那你這一聲‘娘’，是打心底里還記掛著我這個親娘呢，還是因為今天要用我的印信，不得不做做樣子？”
他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被戳穿的窘迫，耳根都泛了紅，可那股難堪很快就變成了慣常的不耐煩。
“這些年巧姨娘替我打點內(nèi)外，替我侍奉祖母，替我打理侯府上上下下所有事情?！?br>
“她雖說只是個姨娘，可在我心里頭，她比你更像一個當(dāng)**。”
“如今爹愿意接你回府，已經(jīng)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你何必非要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我聽著聽著，竟真的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響了兩下。
九年不見，這孩子個子是長高了，可腦子半點沒跟著長進(jìn)，還是那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shù)錢的蠢樣。
“陸承安，你今年有十五了吧？”
他皺了皺眉頭，不明白我為什么突然問起年紀(jì)來，但還是答道：“是?！?br>
我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慢悠悠地掃了一遍，像在看一件不太值錢的物件。
“年紀(jì)也不算小了，怎么說起話來還跟三歲沒斷奶的娃娃一樣？”
陸承安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連脖子根都染上了顏色，嘴唇哆嗦了兩下卻沒說出話來。
“你……”一直站在他身邊的周巧娘趕緊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輕輕扯了扯，嗓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姐姐，承安到底還是個孩子，您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呢？”
“您心里頭要是有怨氣，只管沖著我一個人來就是了，我絕無半句怨言?！?br>
我點了點頭，目光轉(zhuǎn)向她的時候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模樣。
“放心，自然少不了你那一份?！?br>
“好好的一個孩子養(yǎng)成了這副糊涂樣子，你功不可沒?！?br>
周巧**眼眶瞬間就蓄滿了淚水，兩顆淚珠子在里頭打著轉(zhuǎn)，說掉不掉的。
她最擅長這一套了，只要那雙眼一泛起水光，陸景行就會覺得全天下的錯處都跟我有關(guān)，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果然，陸景行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霜。
“裴映雪，”他聲音里壓著明顯的怒意，“在這靜心庵里待了整整九年，竟然半點沒磨掉你那張刻薄的嘴！”
我忍不住又笑了，那笑聲在靜悄悄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脆又格外刺耳。
“陸景行，你這話可說錯了，”我慢悠悠地回他，“就算是**菩薩，也不是什么人都肯渡、都愿意渡的?！?br>
“有些孽障，佛都懶得看一眼?！?br>
這句話像點著了他的火引子，他胸口劇烈起伏，額角的青筋都蹦了出來。
“裴映雪！
你放肆！”
我抬起眼，不閃不避地迎上他那雙快要噴火的眼睛，心里頭沒有半分波瀾。
“究竟是誰在放肆？”
我的語調(diào)依舊不緊不慢，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陸景行，你是不是忘了，你今天踏進(jìn)我這個院子，是來求我辦事的？”
“既然是求人，就該把身段放低些，再低些?！?br>
“別擺出那副高高在上、好像施舍了我多大恩典的模樣，”我輕輕搖了搖頭，“看著實在……晦氣得很?！?br>
陸景行大概做夢也沒想到，九年不見，我非但沒被這青燈古佛磨去棱角，反倒變得比從前更加鋒利、更加不留情面。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氣得不輕，拳頭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你在這兒胡說八道什么？”
他試圖辯駁，聲音卻因為激動而帶著明顯的顫意，“當(dāng)年是你自己病得厲害，連宮里的太醫(yī)都說沒法治了！
是那位德高望重的慧明大師親口說的，你需要一個絕對清凈的地方靜養(yǎng)，不宜再見外人，我才……我才不得已把你送到這靜心庵來的！”
他狠狠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好讓這番話聽起來更有分量。
“我所做的一切，說到底，不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
我慢慢伸出手，指尖撫過桌上那匹光滑冰涼的軟綢，將它一寸一寸地卷起來，卷得很仔細(xì)。
這個動作讓我忽然想起了無數(shù)個獨自面對四面白墻的夜晚，那些數(shù)不清的冷清日子。
然后我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歡喜，只有透到骨子里的荒涼。
“為了我好？”
我把這四個字又重復(fù)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咬得又輕又重，“陸景行，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我好，就可以讓人落下靜心庵大門上的三道鐵鎖，連我病得快要斷氣的時候，請來的大夫都被攔在門外頭，連門檻都不讓進(jìn)？”
“你所謂的為了我好，”我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樣直直扎進(jìn)他眼里，“就是讓我寫給你的一百多封信，全部石沉大海，沒有一封能真正送到你手上？”
陸景行明顯愣住了，臉上的怒氣凝固了一瞬，被一種猝不及防的茫然取代了。
“信？”
他皺起眉頭，眼神里是實實在在的困惑，“什么信？”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口那片早就麻木了的地方，還是傳來一絲細(xì)微的、熟悉的抽痛，像舊傷疤在陰雨天隱隱發(fā)酸。
“第一年冬天，雪剛開始化的時候，”我緩緩開了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在信里問你，陸景行，你到底打算什么時候……接我回去？”
“第二年春天，我托人捎信給承安，問他為什么整整一年都沒來庵里看我一眼?！?br>
“第三年冬天，我咳得肺都快碎了，跪在地上求守門的婆子去侯府幫我討個大夫來看看?！?br>
“**年開春，我終于想明白了，那扇門不會再有人推開，就找了半截?zé)^的炭條，在墻上頭一筆一筆地記賬?！?br>
“香火錢記了三回，藥錢記了七筆，守門婆子收封口費的次數(shù)多得把墻皮都劃花了?！?br>
“送信的人每次都說山路難走，得加跑腿錢，周姨娘派來翻我嫁妝**的丫鬟，我畫了十七道豎杠記著呢?！?br>
“陸景行，你猜這四年我總共記了多少筆賬？”
陸景行那張向來從容的臉一瞬間就失了血色，嘴唇都白了，猛地扭頭看向身旁的周巧娘。
“侯爺您可得明察！”
周巧娘“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手指發(fā)抖地指向房梁，“妾身對天發(fā)誓，真的從不知道姐姐在庵里過得這么苦！”
她抬起那雙淚汪汪的眼睛望向我，聲音里裹著蜜糖似的委屈。
“姐姐何苦這樣冤枉妾身呢？
妾身只是個妾室，哪有什么本事把手伸到侯府的家廟里頭去？”
“這九年**日都為姐姐抄經(jīng)祈福，承安少爺發(fā)燒我整夜守著沒合眼，老夫人頭疼病犯了我親手喂藥伺候?！?br>
“姐姐今日回府頭一樁事就是說這些，這是存了心要**妾身嗎？”
話說得真是漂亮又周全，九年光陰非但沒減她半分功力，反倒把這一套梨花帶雨的戲碼練得爐火純青。
我看著她那張精心描畫過的臉，胃里泛起一陣膩歪的煩悶，像吞了一口隔夜的豬油。
可陸景行偏偏就吃這一套，慌慌張張彎腰去扶她，周巧娘順勢軟軟倒進(jìn)他懷里，肩頭隨著抽泣輕輕顫動，像風(fēng)里發(fā)抖的嫩柳枝。
這一關(guān)，她就這么輕巧地混過去了。
我正要開口說點什么，里間忽然傳來一道稚氣未脫的小嗓音，脆生生的。
“要死就死遠(yuǎn)一些，別弄臟我娘親門前的青石板?！?br>
一個小小的男孩抱著木頭雕的小馬從里屋跑了出來，步子邁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小臉繃得緊緊的沒有一絲笑模樣，活脫脫一個縮了尺寸的冷面小**。
他邁著規(guī)規(guī)矩矩的小碎步走到我身邊，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輕輕拉住了我的袖口。
“娘親，”他仰起小腦袋，聲音清清脆脆的，“這幾個是什么人呀？”
陸景行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慘白的，就跟被人抽干了渾身血似的，連嘴唇都沒了顏色。
陸承安也傻在了那兒，嘴巴微微張著，半天都沒想起來合上。
周巧**眼神先是充滿了驚愕，隨即又涌上來一股壓都壓不住的狂喜，可她很快意識到眼下這場合不對，硬生生把那點喜色又給吞了回去。
她用力咬著下嘴唇，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像是被嚇著了似的。
“姐姐……這個孩子，他剛才叫您什么？”
我彎下腰，動作溫柔地摸了摸小家伙柔軟的發(fā)頂，指尖在他細(xì)軟的發(fā)絲間慢慢劃過。
“叫的是娘親呀，”我抬起眼看向周巧娘，語氣平平淡淡的，“你難道沒聽清楚？”
“怎么？”
我頓了頓，嘴角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來，“你自己耳朵不好使，倒要怪小孩子說話吐字不清么？”
陸景行的目光死死釘在我身邊這個小男孩身上，像是被什么東西粘住了一樣挪不開。
那孩子約莫六歲多的光景，穿著一身裁剪合身的月白色小袍子，眉眼生得極為精致好看，跟畫兒上的人似的。
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清澈透亮里頭又帶著幾分跟年紀(jì)不太搭的清冷勁兒，漂亮得緊，那模樣像足了我。
陸景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臉色已經(jīng)難看得快要滴出墨汁來，他伸出手指顫抖地指向孩子，聲音都在發(fā)著抖。
“裴映雪！
這孩子……這孩子到底是哪來的？”
我沒有急著答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低聲囑咐候在一旁的奶娘把他帶到后院去。
小家伙似乎有點不放心，臨走前還特意回過頭來，狠狠瞪了陸景行一眼，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警惕。
“娘親，”他小聲問我，“這個人是不是壞人？”
我聞言，輕輕笑了一聲，低頭看著他認(rèn)真的小臉。
“算不上的，壞人嘛，多少得有點真本事才行?！?br>
“他呀，”我語氣緩了緩，字字都說得清楚明白，“頂多算個……會喘氣的麻煩罷了。”
陸景行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站著。
過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里頭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像是從牙縫里硬擠出來的。
他死死盯著我，一字一頓地從齒縫里往外蹦字：“裴映雪，你竟敢背著我跟別人勾搭！”
我慢慢把腕子上那串佛珠一圈一圈地收攏起來，動作不緊不慢的，像在數(shù)著什么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
我抬起眼皮，平平淡淡地看向他：“勾搭？
陸景行，你也配用這個詞？”
陸景行的臉色瞬間又難看了三分，像是被人當(dāng)面啐了一口唾沫。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近不遠(yuǎn)的距離。
“九年前，你寵愛那個周巧娘，嫌我這個正妻礙眼礙事，親手把我送進(jìn)了這座靜心庵?！?br>
我頓了頓，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起伏，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跟自己毫不相干。
“你當(dāng)時說的是，讓我替老夫人祈福三個月，三個月一過就接我回府去?！?br>
陸景行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插句什么話進(jìn)來。
我沒有給他開口的機(jī)會，自顧自地往下說。
“三個月以后，我等來的不是你接我回家，而是四個兇神惡煞的粗壯婆子?！?br>
我伸出三根手指頭，在他眼前比了比，晃了晃。
“還有三把沉甸甸的大鐵鎖，把我這院子的門鎖得死死的?！?br>
我又從袖口里頭取出一封泛了黃的老舊紙張，輕輕展開來讓他看。
“還有這一封不許外出的禁令，上頭可結(jié)結(jié)實實蓋著你侯爺?shù)拇蠹t印章呢。”
陸景行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臉色漸漸由白轉(zhuǎn)灰，又由灰轉(zhuǎn)青。
我把紙張收起來，聲音依舊不緊不慢的。
“你斷了我的月錢銀子，扣下了我娘家寄來的所有信件，連我陪嫁的鋪子和田莊也都收走了?！?br>
我看著他那張漸漸失了血色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得清清楚楚。
“我病得快死的時候，連個大夫都不許往這院子里踏一步?！?br>
說到這里，我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什么情緒，就是覺得荒唐。
“今天你倒想起來，我是你的正妻了？”
陸景行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東西，發(fā)不出半點聲音來。
我轉(zhuǎn)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那個荒涼冷清的小院子，野草都快長到臺階上了。
“在你那座侯府里頭，我這個正妻呀，倒像是庫房里那些用不著的舊家具?！?br>
我回過頭來，目光直直地迎著他。
“要用的時候搬出來擦擦灰，不用的時候就鎖回去落灰?！?br>
陸景行的拳頭握得緊緊的，指節(jié)都泛了白，可始終沒有松開。
我走到他面前，聲音放得很輕，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jìn)人耳朵里。
“你這樣子待我，憑什么不許我另找去處？”
這時候一直站在陸景行身后的周巧娘忽然哭著跪了下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跪在地上扯著陸景行的衣擺，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我見猶憐，肩膀一抖一抖的。
“侯爺，姐姐這些年確實吃了不少苦頭，她怨我也是應(yīng)當(dāng)應(yīng)分的?！?br>
她抬起一雙淚眼看向我，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難過。
“可她怎么能生下別人的孩子呢？
這讓承安以后如何自處？
侯府的臉面又該往哪兒擱呀？”
我覺得她這話真是有趣極了，有趣到讓人忍不住想笑。
我走到周巧娘面前，微微俯下身看著她那張哭花了妝的臉。
“周姨娘，九年前你以歌妓之身爬上我夫君床榻的時候，怎么就沒想過侯府的臉面該往哪兒擱呢？”
周巧**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慘白的，像是被人掄圓了扇了一巴掌，連嘴角都在發(fā)抖。
陸景行立刻護(hù)到她前頭去，聲音大得像在吼，幾乎要把屋頂掀了。
“巧娘是清白的！
她跟著我之前還是完璧之身！”
我看著他那副急急護(hù)短的模樣，忽然覺得這一切真是可笑到了極點。
這九年，我竟然是為了這樣一個是非不分的男人，在這荒山野廟里虛度了那么多好光陰。
我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周巧娘那張梨花帶雨的臉，語氣里帶著幾分說不上來的意味。
“哦？
照你這么說，你這位捧在心尖上的愛妾，倒是難得地出淤泥而不染了？”
周巧娘聞言，眼淚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往下掉，肩膀也抖得更厲害了。
陸景行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發(fā)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頭那只粗瓷茶杯都跳了兩跳。
“裴映雪！”
他厲聲喝道，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怒火，“少在這兒東拉西扯扯別人！
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當(dāng)初做下那等見不得人的事的時候，你可還記得自己是陸家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帶著不容分說的命令口吻。
“識相的話，現(xiàn)在就趕緊在這份婚書上頭署名畫押。”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絲施舍般的冰冷來。
“等承安順順當(dāng)當(dāng)成了親，你就拿著休書給我滾出京城，永遠(yuǎn)別再回來礙我的眼?！?br>
我安安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三個人——怒氣沖沖的丈夫，楚楚可憐的妾室，還有那個站在一旁、眼神復(fù)雜卻始終不肯開口的兒子。
心里頭忽然涌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和厭倦，覺得這一切真是沒意思透了，連爭辯都嫌費力氣。
有這閑工夫跟他們在這兒唇槍舌劍地浪費口舌，我還不如早點回屋里去，把小兒子那件春衫的袖子給裁出來呢。
那孩子的脾性跟他親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平日里悶聲不響的像個悶葫蘆，可一旦開了口，那話能噎得人半天緩不過勁兒來。
若是給他做衣裳做得慢了，他準(zhǔn)會跑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腿，仰著小臉委委屈屈地嘟囔：“娘親果然只疼哥哥不疼我了，新的就是不如舊的值錢。”
陸景行沒能當(dāng)場拿到我的署押，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風(fēng)雨前頭的天空，烏云壓頂。
他狠狠一甩袖子，從牙縫里擠出一句狠話來。
他只給我三天時間好好考慮清楚。
若是我執(zhí)意要跟他對著干、不肯乖乖就范，那么三日之后的早朝上頭，他一定會一紙奏章遞上去，懇請圣上下旨嚴(yán)懲我這個不守婦道、辱沒門風(fēng)的**。
第一日，我暫居的這座僻靜庵堂，倒是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來人是侯府的一位管事，穿著體面的綢緞衣裳，身后跟著兩個小廝抬著兩只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一箱子打開來，是流光溢彩的綾羅綢緞，另一箱子則是碼放得整整齊齊、品相極好的名貴藥材，樣樣都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這些東西件件都是精品，有許多是我過去九年里頭連見都沒見過的好物件。
那管事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眼神里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和尷尬。
他搓了搓手，語氣恭敬里又帶著幾分勸說的意味，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
“夫人，侯爺特意讓小的給您傳句話，說前些年府里對您……確實有些照顧不周到的地方，侯爺心里頭也都明白著呢?！?br>
他頓了頓，偷偷抬眼瞧了瞧我的神色，才敢接著往下說。
“可承安少爺?shù)降资悄砩系粝聛淼挠H骨肉呀，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他這樁婚事若是真黃了，對他的前程是大大有損的，您這做母親的臉面上頭，恐怕也不太好看吧？”
我正坐在廊下的藤椅里頭，慢悠悠地給小兒子剝蓮子吃，一顆一顆剝得仔細(xì)。
陽光透過頭頂?shù)钠咸鸭転⑾聛?，在青石板上投出一片一片斑駁的光影子，風(fēng)吹過來晃悠悠的。
我用銀針仔細(xì)挑出每一顆蓮子里頭的苦芯子，再放進(jìn)旁邊的白瓷小碟里頭，那綠瑩瑩的小東西看著就讓人舌根發(fā)苦。
管事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就那么老老實實地等著。
“回去告訴陸景行，”我頭也沒抬，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什么情緒，“要婚書署押，就帶著和離書和嫁妝單子一道來?！?br>
蓮子肉落入碗中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聽著格外悅耳。
“若這兩樣?xùn)|西都沒有——”我終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極淡極淡的笑意。
“就別往靜心庵送這些破爛玩意兒過來了，我這里，不收遲來的廢物?！?br>
管事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紅里透著紫，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終究沒敢吐出半個字來。
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彎著腰轉(zhuǎn)身退了出去，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廊外的青石板路上。
小家伙從屋里探出半個腦袋來，烏溜溜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滿臉好奇。
“娘親，”他邁著小短腿咚咚咚跑過來趴在我膝蓋上，“遲來的廢物是什么東西呀？”
我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臉蛋，手感軟綿綿的像揉面團(tuán)。
“就是別人不要了的東西，扔了覺得怪可惜的，留著又占地方礙事，便想著拿來糊弄你，假裝那是一份心意?！?br>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小腦袋，像是在努力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那不能要，咱不要別人的破**。”
小家伙忽然想起什么來，眼睛亮晶晶地閃著光。
“爹說庫房里頭也有好多廢物呢，比如長史叔叔寫的那些詩，又長又拗口，念都念不順溜——”話音還沒落下呢，門外頭就傳來一聲輕咳，聽著有點尷尬。
長史捧著一只檀木**站在那兒，表情多多少少有些僵硬，嘴角都抽了一下。
我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想笑又沒笑出來。
“你爹說得對，這話沒毛病?！?br>
長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句評價，終究還是走上前來，把那只木匣輕輕放在了石桌上。
匣蓋“啪”一聲打開來，里面整整齊齊碼著靜心庵這些年的賬本子，一本一本摞得規(guī)規(guī)矩矩。
最上頭壓著一張按了手印的供詞紙，墨跡已經(jīng)干透了，是守門婆子親筆畫押的筆跡。
我看了一眼，便抬起手把**又推了回去，動作輕描淡寫的。
“先收著吧，現(xiàn)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br>
長史會意地點了點頭，重新蓋好匣蓋，躬身退了下去，步子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第二日，侯府果然沒有再往庵里送東西來，他們這回選了更蠢的法子，蠢得讓人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我聽說這事的時候，正坐在西窗下頭給小兒子他親爹寫信，信紙攤開在桌面上，墨跡還沒干透呢。
小家伙挨著我坐在繡墩上，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臨帖子，模樣倒是認(rèn)真。
他寫一個字就嘆一口氣，再寫一個字又嘆一口氣，那副樣子活像不是在練字，是在抄什么抄家**的罪狀書。
我擱下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發(fā)絲軟軟的。
“好好寫你的字，晚上給你做蓮子羹喝?！?br>
他眼睛一亮，總算專心了一些，小腦袋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
當(dāng)日傍晚，消息就傳到了靜心庵里頭來。
禮部侍郎程家退回了婚書，連侯府的門都沒讓進(jìn)，直接原樣給打了回去。
話說得倒是客客氣氣的，可字字都像淬了冰碴子似的：“正妻署押存疑，這樁婚事且先緩辦吧。”
“暫緩”這兩個字，最是**不見血，既不說退婚也不說繼續(xù)，就這么輕飄飄地把侯府吊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陸承安的婚事，一夜之間就成了京城里頭最熱鬧的笑話，茶余飯后都在議論紛紛。
陸景行終于坐不住了，第二回親自來了這座偏僻的靜心庵。
這一回他沒帶上周巧娘，是一個人來的，獨自站在那扇破舊不堪的院門外頭，眉眼間堆著連日來的疲憊和狼狽。
還有一絲被逼到墻角無路可退的惱恨。
“映雪。”
我聽見這個久違的稱呼從他嘴里頭吐出來，只覺得陌生又刺耳，像是隔了一輩子那么遠(yuǎn)。
“陸侯爺有事就直說吧，不必繞彎子?！?br>
他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婚書上頭的署押……是巧娘一時糊涂犯下的錯，她只是太擔(dān)心承安的婚事，怕出什么岔子才走了歪路?！?br>
我忍不住笑了，那笑聲里卻沒有半分暖意，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們侯府可真有意思，犯了事就叫一時糊涂，得了利便叫做日夜操勞。”
“周姨娘這九年管家果然沒白費功夫，連罪名都能找這么個漂亮由頭來搪塞?！?br>
陸景行的臉色徹底僵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連耳根都泛了紅。
“我……回去會重重罰她的?！?br>
“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了?！?br>
我不再看他，只從袖口里頭取出早已備好的那份文書遞了過去，墨跡早就干透了。
“現(xiàn)在，條件不一樣了?！?br>
陸景行接過那薄薄一張紙，目光掃過最上頭的三個字，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慘白的。
不是和離書，也不是休書。
是義絕書。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夫囚妻九載，奪產(chǎn)斷信，縱妾亂家。
依照大昭律法，夫妻之間恩義若已斷絕到這種地步，便可呈報官府判定義絕，從此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裴映雪！”
他捏著那張紙的手指都在發(fā)抖，聲音里頭壓著驚怒和難以置信，“你真要做到這一步？”
我抬起眼，直直地看進(jìn)他那雙曾經(jīng)讓我沉溺過、如今只剩冰涼的眼睛里頭，一字一句說得極慢也極清晰。
“這一步不是我走出來的，是你陸景行一步一步親手把我逼到這條路上來的?！?br>
陸景行的衣袖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他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就走了，步子又急又亂。
第三日清晨，天上飄起了綿綿細(xì)雨，不大不小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京兆府門前的青石板被雨水浸潤得油亮發(fā)光，倒映著灰蒙蒙的天色，看著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
我只穿了最素凈的一套青布衣裙，連半點珠翠首飾都沒戴，干干凈凈的像個尋常人家的婦人。
陸景行來得比約定的時辰還要早，他身邊緊緊跟著臉色慘白的周巧娘，她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很，一看就是整夜沒合過眼。
周巧娘一瞧見我的身影，眼淚便撲簌簌地往下掉，跟不要錢似的。
“夫人啊，咱們家里的丑事怎么能鬧到公堂上來呢？
您若是還惦記著自己陸家媳婦的身份，就該先回府里關(guān)起門來好好商量才是?！?br>
我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那笑聲在濕漉漉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周姨娘這些年仗著侯爺寵愛在府里頭發(fā)號施令慣了，怕是忘了這兒是京兆府的公堂了?！?br>
“你不過是個妾室，若想站在這里教訓(xùn)正室夫人，不如先去問問府尹大人肯不肯讓你坐上那主審的位置。”
周巧**臉色瞬間白得像張宣紙，嘴唇都哆嗦起來。
端坐在堂上的府尹大人清了清嗓子，沉聲開了口。
“堂下眾人保持肅靜，不得喧嘩?！?br>
案子剛一開始審理，陸景行便搶先表示愿意與我和離，話說得倒是爽快。
他定然以為只要答應(yīng)了和離，我就不能再繼續(xù)追究侯府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一筆勾銷了事。
可惜他完全想錯了，我今日站在這公堂之上，根本就不是來跟他商量什么體面收場的，我是來算總賬的。
我將第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呈上公案，動作不緊不慢的。
“這是我當(dāng)年嫁入侯府時，陪嫁產(chǎn)業(yè)的完整賬目總冊，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br>
接著我又遞上第二本冊子：“這是整整九年來，侯府陸陸續(xù)續(xù)從我名下鋪面支取收益的詳細(xì)流水記錄，每一筆都有據(jù)**?！?br>
第三份證物被輕輕放在案上：“這是靜心庵守門婆子親口畫了押的證詞，她說了什么都在上頭?！?br>
**份信札疊得整整齊齊的：“這是我九年來寄往侯府的一百多封家書，全部留有底稿備份?！?br>
周巧娘猛地抬起頭來，失聲驚呼道：“底稿？”
她大約一直以為，那些信早就被她暗中扣下銷毀了，從此死無對證，再也沒人能翻出來。
我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平靜無波的。
“長居庵堂日子清寂，沒什么事好消磨時間的，便將每一封經(jīng)手的信函都謄抄了一份留存下來，做起來并不費什么功夫?！?br>
周巧**臉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一片慘白，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陸景行顫抖著手接過那本厚重的賬冊，一頁一頁地翻開來往下看，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他越是往下翻，那執(zhí)冊的手便抖得越發(fā)厲害，幾乎要握不住那薄薄的紙頁了。
“這些……這些銀兩的流向……”我接過他的話頭，聲音清晰而冷靜，替他道出了那不堪的真相。
“其中一部分流入了周姨娘您的私人庫房里頭，化作了您妝匣里的珠寶首飾、衣柜里的綾羅綢緞?！?br>
“另一部分填補(bǔ)了侯府這些年賬面上巨大的虧空窟窿，維持著侯府表面上的風(fēng)光體面?！?br>
“而剩余的那些，則被分批秘密轉(zhuǎn)運，送回了周姨**娘家周府之中?！?br>
周巧娘聞言立刻凄聲哭喊起來，淚水漣漣的，嗓子都啞了。
“不是我！
侯爺您明鑒?。?br>
妾身從未碰過姐姐的嫁妝分毫，定是府中賬房先生糊涂弄錯了賬目！”
我?guī)缀跻凰羌鼻械霓q解逗得失笑了，這人到了這步田地還在嘴硬。
“周姨娘，”我緩步向前走了兩步，目光如炬地盯著她，“您娘家兄長于三年前買下了西街最繁華地段的兩間旺鋪，那地契買賣文書上所用的銀號票據(j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正是出自我陪嫁鋪子的賬目?！?br>
“我倒想請教一下，侯府的賬房先生究竟是如何‘弄錯’，才能隔著這半個京城的距離，將數(shù)十萬兩的銀子‘錯’到幾十里外的周家府上去？”
堂上府尹大人的臉色此刻已經(jīng)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了，眉頭擰得緊緊的。
陸景行狼狽不堪地閉上了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轉(zhuǎn)向那個他曾經(jīng)百般呵護(hù)的心愛女子。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絕，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巧娘，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有什么話好說？”
周巧娘怔怔地望著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像是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
她或許從未想過，在這千鈞一發(fā)的緊要關(guān)頭，陸景行竟會先一步將這個問題拋回給她自己。
這九年以來，他始終如一地庇護(hù)著她，縱容著她的一切所作所為。
庇護(hù)到了后來，她幾乎以為這世上所有的過錯都自會有人替她承擔(dān)、替她抹平。
可陸景行終究是侯門子弟，身上流淌著世家大族審時度勢的血液。
真到了可能要將自己也拖入萬劫不復(fù)之地的時刻，他終究是……舍不得了。
周巧娘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帶著無盡的嘲諷與凄涼。
她直直地看向陸景行，一字一句地問出了口。
“侯爺此刻……是在問妾身嗎？”
“那么妾身也想問問侯爺，當(dāng)年決意將姐姐送入那清苦孤寂的靜心庵之中，難道不是侯爺您……親自下的命令嗎？”
陸景行那張向來從容的臉，瞬間就變了顏色，紅一陣白一陣的。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話來。
“我……我不過是讓她安心靜養(yǎng)罷了！”
周巧**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可那聲音卻像淬了冰似的又冷又硬。
“靜養(yǎng)？
靜養(yǎng)需要封死后院的門嗎？
靜養(yǎng)需要把她從娘家?guī)淼挠脩T了的丫鬟全都換掉嗎？”
“靜養(yǎng)需要特意去交代庵堂的管事，不許她私自見任何外人嗎？”
她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砸得砰砰響。
“這些事樁樁件件，可都是三爺您身邊最得臉的小廝親自去傳的話呀！”
陸景行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額角的青筋都暴出來了，臉色鐵青。
“周巧娘！
你休要在這兒胡言亂語！”
堂上的府尹大人重重一拍驚堂木，“啪”的一聲脆響震得人心頭一跳。
“公堂之上豈容喧嘩！
肅靜！”
這一聲呵斥讓整個大堂徹底安靜下來，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我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這對曾經(jīng)山盟海誓如膠似漆的璧人，如今像兩條**一樣互相撕咬。
心里頭竟平靜得出奇，像暴雨過后的湖面，一絲漣漪也無。
其實這就是妾室上位最可笑也最可悲的地方。
當(dāng)年他們可以肩并著肩手挽著手，一起把正妻踩進(jìn)泥里頭，還覺得自己情深義重感天動地。
今日為了從這泥潭里頭拔出自己的一只腳，就能毫不猶豫地把對方推下去，踩得更深更狠。
陸景行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向府尹大人抱拳行了一禮。
“大人明鑒！
這……這其中定有誤會！”
“當(dāng)年實在是夫人身子骨太弱纏綿病榻，本侯一片好心才送她去清凈的庵堂里頭將養(yǎng)身子?！?br>
“那些家書……許是底下辦事的人疏忽了，未曾送到夫人手上?！?br>
“至于夫人的嫁妝……”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咬了咬牙。
“本侯愿意賠償！
分文不少！”
我抬起眼淡淡地問了一句：“侯爺打算賠多少？”
陸景行挺直了脊背，聲音也沉了下來，像是給自己壯膽。
“自然按賬目來賠，該是多少便是多少，本侯絕不賴賬?！?br>
我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最后一本也是謄抄得最工整的一本賬冊，雙手呈了上去。
“好，那便請大人過目?！?br>
“夫人當(dāng)年的陪嫁本銀、名下鋪面九年的收益、各處田莊九年的租息，再加上這九年應(yīng)有的利錢?！?br>
我一字一頓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共計，九萬六千四百兩整?！?br>
這個數(shù)目報出來，陸景行的臉一下子綠了，綠得發(fā)黑發(fā)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他拿不出來，我當(dāng)然知道他拿不出來。
永安侯府這些年看著風(fēng)光體面，可內(nèi)里早就被掏空了，哪里還有九萬多兩現(xiàn)銀擺在那兒？
我要的本來也不是銀子，那東西于我而言早就沒那么重要了。
我從那座冷清得像個活死人墓的靜心庵里頭一步步走出來，走到這公堂之上。
從來就不是為了聽他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我要他疼，要他怕，要他知道什么叫悔不當(dāng)初。
要他清清楚楚地明白，我回來了，我是專程來收這筆舊債的。
府尹大人并沒有當(dāng)堂判決義絕，此事牽扯到侯府體面，他需要先請示過圣上才能最終定奪。
案子暫時被壓了下來，懸在半空中沒個著落。
陸景行走出京兆府大門的時候，整個人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不止，背都塌了些。
他在廊下伸手?jǐn)r住了我，聲音干澀得像枯了的河床。
“映雪，我承認(rèn)過去確實有許多對不住你的地方?！?br>
我撐著油紙傘停下腳步，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傘沿的雨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可我們終究夫妻一場，承安也是你親生的骨肉，難道真要鬧到恩斷義絕，再無轉(zhuǎn)圜的余地？”
冰涼的雨水順著竹制的傘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落在地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我望著檐外連綿不斷的雨絲，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起伏。
“陸景行，隔了夜的祭飯只能擺給鬼吃，活人是不會收的。”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慘白得像一張揉皺了的宣紙。
陸景行沒有等到約定的**日，就在當(dāng)天夜里他便迫不及待地動了手。
他的目標(biāo)不是我，而是我那年幼的小兒子蕭星辭，那孩子才六歲多。
他精心挑選了十二個身手利落的人，悄無聲息地迷暈了看守后門的婆子，一路順利摸到了后院。
就在他們準(zhǔn)備**進(jìn)入蕭星辭所住的側(cè)院時，那扇原本緊閉的院門卻“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打開了。
蕭星辭懷里抱著一只雪白的兔子，**惺忪的睡眼站在門內(nèi)，小臉上滿是困惑不解。
他仰起小腦袋天真地問：“你們……也是來偷我的小兔子的嗎？”
那幾個蒙面的賊人顯然沒料到會是這般情形，齊齊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覷。
下一刻四周驟然亮起無數(shù)火把，將整個院落照得如同白晝一般亮堂堂的。
早已埋伏在院內(nèi)各處的玄衣侍衛(wèi)同時現(xiàn)身，將他們團(tuán)團(tuán)圍住，水泄不通。
為首的長史看著抱著兔子的小主子，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頭疼。
“小主子，主子吩咐過的，兔子不能抱到床榻上去睡。”
蕭星辭聞言立刻認(rèn)真地辯解起來，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是它自己跳上來的呀，不關(guān)我的事?！?br>
長史臉上沒什么表情，公事公辦地回了一句。
“屬下會將這些情況一字不落地如實稟報給主子知曉的?！?br>
蕭星辭立刻把那只毛茸茸的兔子塞進(jìn)奶娘懷里頭，動作快得像扔燙手山芋。
“現(xiàn)在它已經(jīng)不在我手上了，你可不能告狀?！?br>
那些賊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踏進(jìn)院門半步，就被侍衛(wèi)們死死按在了冰冷潮濕的地面上，動彈不得。
領(lǐng)頭的那個還想咬舌自盡，卻被眼疾手快的侍衛(wèi)一把卸掉了下巴，疼得他嗚嗚直叫。
長史緩步走到他面前，聲音平靜卻帶著透骨的寒意。
“是誰派你來的？”
那人只能發(fā)出含糊的嗚咽聲，拼命搖頭晃腦的。
長史的語氣依舊淡淡的，不緊不慢。
“不說也無妨，謀害皇室血脈這條罪，足夠讓***抄斬，流放三千里外了?！?br>
這句話剛落下，那人的褲子便濕了一**，一股騷臭味彌漫開來。
長史伸手扯下了賊人臉上的蒙面黑布，露出的竟然是陸景行本人的臉。
他臉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凈凈，嘴唇抖得跟風(fēng)中的落葉似的。
“承安要成婚，婚書缺你正妻的署押，趕緊簽了別誤了吉時?！?br>
他語氣冷硬，半分愧疚都無。
兒子也上前幫腔：“巧姨娘替您操持侯府九年，您就別鬧脾氣了?！?br>
我正冷笑反問，里屋忽然跑出個六歲小娃娃，撲過來攥住我衣袖脆生生喊“娘親”。
陸景行看清孩子眉眼的瞬間，整張臉“唰”地慘白如紙……為哄他那心愛的如夫人開心，我被夫君送進(jìn)山里的靜心庵清修，這一晃就是整整九個年頭過去，日子過得連院子里的青苔都生了又枯好幾輪。
第九年春天快過完的時候，我那位早就把我忘到腦后的夫君，居然推開了靜心庵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他踏進(jìn)我這冷清得能聽見回聲的小院時，臉上沒有半分愧疚，也沒有一句噓寒問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跟交代公事似的。
“承安要成親了，婚書上面還缺你正妻的署押，你趕緊簽了吧?！?br>
他身后跟著我那九年沒見的兒子陸承安，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夫君的妾室周巧娘，那模樣比親兒子還親熱幾分。
承安抬起頭，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做出來的溫和，對我說：“這些年巧姨娘替您打理侯府上下，里里外外沒有一處不周到的，如今府里一切都安穩(wěn)順當(dāng)，我也要娶媳婦了?！?br>
“往后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享清福便是，那些瑣碎雜事自有我們料理?！?br>
我手里捏著剪子，正低頭裁一塊春日的軟綢料子，聽到“享?！边@兩個字從親兒子嘴里蹦出來，只覺得荒唐又心寒。
把我丟在這破破爛爛的尼姑庵里鎖了整整九年，如今他的妾室在府里站穩(wěn)了腳跟、把持了中饋，兒子也長大**要成家立業(yè)，需要正妻的印信來撐門面了，這才想起還有我這么個人。
這算是哪門子的享福？
我心里頭冷笑一聲，不過倒也慶幸，我早就不稀罕什么夫君兒子、侯府風(fēng)光了。
陸景行見我半天不搭腔，目光一直黏在那匹布料上，眉頭不由得擰了起來，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煩。
“你在庵里清修這些年，倒是養(yǎng)出閑情逸致來了，還有心思做衣裳？”
“這衣裳裁得這么小，承安根本穿不下，你還是趕緊把婚書簽了，別耽誤了孩子的吉時?！?br>
我沒抬頭看他，手里的剪刀沿著粉線穩(wěn)穩(wěn)地往前走，綢緞裂開時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響，聽著格外清晰。
“九年不見面，陸侯爺一踏進(jìn)我這門檻就是來討東西的，這求人的禮數(shù)倒是半點沒學(xué)會?！?br>
“難道沒人跟你提過，求人辦事得有個求人的樣子么？”
陸景行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像是被人當(dāng)眾扇了一巴掌，嘴角都繃緊了。
“求？”
他壓著嗓子，聲音里透出一股壓不住的怒意，“裴映雪，你記清楚了，你到現(xiàn)在還是我陸家明媒正娶的正妻?！?br>
“在兒子的婚書上頭摁個手印，那是你分內(nèi)該做的事，天經(jīng)地義?！?br>
我嘴角微微翹了翹，露出一抹沒什么溫度的笑意，聲音放得又輕又慢。
“要不是你今天特意登門提起，我自個兒都快忘了還有這么一重身份?！?br>
“對，我是侯府八抬大轎抬進(jìn)門來的正妻，一個被你們關(guān)在這巴掌大的小院里，整整囚了九年的正妻?！?br>
周巧娘聽到這話，連忙朝前挪了小半步，腰身壓得很低，姿態(tài)放得幾乎要貼到地上去。
她的嗓音又柔又細(xì)，像春天湖面上飄著的柳絮，帶著一股子刻意拿捏出來的溫順勁兒。
“姐姐千萬別生侯爺?shù)臍?，他也是心里頭著急，一時嘴上沒把住門，沖撞了姐姐?！?br>
“承安要娶的那位姑娘，是禮部侍郎程大人家里的嫡出小姐，兩家把日子定在了三天之后，該備的物件都備齊全了?！?br>
“可程家那位侍郎大人最是古板，講究那些舊規(guī)矩，非說聘書上頭還得有正妻的親筆署押才算數(shù)，不然就不肯認(rèn)這門親?！?br>
“姐姐到底是承安的親娘，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的終身大事，就因為這么點小岔子給耽誤了吧？”
九年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周巧娘這張臉竟像是被時光給忘了似的，幾乎沒留下什么痕跡。
她照樣愛穿一身素凈的月白衫子，眉眼總是微微低垂著，一副與世無爭、弱不禁風(fēng)的模樣，像極了一朵開在墻角的小白花。
可我心里頭比誰都清楚，這朵花的根須早就悄悄伸進(jìn)了侯府的每一道門縫，扎進(jìn)了庫房的每一本賬冊。
也牢牢扎進(jìn)了陸景行那顆本就薄得透光的良心里頭，拔都拔不出來。
我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臉上，語氣聽不出什么波瀾。
“周姨娘這九年替侯爺打理三房上下，不是一直做得風(fēng)生水起的么？”
“怎么如今倒連一張婚書上的署押都簽不了了？”
周巧娘臉上的笑容霎時就僵住了，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連嘴角的弧度都凝固在那兒。
她在侯府這些年被人捧著、敬著，幾乎忘了自己說到底不過是個妾室，名分上永遠(yuǎn)矮人一頭。
她能插手賬目往來，能訓(xùn)斥不聽話的下人，能日日夜夜陪在陸景行身邊紅袖添香、素手磨墨。
可到了婚書這種正**書上頭，她連落一個字的資格都沒有。
只要我不肯拿出正妻的印信來，這門親事就永遠(yuǎn)卡在那兒，不上不下，動彈不得。
陸承安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語氣也沖了起來。
“娘，巧姨娘這九年為侯府上下操持勞累，已經(jīng)夠辛苦的了，您何苦非要跟她過不去，揪著這些雞毛蒜皮不放？”
我這才真正抬起眼，認(rèn)認(rèn)真真地打量起眼前這個九年沒見的親兒子。
十五歲的少年個子已經(jīng)躥高了許多，像春天里瘋長的竹子，眉眼的輪廓確實有幾分我的影子。
可他那副居高臨下看人的冷淡勁兒，簡直跟陸景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自以為是的傲慢和愚蠢。
我慢慢放下手里那把銀剪子，抬眼望著他，聲音平靜得像一碗涼透的白水。
“你剛才叫我什么？”
陸承安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問，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答道：“娘?！?br>
我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沒進(jìn)眼底，只在嘴角浮了浮就散了。
“原來你還記得我是**。”
“那你這一聲‘娘’，是打心底里還記掛著我這個親娘呢，還是因為今天要用我的印信，不得不做做樣子？”
他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被戳穿的窘迫，耳根都泛了紅，可那股難堪很快就變成了慣常的不耐煩。
“這些年巧姨娘替我打點內(nèi)外，替我侍奉祖母，替我打理侯府上上下下所有事情?！?br>
“她雖說只是個姨娘，可在我心里頭，她比你更像一個當(dāng)**。”
“如今爹愿意接你回府，已經(jīng)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你何必非要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我聽著聽著，竟真的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響了兩下。
九年不見，這孩子個子是長高了，可腦子半點沒跟著長進(jìn)，還是那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shù)錢的蠢樣。
“陸承安，你今年有十五了吧？”
他皺了皺眉頭，不明白我為什么突然問起年紀(jì)來，但還是答道：“是?！?br>
我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慢悠悠地掃了一遍，像在看一件不太值錢的物件。
“年紀(jì)也不算小了，怎么說起話來還跟三歲沒斷奶的娃娃一樣？”
陸承安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連脖子根都染上了顏色，嘴唇哆嗦了兩下卻沒說出話來。
“你……”一直站在他身邊的周巧娘趕緊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輕輕扯了扯，嗓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姐姐，承安到底還是個孩子，您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呢？”
“您心里頭要是有怨氣，只管沖著我一個人來就是了，我絕無半句怨言?！?br>
我點了點頭，目光轉(zhuǎn)向她的時候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模樣。
“放心，自然少不了你那一份?！?br>
“好好的一個孩子養(yǎng)成了這副糊涂樣子，你功不可沒?！?br>
周巧**眼眶瞬間就蓄滿了淚水，兩顆淚珠子在里頭打著轉(zhuǎn)，說掉不掉的。
她最擅長這一套了，只要那雙眼一泛起水光，陸景行就會覺得全天下的錯處都跟我有關(guān)，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果然，陸景行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霜。
“裴映雪，”他聲音里壓著明顯的怒意，“在這靜心庵里待了整整九年，竟然半點沒磨掉你那張刻薄的嘴！”
我忍不住又笑了，那笑聲在靜悄悄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脆又格外刺耳。
“陸景行，你這話可說錯了，”我慢悠悠地回他，“就算是**菩薩，也不是什么人都肯渡、都愿意渡的?！?br>
“有些孽障，佛都懶得看一眼?！?br>
這句話像點著了他的火引子，他胸口劇烈起伏，額角的青筋都蹦了出來。
“裴映雪！
你放肆！”
我抬起眼，不閃不避地迎上他那雙快要噴火的眼睛，心里頭沒有半分波瀾。
“究竟是誰在放肆？”
我的語調(diào)依舊不緊不慢，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陸景行，你是不是忘了，你今天踏進(jìn)我這個院子，是來求我辦事的？”
“既然是求人，就該把身段放低些，再低些?！?br>
“別擺出那副高高在上、好像施舍了我多大恩典的模樣，”我輕輕搖了搖頭，“看著實在……晦氣得很?！?br>
陸景行大概做夢也沒想到，九年不見，我非但沒被這青燈古佛磨去棱角，反倒變得比從前更加鋒利、更加不留情面。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氣得不輕，拳頭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你在這兒胡說八道什么？”
他試圖辯駁，聲音卻因為激動而帶著明顯的顫意，“當(dāng)年是你自己病得厲害，連宮里的太醫(yī)都說沒法治了！
是那位德高望重的慧明大師親口說的，你需要一個絕對清凈的地方靜養(yǎng)，不宜再見外人，我才……我才不得已把你送到這靜心庵來的！”
他狠狠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好讓這番話聽起來更有分量。
“我所做的一切，說到底，不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
我慢慢伸出手，指尖撫過桌上那匹光滑冰涼的軟綢，將它一寸一寸地卷起來，卷得很仔細(xì)。
這個動作讓我忽然想起了無數(shù)個獨自面對四面白墻的夜晚，那些數(shù)不清的冷清日子。
然后我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歡喜，只有透到骨子里的荒涼。
“為了我好？”
我把這四個字又重復(fù)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咬得又輕又重，“陸景行，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我好，就可以讓人落下靜心庵大門上的三道鐵鎖，連我病得快要斷氣的時候，請來的大夫都被攔在門外頭，連門檻都不讓進(jìn)？”
“你所謂的為了我好，”我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樣直直扎進(jìn)他眼里，“就是讓我寫給你的一百多封信，全部石沉大海，沒有一封能真正送到你手上？”
陸景行明顯愣住了，臉上的怒氣凝固了一瞬，被一種猝不及防的茫然取代了。
“信？”
他皺起眉頭，眼神里是實實在在的困惑，“什么信？”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口那片早就麻木了的地方，還是傳來一絲細(xì)微的、熟悉的抽痛，像舊傷疤在陰雨天隱隱發(fā)酸。
“第一年冬天，雪剛開始化的時候，”我緩緩開了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在信里問你，陸景行，你到底打算什么時候……接我回去？”
“第二年春天，我托人捎信給承安，問他為什么整整一年都沒來庵里看我一眼?！?br>
“第三年冬天，我咳得肺都快碎了，跪在地上求守門的婆子去侯府幫我討個大夫來看看?！?br>
“**年開春，我終于想明白了，那扇門不會再有人推開，就找了半截?zé)^的炭條，在墻上頭一筆一筆地記賬?！?br>
“香火錢記了三回，藥錢記了七筆，守門婆子收封口費的次數(shù)多得把墻皮都劃花了?！?br>
“送信的人每次都說山路難走，得加跑腿錢，周姨娘派來翻我嫁妝**的丫鬟，我畫了十七道豎杠記著呢?！?br>
“陸景行，你猜這四年我總共記了多少筆賬？”
陸景行那張向來從容的臉一瞬間就失了血色，嘴唇都白了，猛地扭頭看向身旁的周巧娘。
“侯爺您可得明察！”
周巧娘“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手指發(fā)抖地指向房梁，“妾身對天發(fā)誓，真的從不知道姐姐在庵里過得這么苦！”
她抬起那雙淚汪汪的眼睛望向我，聲音里裹著蜜糖似的委屈。
“姐姐何苦這樣冤枉妾身呢？
妾身只是個妾室，哪有什么本事把手伸到侯府的家廟里頭去？”
“這九年**日都為姐姐抄經(jīng)祈福，承安少爺發(fā)燒我整夜守著沒合眼，老夫人頭疼病犯了我親手喂藥伺候?！?br>
“姐姐今日回府頭一樁事就是說這些，這是存了心要**妾身嗎？”
話說得真是漂亮又周全，九年光陰非但沒減她半分功力，反倒把這一套梨花帶雨的戲碼練得爐火純青。
我看著她那張精心描畫過的臉，胃里泛起一陣膩歪的煩悶，像吞了一口隔夜的豬油。
可陸景行偏偏就吃這一套，慌慌張張彎腰去扶她，周巧娘順勢軟軟倒進(jìn)他懷里，肩頭隨著抽泣輕輕顫動，像風(fēng)里發(fā)抖的嫩柳枝。
這一關(guān)，她就這么輕巧地混過去了。
我正要開口說點什么，里間忽然傳來一道稚氣未脫的小嗓音，脆生生的。
“要死就死遠(yuǎn)一些，別弄臟我娘親門前的青石板?！?br>
一個小小的男孩抱著木頭雕的小馬從里屋跑了出來，步子邁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小臉繃得緊緊的沒有一絲笑模樣，活脫脫一個縮了尺寸的冷面小**。
他邁著規(guī)規(guī)矩矩的小碎步走到我身邊，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輕輕拉住了我的袖口。
“娘親，”他仰起小腦袋，聲音清清脆脆的，“這幾個是什么人呀？”
陸景行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慘白的，就跟被人抽干了渾身血似的，連嘴唇都沒了顏色。
陸承安也傻在了那兒，嘴巴微微張著，半天都沒想起來合上。
周巧**眼神先是充滿了驚愕，隨即又涌上來一股壓都壓不住的狂喜，可她很快意識到眼下這場合不對，硬生生把那點喜色又給吞了回去。
她用力咬著下嘴唇，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像是被嚇著了似的。
“姐姐……這個孩子，他剛才叫您什么？”
我彎下腰，動作溫柔地摸了摸小家伙柔軟的發(fā)頂，指尖在他細(xì)軟的發(fā)絲間慢慢劃過。
“叫的是娘親呀，”我抬起眼看向周巧娘，語氣平平淡淡的，“你難道沒聽清楚？”
“怎么？”
我頓了頓，嘴角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來，“你自己耳朵不好使，倒要怪小孩子說話吐字不清么？”
陸景行的目光死死釘在我身邊這個小男孩身上，像是被什么東西粘住了一樣挪不開。
那孩子約莫六歲多的光景，穿著一身裁剪合身的月白色小袍子，眉眼生得極為精致好看，跟畫兒上的人似的。
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清澈透亮里頭又帶著幾分跟年紀(jì)不太搭的清冷勁兒，漂亮得緊，那模樣像足了我。
陸景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臉色已經(jīng)難看得快要滴出墨汁來，他伸出手指顫抖地指向孩子，聲音都在發(fā)著抖。
“裴映雪！
這孩子……這孩子到底是哪來的？”
我沒有急著答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低聲囑咐候在一旁的奶娘把他帶到后院去。
小家伙似乎有點不放心，臨走前還特意回過頭來，狠狠瞪了陸景行一眼，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警惕。
“娘親，”他小聲問我，“這個人是不是壞人？”
我聞言，輕輕笑了一聲，低頭看著他認(rèn)真的小臉。
“算不上的，壞人嘛，多少得有點真本事才行?！?br>
“他呀，”我語氣緩了緩，字字都說得清楚明白，“頂多算個……會喘氣的麻煩罷了。”
陸景行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站著。
過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里頭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像是從牙縫里硬擠出來的。
他死死盯著我，一字一頓地從齒縫里往外蹦字：“裴映雪，你竟敢背著我跟別人勾搭！”
我慢慢把腕子上那串佛珠一圈一圈地收攏起來，動作不緊不慢的，像在數(shù)著什么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
我抬起眼皮，平平淡淡地看向他：“勾搭？
陸景行，你也配用這個詞？”
陸景行的臉色瞬間又難看了三分，像是被人當(dāng)面啐了一口唾沫。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近不遠(yuǎn)的距離。
“九年前，你寵愛那個周巧娘，嫌我這個正妻礙眼礙事，親手把我送進(jìn)了這座靜心庵?！?br>
我頓了頓，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起伏，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跟自己毫不相干。
“你當(dāng)時說的是，讓我替老夫人祈福三個月，三個月一過就接我回府去?！?br>
陸景行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插句什么話進(jìn)來。
我沒有給他開口的機(jī)會，自顧自地往下說。
“三個月以后，我等來的不是你接我回家，而是四個兇神惡煞的粗壯婆子?！?br>
我伸出三根手指頭，在他眼前比了比，晃了晃。
“還有三把沉甸甸的大鐵鎖，把我這院子的門鎖得死死的?！?br>
我又從袖口里頭取出一封泛了黃的老舊紙張，輕輕展開來讓他看。
“還有這一封不許外出的禁令，上頭可結(jié)結(jié)實實蓋著你侯爺?shù)拇蠹t印章呢。”
陸景行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臉色漸漸由白轉(zhuǎn)灰，又由灰轉(zhuǎn)青。
我把紙張收起來，聲音依舊不緊不慢的。
“你斷了我的月錢銀子，扣下了我娘家寄來的所有信件，連我陪嫁的鋪子和田莊也都收走了?！?br>
我看著他那張漸漸失了血色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得清清楚楚。
“我病得快死的時候，連個大夫都不許往這院子里踏一步?！?br>
說到這里，我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什么情緒，就是覺得荒唐。
“今天你倒想起來，我是你的正妻了？”
陸景行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東西，發(fā)不出半點聲音來。
我轉(zhuǎn)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那個荒涼冷清的小院子，野草都快長到臺階上了。
“在你那座侯府里頭，我這個正妻呀，倒像是庫房里那些用不著的舊家具?！?br>
我回過頭來，目光直直地迎著他。
“要用的時候搬出來擦擦灰，不用的時候就鎖回去落灰?！?br>
陸景行的拳頭握得緊緊的，指節(jié)都泛了白，可始終沒有松開。
我走到他面前，聲音放得很輕，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jìn)人耳朵里。
“你這樣子待我，憑什么不許我另找去處？”
這時候一直站在陸景行身后的周巧娘忽然哭著跪了下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跪在地上扯著陸景行的衣擺，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我見猶憐，肩膀一抖一抖的。
“侯爺，姐姐這些年確實吃了不少苦頭，她怨我也是應(yīng)當(dāng)應(yīng)分的?！?br>
她抬起一雙淚眼看向我，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難過。
“可她怎么能生下別人的孩子呢？
這讓承安以后如何自處？
侯府的臉面又該往哪兒擱呀？”
我覺得她這話真是有趣極了，有趣到讓人忍不住想笑。
我走到周巧娘面前，微微俯下身看著她那張哭花了妝的臉。
“周姨娘，九年前你以歌妓之身爬上我夫君床榻的時候，怎么就沒想過侯府的臉面該往哪兒擱呢？”
周巧**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慘白的，像是被人掄圓了扇了一巴掌，連嘴角都在發(fā)抖。
陸景行立刻護(hù)到她前頭去，聲音大得像在吼，幾乎要把屋頂掀了。
“巧娘是清白的！
她跟著我之前還是完璧之身！”
我看著他那副急急護(hù)短的模樣，忽然覺得這一切真是可笑到了極點。
這九年，我竟然是為了這樣一個是非不分的男人，在這荒山野廟里虛度了那么多好光陰。
我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周巧娘那張梨花帶雨的臉，語氣里帶著幾分說不上來的意味。
“哦？
照你這么說，你這位捧在心尖上的愛妾，倒是難得地出淤泥而不染了？”
周巧娘聞言，眼淚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往下掉，肩膀也抖得更厲害了。
陸景行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發(fā)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頭那只粗瓷茶杯都跳了兩跳。
“裴映雪！”
他厲聲喝道，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怒火，“少在這兒東拉西扯扯別人！
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當(dāng)初做下那等見不得人的事的時候，你可還記得自己是陸家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帶著不容分說的命令口吻。
“識相的話，現(xiàn)在就趕緊在這份婚書上頭署名畫押。”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絲施舍般的冰冷來。
“等承安順順當(dāng)當(dāng)成了親，你就拿著休書給我滾出京城，永遠(yuǎn)別再回來礙我的眼?！?br>
我安安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三個人——怒氣沖沖的丈夫，楚楚可憐的妾室，還有那個站在一旁、眼神復(fù)雜卻始終不肯開口的兒子。
心里頭忽然涌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和厭倦，覺得這一切真是沒意思透了，連爭辯都嫌費力氣。
有這閑工夫跟他們在這兒唇槍舌劍地浪費口舌，我還不如早點回屋里去，把小兒子那件春衫的袖子給裁出來呢。
那孩子的脾性跟他親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平日里悶聲不響的像個悶葫蘆，可一旦開了口，那話能噎得人半天緩不過勁兒來。
若是給他做衣裳做得慢了，他準(zhǔn)會跑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腿，仰著小臉委委屈屈地嘟囔：“娘親果然只疼哥哥不疼我了，新的就是不如舊的值錢。”
陸景行沒能當(dāng)場拿到我的署押，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風(fēng)雨前頭的天空，烏云壓頂。
他狠狠一甩袖子，從牙縫里擠出一句狠話來。
他只給我三天時間好好考慮清楚。
若是我執(zhí)意要跟他對著干、不肯乖乖就范，那么三日之后的早朝上頭，他一定會一紙奏章遞上去，懇請圣上下旨嚴(yán)懲我這個不守婦道、辱沒門風(fēng)的**。
第一日，我暫居的這座僻靜庵堂，倒是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來人是侯府的一位管事，穿著體面的綢緞衣裳，身后跟著兩個小廝抬著兩只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一箱子打開來，是流光溢彩的綾羅綢緞，另一箱子則是碼放得整整齊齊、品相極好的名貴藥材，樣樣都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這些東西件件都是精品，有許多是我過去九年里頭連見都沒見過的好物件。
那管事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眼神里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和尷尬。
他搓了搓手，語氣恭敬里又帶著幾分勸說的意味，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
“夫人，侯爺特意讓小的給您傳句話，說前些年府里對您……確實有些照顧不周到的地方，侯爺心里頭也都明白著呢?！?br>
他頓了頓，偷偷抬眼瞧了瞧我的神色，才敢接著往下說。
“可承安少爺?shù)降资悄砩系粝聛淼挠H骨肉呀，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他這樁婚事若是真黃了，對他的前程是大大有損的，您這做母親的臉面上頭，恐怕也不太好看吧？”
我正坐在廊下的藤椅里頭，慢悠悠地給小兒子剝蓮子吃，一顆一顆剝得仔細(xì)。
陽光透過頭頂?shù)钠咸鸭転⑾聛?，在青石板上投出一片一片斑駁的光影子，風(fēng)吹過來晃悠悠的。
我用銀針仔細(xì)挑出每一顆蓮子里頭的苦芯子，再放進(jìn)旁邊的白瓷小碟里頭，那綠瑩瑩的小東西看著就讓人舌根發(fā)苦。
管事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就那么老老實實地等著。
“回去告訴陸景行，”我頭也沒抬，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什么情緒，“要婚書署押，就帶著和離書和嫁妝單子一道來?！?br>
蓮子肉落入碗中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聽著格外悅耳。
“若這兩樣?xùn)|西都沒有——”我終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極淡極淡的笑意。
“就別往靜心庵送這些破爛玩意兒過來了，我這里，不收遲來的廢物?！?br>
管事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紅里透著紫，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終究沒敢吐出半個字來。
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彎著腰轉(zhuǎn)身退了出去，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廊外的青石板路上。
小家伙從屋里探出半個腦袋來，烏溜溜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滿臉好奇。
“娘親，”他邁著小短腿咚咚咚跑過來趴在我膝蓋上，“遲來的廢物是什么東西呀？”
我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臉蛋，手感軟綿綿的像揉面團(tuán)。
“就是別人不要了的東西，扔了覺得怪可惜的，留著又占地方礙事，便想著拿來糊弄你，假裝那是一份心意?！?br>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小腦袋，像是在努力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那不能要，咱不要別人的破**。”
小家伙忽然想起什么來，眼睛亮晶晶地閃著光。
“爹說庫房里頭也有好多廢物呢，比如長史叔叔寫的那些詩，又長又拗口，念都念不順溜——”話音還沒落下呢，門外頭就傳來一聲輕咳，聽著有點尷尬。
長史捧著一只檀木**站在那兒，表情多多少少有些僵硬，嘴角都抽了一下。
我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想笑又沒笑出來。
“你爹說得對，這話沒毛病?！?br>
長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句評價，終究還是走上前來，把那只木匣輕輕放在了石桌上。
匣蓋“啪”一聲打開來，里面整整齊齊碼著靜心庵這些年的賬本子，一本一本摞得規(guī)規(guī)矩矩。
最上頭壓著一張按了手印的供詞紙，墨跡已經(jīng)干透了，是守門婆子親筆畫押的筆跡。
我看了一眼，便抬起手把**又推了回去，動作輕描淡寫的。
“先收著吧，現(xiàn)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br>
長史會意地點了點頭，重新蓋好匣蓋，躬身退了下去，步子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第二日，侯府果然沒有再往庵里送東西來，他們這回選了更蠢的法子，蠢得讓人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我聽說這事的時候，正坐在西窗下頭給小兒子他親爹寫信，信紙攤開在桌面上，墨跡還沒干透呢。
小家伙挨著我坐在繡墩上，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臨帖子，模樣倒是認(rèn)真。
他寫一個字就嘆一口氣，再寫一個字又嘆一口氣，那副樣子活像不是在練字，是在抄什么抄家**的罪狀書。
我擱下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發(fā)絲軟軟的。
“好好寫你的字，晚上給你做蓮子羹喝?！?br>
他眼睛一亮，總算專心了一些，小腦袋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
當(dāng)日傍晚，消息就傳到了靜心庵里頭來。
禮部侍郎程家退回了婚書，連侯府的門都沒讓進(jìn)，直接原樣給打了回去。
話說得倒是客客氣氣的，可字字都像淬了冰碴子似的：“正妻署押存疑，這樁婚事且先緩辦吧。”
“暫緩”這兩個字，最是**不見血，既不說退婚也不說繼續(xù)，就這么輕飄飄地把侯府吊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陸承安的婚事，一夜之間就成了京城里頭最熱鬧的笑話，茶余飯后都在議論紛紛。
陸景行終于坐不住了，第二回親自來了這座偏僻的靜心庵。
這一回他沒帶上周巧娘，是一個人來的，獨自站在那扇破舊不堪的院門外頭，眉眼間堆著連日來的疲憊和狼狽。
還有一絲被逼到墻角無路可退的惱恨。
“映雪。”
我聽見這個久違的稱呼從他嘴里頭吐出來，只覺得陌生又刺耳，像是隔了一輩子那么遠(yuǎn)。
“陸侯爺有事就直說吧，不必繞彎子?！?br>
他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婚書上頭的署押……是巧娘一時糊涂犯下的錯，她只是太擔(dān)心承安的婚事，怕出什么岔子才走了歪路?！?br>
我忍不住笑了，那笑聲里卻沒有半分暖意，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們侯府可真有意思，犯了事就叫一時糊涂，得了利便叫做日夜操勞。”
“周姨娘這九年管家果然沒白費功夫，連罪名都能找這么個漂亮由頭來搪塞?！?br>
陸景行的臉色徹底僵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連耳根都泛了紅。
“我……回去會重重罰她的?！?br>
“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了?！?br>
我不再看他，只從袖口里頭取出早已備好的那份文書遞了過去，墨跡早就干透了。
“現(xiàn)在，條件不一樣了?！?br>
陸景行接過那薄薄一張紙，目光掃過最上頭的三個字，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慘白的。
不是和離書，也不是休書。
是義絕書。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夫囚妻九載，奪產(chǎn)斷信，縱妾亂家。
依照大昭律法，夫妻之間恩義若已斷絕到這種地步，便可呈報官府判定義絕，從此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裴映雪！”
他捏著那張紙的手指都在發(fā)抖，聲音里頭壓著驚怒和難以置信，“你真要做到這一步？”
我抬起眼，直直地看進(jìn)他那雙曾經(jīng)讓我沉溺過、如今只剩冰涼的眼睛里頭，一字一句說得極慢也極清晰。
“這一步不是我走出來的，是你陸景行一步一步親手把我逼到這條路上來的?！?br>
陸景行的衣袖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他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就走了，步子又急又亂。
第三日清晨，天上飄起了綿綿細(xì)雨，不大不小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京兆府門前的青石板被雨水浸潤得油亮發(fā)光，倒映著灰蒙蒙的天色，看著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
我只穿了最素凈的一套青布衣裙，連半點珠翠首飾都沒戴，干干凈凈的像個尋常人家的婦人。
陸景行來得比約定的時辰還要早，他身邊緊緊跟著臉色慘白的周巧娘，她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很，一看就是整夜沒合過眼。
周巧娘一瞧見我的身影，眼淚便撲簌簌地往下掉，跟不要錢似的。
“夫人啊，咱們家里的丑事怎么能鬧到公堂上來呢？
您若是還惦記著自己陸家媳婦的身份，就該先回府里關(guān)起門來好好商量才是?！?br>
我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那笑聲在濕漉漉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周姨娘這些年仗著侯爺寵愛在府里頭發(fā)號施令慣了，怕是忘了這兒是京兆府的公堂了?！?br>
“你不過是個妾室，若想站在這里教訓(xùn)正室夫人，不如先去問問府尹大人肯不肯讓你坐上那主審的位置。”
周巧**臉色瞬間白得像張宣紙，嘴唇都哆嗦起來。
端坐在堂上的府尹大人清了清嗓子，沉聲開了口。
“堂下眾人保持肅靜，不得喧嘩?！?br>
案子剛一開始審理，陸景行便搶先表示愿意與我和離，話說得倒是爽快。
他定然以為只要答應(yīng)了和離，我就不能再繼續(xù)追究侯府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一筆勾銷了事。
可惜他完全想錯了，我今日站在這公堂之上，根本就不是來跟他商量什么體面收場的，我是來算總賬的。
我將第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呈上公案，動作不緊不慢的。
“這是我當(dāng)年嫁入侯府時，陪嫁產(chǎn)業(yè)的完整賬目總冊，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br>
接著我又遞上第二本冊子：“這是整整九年來，侯府陸陸續(xù)續(xù)從我名下鋪面支取收益的詳細(xì)流水記錄，每一筆都有據(jù)**?！?br>
第三份證物被輕輕放在案上：“這是靜心庵守門婆子親口畫了押的證詞，她說了什么都在上頭?！?br>
**份信札疊得整整齊齊的：“這是我九年來寄往侯府的一百多封家書，全部留有底稿備份?！?br>
周巧娘猛地抬起頭來，失聲驚呼道：“底稿？”
她大約一直以為，那些信早就被她暗中扣下銷毀了，從此死無對證，再也沒人能翻出來。
我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平靜無波的。
“長居庵堂日子清寂，沒什么事好消磨時間的，便將每一封經(jīng)手的信函都謄抄了一份留存下來，做起來并不費什么功夫?！?br>
周巧**臉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一片慘白，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陸景行顫抖著手接過那本厚重的賬冊，一頁一頁地翻開來往下看，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他越是往下翻，那執(zhí)冊的手便抖得越發(fā)厲害，幾乎要握不住那薄薄的紙頁了。
“這些……這些銀兩的流向……”我接過他的話頭，聲音清晰而冷靜，替他道出了那不堪的真相。
“其中一部分流入了周姨娘您的私人庫房里頭，化作了您妝匣里的珠寶首飾、衣柜里的綾羅綢緞?！?br>
“另一部分填補(bǔ)了侯府這些年賬面上巨大的虧空窟窿，維持著侯府表面上的風(fēng)光體面?！?br>
“而剩余的那些，則被分批秘密轉(zhuǎn)運，送回了周姨**娘家周府之中?！?br>
周巧娘聞言立刻凄聲哭喊起來，淚水漣漣的，嗓子都啞了。
“不是我！
侯爺您明鑒?。?br>
妾身從未碰過姐姐的嫁妝分毫，定是府中賬房先生糊涂弄錯了賬目！”
我?guī)缀跻凰羌鼻械霓q解逗得失笑了，這人到了這步田地還在嘴硬。
“周姨娘，”我緩步向前走了兩步，目光如炬地盯著她，“您娘家兄長于三年前買下了西街最繁華地段的兩間旺鋪，那地契買賣文書上所用的銀號票據(j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正是出自我陪嫁鋪子的賬目?！?br>
“我倒想請教一下，侯府的賬房先生究竟是如何‘弄錯’，才能隔著這半個京城的距離，將數(shù)十萬兩的銀子‘錯’到幾十里外的周家府上去？”
堂上府尹大人的臉色此刻已經(jīng)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了，眉頭擰得緊緊的。
陸景行狼狽不堪地閉上了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轉(zhuǎn)向那個他曾經(jīng)百般呵護(hù)的心愛女子。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絕，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巧娘，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有什么話好說？”
周巧娘怔怔地望著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像是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
她或許從未想過，在這千鈞一發(fā)的緊要關(guān)頭，陸景行竟會先一步將這個問題拋回給她自己。
這九年以來，他始終如一地庇護(hù)著她，縱容著她的一切所作所為。
庇護(hù)到了后來，她幾乎以為這世上所有的過錯都自會有人替她承擔(dān)、替她抹平。
可陸景行終究是侯門子弟，身上流淌著世家大族審時度勢的血液。
真到了可能要將自己也拖入萬劫不復(fù)之地的時刻，他終究是……舍不得了。
周巧娘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帶著無盡的嘲諷與凄涼。
她直直地看向陸景行，一字一句地問出了口。
“侯爺此刻……是在問妾身嗎？”
“那么妾身也想問問侯爺，當(dāng)年決意將姐姐送入那清苦孤寂的靜心庵之中，難道不是侯爺您……親自下的命令嗎？”
陸景行那張向來從容的臉，瞬間就變了顏色，紅一陣白一陣的。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話來。
“我……我不過是讓她安心靜養(yǎng)罷了！”
周巧**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可那聲音卻像淬了冰似的又冷又硬。
“靜養(yǎng)？
靜養(yǎng)需要封死后院的門嗎？
靜養(yǎng)需要把她從娘家?guī)淼挠脩T了的丫鬟全都換掉嗎？”
“靜養(yǎng)需要特意去交代庵堂的管事，不許她私自見任何外人嗎？”
她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砸得砰砰響。
“這些事樁樁件件，可都是三爺您身邊最得臉的小廝親自去傳的話呀！”
陸景行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額角的青筋都暴出來了，臉色鐵青。
“周巧娘！
你休要在這兒胡言亂語！”
堂上的府尹大人重重一拍驚堂木，“啪”的一聲脆響震得人心頭一跳。
“公堂之上豈容喧嘩！
肅靜！”
這一聲呵斥讓整個大堂徹底安靜下來，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我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這對曾經(jīng)山盟海誓如膠似漆的璧人，如今像兩條**一樣互相撕咬。
心里頭竟平靜得出奇，像暴雨過后的湖面，一絲漣漪也無。
其實這就是妾室上位最可笑也最可悲的地方。
當(dāng)年他們可以肩并著肩手挽著手，一起把正妻踩進(jìn)泥里頭，還覺得自己情深義重感天動地。
今日為了從這泥潭里頭拔出自己的一只腳，就能毫不猶豫地把對方推下去，踩得更深更狠。
陸景行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向府尹大人抱拳行了一禮。
“大人明鑒！
這……這其中定有誤會！”
“當(dāng)年實在是夫人身子骨太弱纏綿病榻，本侯一片好心才送她去清凈的庵堂里頭將養(yǎng)身子?！?br>
“那些家書……許是底下辦事的人疏忽了，未曾送到夫人手上?！?br>
“至于夫人的嫁妝……”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咬了咬牙。
“本侯愿意賠償！
分文不少！”
我抬起眼淡淡地問了一句：“侯爺打算賠多少？”
陸景行挺直了脊背，聲音也沉了下來，像是給自己壯膽。
“自然按賬目來賠，該是多少便是多少，本侯絕不賴賬?！?br>
我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最后一本也是謄抄得最工整的一本賬冊，雙手呈了上去。
“好，那便請大人過目?！?br>
“夫人當(dāng)年的陪嫁本銀、名下鋪面九年的收益、各處田莊九年的租息，再加上這九年應(yīng)有的利錢?！?br>
我一字一頓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共計，九萬六千四百兩整?！?br>
這個數(shù)目報出來，陸景行的臉一下子綠了，綠得發(fā)黑發(fā)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他拿不出來，我當(dāng)然知道他拿不出來。
永安侯府這些年看著風(fēng)光體面，可內(nèi)里早就被掏空了，哪里還有九萬多兩現(xiàn)銀擺在那兒？
我要的本來也不是銀子，那東西于我而言早就沒那么重要了。
我從那座冷清得像個活死人墓的靜心庵里頭一步步走出來，走到這公堂之上。
從來就不是為了聽他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我要他疼，要他怕，要他知道什么叫悔不當(dāng)初。
要他清清楚楚地明白，我回來了，我是專程來收這筆舊債的。
府尹大人并沒有當(dāng)堂判決義絕，此事牽扯到侯府體面，他需要先請示過圣上才能最終定奪。
案子暫時被壓了下來，懸在半空中沒個著落。
陸景行走出京兆府大門的時候，整個人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不止，背都塌了些。
他在廊下伸手?jǐn)r住了我，聲音干澀得像枯了的河床。
“映雪，我承認(rèn)過去確實有許多對不住你的地方?！?br>
我撐著油紙傘停下腳步，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傘沿的雨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可我們終究夫妻一場，承安也是你親生的骨肉，難道真要鬧到恩斷義絕，再無轉(zhuǎn)圜的余地？”
冰涼的雨水順著竹制的傘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落在地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我望著檐外連綿不斷的雨絲，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起伏。
“陸景行，隔了夜的祭飯只能擺給鬼吃，活人是不會收的。”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慘白得像一張揉皺了的宣紙。
陸景行沒有等到約定的**日，就在當(dāng)天夜里他便迫不及待地動了手。
他的目標(biāo)不是我，而是我那年幼的小兒子蕭星辭，那孩子才六歲多。
他精心挑選了十二個身手利落的人，悄無聲息地迷暈了看守后門的婆子，一路順利摸到了后院。
就在他們準(zhǔn)備**進(jìn)入蕭星辭所住的側(cè)院時，那扇原本緊閉的院門卻“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打開了。
蕭星辭懷里抱著一只雪白的兔子，**惺忪的睡眼站在門內(nèi)，小臉上滿是困惑不解。
他仰起小腦袋天真地問：“你們……也是來偷我的小兔子的嗎？”
那幾個蒙面的賊人顯然沒料到會是這般情形，齊齊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覷。
下一刻四周驟然亮起無數(shù)火把，將整個院落照得如同白晝一般亮堂堂的。
早已埋伏在院內(nèi)各處的玄衣侍衛(wèi)同時現(xiàn)身，將他們團(tuán)團(tuán)圍住，水泄不通。
為首的長史看著抱著兔子的小主子，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頭疼。
“小主子，主子吩咐過的，兔子不能抱到床榻上去睡。”
蕭星辭聞言立刻認(rèn)真地辯解起來，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是它自己跳上來的呀，不關(guān)我的事?！?br>
長史臉上沒什么表情，公事公辦地回了一句。
“屬下會將這些情況一字不落地如實稟報給主子知曉的?！?br>
蕭星辭立刻把那只毛茸茸的兔子塞進(jìn)奶娘懷里頭，動作快得像扔燙手山芋。
“現(xiàn)在它已經(jīng)不在我手上了，你可不能告狀?！?br>
那些賊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踏進(jìn)院門半步，就被侍衛(wèi)們死死按在了冰冷潮濕的地面上，動彈不得。
領(lǐng)頭的那個還想咬舌自盡，卻被眼疾手快的侍衛(wèi)一把卸掉了下巴，疼得他嗚嗚直叫。
長史緩步走到他面前，聲音平靜卻帶著透骨的寒意。
“是誰派你來的？”
那人只能發(fā)出含糊的嗚咽聲，拼命搖頭晃腦的。
長史的語氣依舊淡淡的，不緊不慢。
“不說也無妨，謀害皇室血脈這條罪，足夠讓***抄斬，流放三千里外了?！?br>
這句話剛落下，那人的褲子便濕了一**，一股騷臭味彌漫開來。
長史伸手扯下了賊人臉上的蒙面黑布，露出的竟然是陸景行本人的臉。
他臉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凈凈，嘴唇抖得跟風(fēng)中的落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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