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會與野廟------------------------------------------"那你這么說，這一個星期，你等于什么都沒做。"。來了——霄尋心里咯噔一下：老師眉心那道豎紋擰起來了。全實驗室都認得這個前搖：豎紋一擰，后面準沒好話。"老師，我做了。"他推了推眼鏡，"我跑了三組數(shù)據(jù)，就是——""就是沒一組能用。"鄭濟民往椅背上一靠。"……對。"霄尋順著桿子就下來了，"所以我這不是來聽您指點了嘛。"，又趕緊低頭裝記筆記。鄭濟民眉毛一挑，后半句罵被噎了一下："你少給我順桿爬。來，你說說，這三組數(shù)據(jù)說明了什么？""說明這個參數(shù)方向，可能有問題。""可能？"他指節(jié)敲桌，"你做的這是實驗，還是天氣預報？全是可能。數(shù)據(jù)呢？沒有數(shù)據(jù)，你哪可能畢業(yè)？"。辯解沒用，老師說的是實話。后排，余盡歡探著半個身子，朝他擠眉弄眼，嘴型比得夸張：順——著——說——。霄尋眼皮都沒抬，全當沒看見。，算法理論上上周就該出第一輪結(jié)果，可跑出來的東西一次比一次難看，損失曲線趴在底部，兩個月沒抬過頭。"兩個星期了。"鄭濟民伸出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設備在科室躺著，你跟我說算法跑不通——設備能自己給自己看病嗎？"，余光里數(shù)著老師的句式。他個子不算矮，人卻瘦，衛(wèi)衣掛在肩上，空落落的；三七分的頭發(fā)挨了兩句罵就有點亂，銀框眼鏡底下，眉頭習慣性擰著一點，像在跑一段老報錯的程序。緊張的時候，手指在桌沿上敲，一下，一下——他自己都沒察覺。老師罵人有個規(guī)律：罵得越狠，散會的時候給的東西越多。果然，罵到第三句，鄭濟民自己先嘆了口氣。那口氣他熟，刀子嘴收工的信號。"行了。"鄭濟民揮揮手，語氣松了半截，"一個禮拜熬四個通宵，數(shù)據(jù)沒熬出來，人先熬廢了?；厝ニX。下周組會，我要看見能看的東西。散會。"，余盡歡第一個沒影。霄尋收拾電腦的時候，身后不高不低飄過來一句："數(shù)據(jù)的事我不催你。人別給我熬進醫(yī)院——你進醫(yī)院，誰給我跑數(shù)據(jù)？"。霄尋抱著電腦出門，嘴角翹了一下，又很快壓回去。這是老師能說出口的、最接近關心的話了。
關心歸關心，出了門，那口氣還是堵著。兩個月了，中期檢查越來越近，補助按季度發(fā)，存款按天算。他這人沒有退路——爸媽走得早，留下的錢只夠他精打細算地讀完書。實驗出不來，什么都是白搭。
"別喪了，至于嗎？"
宿舍樓下，余盡歡拎著兩份外賣追上來。他比霄尋高半指，肩寬，打球練出來的壯實，短碎發(fā)支棱著，跟剛睡醒似的；大T恤大褲衩人字拖，趿拉趿拉一路小跑，人往哪兒一站都像自己家。他把其中一份塞進霄尋懷里："老鄭罵你，說明他看你。他什么時候罵過我？人家連罵都懶得罵。"
"那是因為你已經(jīng)沒救了。"霄尋說。
"對??！"余盡歡理直氣壯，"能被罵，說明還有救。來來來，吃口熱的。"
兩人在樓道的臺階上坐下。余盡歡把椅子——沒有椅子，他把臺階一轉(zhuǎn)的工夫都沒有，索性岔開腿一坐，筷子往飯盒里一插，開始了他的學問：
"我研究過老鄭。"他說，"他罵人有個套路。第一句，拍東西；第二句，翻舊賬；第三句——必嘆氣。嘆氣就是收工，收工就是有救。今天他嘆了沒？"
"嘆了。"
"那不就結(jié)了。"余盡歡一揮手，"嘆了氣還放你回去睡覺，這是罵人嗎？這是心疼你。我要有這待遇，我天天排隊挨罵。"
"你想得美。"霄尋扒了口飯，"老鄭罵你？他連你數(shù)據(jù)長什么樣都不想知道。"
"扎心了。"余盡歡捂住胸口，"但你說得對。"
霄尋被他逗笑了一下，笑完又蔫回去："兩個月了。再出不來，中期都懸。"
"哎——"余盡歡忽然想起什么，筷子一放，眼睛一亮，"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笑。"
"你說。"
"要不，你去拜個廟吧。"
霄尋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你一個工科的，讓我去拜廟？"
"你聽我說完！"余盡歡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我表哥，當年考研，死活考不上那種。后來去拜了個廟——你猜怎么著？上岸了！特別靈！"
"……"
"真的！就城郊山上的一座野廟。你去拜拜，求實驗順利，又不要錢。"
"不去。"
"萬一呢？"余盡歡拖長了音，"反正實驗也卡著，周末也是干熬。去唄，爬爬山換換腦子，說不定回來靈感就來了。要是靈了，記得回來請我吃飯。"
霄尋盯著他看了三秒："你這個人，**都**得這么實用。"
"我這叫盡人事，聽天命！"余盡歡笑得一口白牙，眼睛彎成兩條縫，"人事你盡了倆月了，該聽聽天命了。"
"再說了。"他把最后一口飯扒完，飯盒一扣，"拜一拜又不少塊肉。靈了血賺，不靈——"他拍拍肚子，"不靈就當爬山減肥。"
萬一呢。
就這三個字，他決定周末去一趟。
周六早上六點五十，霄尋背著包下樓，余盡歡已經(jīng)蹲在樓門口了，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給。"他把袋子塞過來，"鹵蛋，四個。上山別餓著。"
"你起這么早？"
"送你啊。"余盡歡打了個哈欠，人字拖在水泥地上趿拉了一聲，"最早一**途車，七點二十，西站。這會兒出門正好，再晚就得等八點那班了。"
霄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幾點的車？"
"查的唄。"余盡歡理直氣壯，"送你上路，不得把路看好？"
這話聽著別扭，霄尋沒細想。他背著包走了兩步，身后又喊：
"靈了記得回來請我吃飯——！"
山道兩邊的樹很密，日頭明明當空，林子里卻暗得發(fā)昏。走到半山腰，霄尋忽然停下腳步——太靜了。四月的山里，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穿過葉子的聲音都沒有，整條山道上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靜得耳朵發(fā)脹。他站了三秒，罵了自己一句***，繼續(xù)往上走。
廟比想象中小，灰墻斑駁，檐角塌了一邊，門口連塊牌匾都沒有。一對石獅子蹲在山門兩側(cè)，臉被磨平了，辨不出公母，只剩兩個圓鈍的輪廓?？玳T檻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先邁了左腳——邁完自己都愣了，他一個連星座都不看的人，哪兒來的講究。
殿里更暗，香燭味重得發(fā)膩。正中供著一尊像，比人高，金身剝落得露出泥胎。霄尋瞇眼看了半天，沒看出供的是哪一位——
那尊像的臉，看不清楚。
沒損壞，也不背光。它就在那里，五官的位置平平的一片，隔了層毛玻璃似的。他盯著看了三秒，后頸發(fā)麻，移開了視線。
梁上傳來一聲輕響。一只灰撲撲的鸚鵡蹲在那里，歪頭看他，不躲，也不叫，眼珠子黑得像兩顆小釘子。
霄尋收回目光，拿起供桌上的香。來都來了。他對著那尊看不清臉的像拜了三拜，心里把愿望過了一遍：實驗順利，順利畢業(yè)，別的不要。香**爐里，他直起身，動作忽然僵住——
香在燒。燒得飛快。
三炷香插下去不過兩個呼吸，香身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短，有人在半空里捏著香的另一頭*似的，又急又貪，香灰一截一截往下掉，又急又密。霄尋盯著香爐，大腦空白了兩秒。第一反應：這香受潮了？
第二反應——爐里還插著另一炷香，剛插不久，也在飛快地往下短。
那爐邊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很高的個子，站在香爐前，比那爐沿高出大半個身子，一米七往上。一身素色的長裙，在這滿殿發(fā)膩的香燭味里，干凈得扎眼。烏發(fā)松松地盤在腦后，鬢邊別著一朵素色的小花——花不大，白瓣子，看著像隨手別上去的，又像別了很多年。
她站得直。不是刻意的挺，是那種在人多眼雜的地方待久了練出來的直，肩線平平的。一只手垂在身側(cè)，另一只手還保持著插香的手勢，指尖懸在爐沿上方，忘了收回來。
她也正盯著那爐香，眉頭微蹙，臉色微微發(fā)白。察覺到他的目光，她側(cè)過頭來。
眉眼是舒展的，可那舒展里沒有笑——不笑的時候，她整個人透著一股利落的疏離，天天見人、見慣了客的那種疏離。
兩個人隔著一爐香灰，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