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市，林氏古玩店后堂。
狹窄悶熱的隔間里，林辰正挽著袖子，埋頭清理一件沾滿黃泥的清代銅香爐。
劣質(zhì)的洗腰水刺得眼睛發(fā)酸，他卻連汗都顧不上擦。
前廳隱隱傳來一陣喧嘩聲，透著掩不住的輕狂。
“看清楚了沒？這可是正兒八經(jīng)的唐代三彩天王俑！”
那是假少爺林天宇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
“天宇哥牛??！這大件得值個幾千萬吧？”幾個狐朋狗友在那邊倒吸涼氣。
“幾千萬？這是京城大人物昨晚剛送來讓我爸掌眼的重器！”
林天宇嗤笑一聲，嗓門更大了。
“光投保的金額就高達兩個億，磕掉一塊皮，把你們?nèi)u了都賠不起！”
聽到這里，林辰皺了皺眉。
那尊天王俑他昨晚隔著玻璃柜看過，確實是開門的真品。
胎土疏松，釉色鮮亮卻不賊，這種傳世重器本該鎖在恒溫保險柜里。
林天宇居然私自把它搬出來，拿給外行朋友裝面子？
林辰放下手里的毛刷，剛準(zhǔn)備去前廳提醒一句。
“嘩啦啦——哐當(dāng)！”
一聲清脆到讓人牙酸的碎裂聲，猶如驚雷般在前廳炸響。
整個后堂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林辰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把掀開門簾沖了出去。
前廳里死一般寂靜。
剛才還吹牛拍**幾個富二代，此刻全都貼在墻根，面如土色。
展臺倒在一旁，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鋪滿了五顏六色的陶瓷碎片。
那尊威風(fēng)凜凜的三彩天王俑，腦袋已經(jīng)摔成了三瓣。
林天宇癱坐在碎片中央，臉色煞白，雙手還在劇烈地哆嗦。
“天宇哥，這……這可不關(guān)我們的事啊，是你自己沒拿穩(wěn)！”
一個平頭青年結(jié)結(jié)巴巴地喊了一嗓子。
隨后，這群所謂的狐朋狗友就像見了鬼一樣，奪門而出，跑得干干凈凈。
林辰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狼藉，手心滲出了一層冷汗。
兩個億的國寶，損毀到這種程度，足以讓臨海市二流世家林家直接破產(chǎn)清算。
甚至還要面臨十年以上的牢獄之災(zāi)。
“咯吱——”
門外傳來急剎車的聲音，一輛黑色奔馳停在店門口。
林家家主林正淵和夫人薛蘭，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推開玻璃門走了進來。
“天宇，你在電話里說打碎了什么……”
林正淵的話剛說到一半，目光便僵死在了地面的碎片上。
他引以為傲的涵養(yǎng)瞬間崩潰，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我的老天爺啊！”
薛蘭尖叫一聲，踩著高跟鞋瘋狂撲了過去。
她看都沒看那堆價值連城的碎片，而是一把抓起林天宇的手。
“兒子，有沒有劃傷？快給媽看看，這陶瓷片多鋒利啊，傷著沒？”
林天宇原本嚇得六神無主，看到母親這副做派，眼珠子一轉(zhuǎn)。
他立刻擠出幾滴眼淚，順勢撲進薛蘭懷里哀嚎起來。
“媽！不是我故意的，我就是想擦一擦灰！”
林正淵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林天宇的鼻子，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站在一旁的林辰，默默攥緊了拳頭。
十八歲那年他被找回林家，本以為迎來了缺失的親情。
可這半年來，他被當(dāng)成免費勞動力扔在后堂干臟活累活。
而這個毫無血緣關(guān)系的假少爺，卻被他們捧在手心里當(dāng)寶。
現(xiàn)在闖了彌天大禍，薛蘭第一反應(yīng)居然是關(guān)心林天宇的手指頭。
林正淵深吸了幾口粗氣，死死盯著地上的天王俑腦袋。
突然，他的余光掃到了站在角落里、滿身泥污的林辰。
林正淵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劇烈地**著，似乎在做某個艱難的決定。
“把門關(guān)上，今天閉店。”
林正淵咬著后槽牙擠出一句話，隨后轉(zhuǎn)身走向二樓。
“天宇，林辰，你們兩個，來書房。”
二樓書房，窗簾被拉得死死的，透不進一絲陽光。
屋內(nèi)彌漫著刺鼻的煙味。
林正淵坐在紅木辦公桌后，一根接一根地抽著雪茄。
薛蘭拉著林天宇坐在真皮沙發(fā)上，心疼地給他擦著額頭上的冷汗。
林辰孤零零地站在書房中央，就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外人。
“吧嗒?！?br>林正淵將半截雪茄按滅在煙灰缸里，從抽屜里拿出幾張薄薄的A4紙，推到了桌子邊緣。
“林辰，你看看這個?！?br>林辰走上前，目光掃過那幾頁紙，瞳孔驟然收縮。
最上面那張，赫然印著五個大字——《主動認罪書》。
里面的內(nèi)容更是荒謬到了極點。
上面寫著林辰因為嫉妒弟弟林天宇，心生歹念，趁人不備故意推倒了唐代三彩天王俑。
下面，甚至連警方的口供模板都擬好了。
“這是什么意思？”林辰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可怕。
“字面上的意思?！绷终郎Y靠在椅背上，避開了林辰的目光。
“天宇下個月就要和霍家千金訂婚了，那是臨海市一流家族。”
“這場聯(lián)姻關(guān)乎我們林家能不能階層躍升，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天宇絕不能有任何案底！”
林辰氣極反笑，胸腔里仿佛有一團火在燒。
“他不能有案底，所以我就可以？”
“那是兩個億的重案！這字一簽，我下半輩子就毀在監(jiān)獄里了！”
薛蘭猛地站起身，尖酸刻薄的嘴臉暴露無遺。
“你喊什么喊？你爛命一條，能跟天宇的前途比嗎？”
“我們林家把你從那個破修表匠家里接回來，讓你吃好喝好?！?br>“要不是林家，你現(xiàn)在還在大街上撿破爛呢！”
她涂著鮮艷口紅的嘴唇上下開合，吐出的話像刀子一樣扎人。
“做人得知道感恩！生恩大于天，你替你弟弟頂個罪怎么了？”
“等過幾年我們林家發(fā)達了，花點錢給你減刑，出來以后少不了你一口飯吃！”
林辰聽著這番令人作嘔的言論，只覺得一陣荒謬。
感恩？
他回到林家這半年，起早貪黑地在店里學(xué)修復(fù)、辨真?zhèn)巍?br>不知幫林家擋了多少次收假貨的坑。
可功勞全被林天宇搶走，他在父母眼里，依然是個丟人現(xiàn)眼的土包子。
“哥，算我求求你了！”
一直沒說話的林天宇突然從沙發(fā)上滑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擠出滿臉的眼淚，演技精湛地哀求著。
“我不能失去霍家的婚約啊，霍大小姐會要了我的命的！”
“你就當(dāng)可憐可憐弟弟，把這事扛下來吧，我以后一定把你當(dāng)親爺爺供著！”
看著地上虛偽做作的林天宇，再看看一臉理所當(dāng)然的父母。
林辰?jīng)]有說話，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哀莫大于心死。
這十八年積攢在心底的最后一點親情幻想，在這一刻，被這荒誕的一家三口徹底碾碎了。
他緩緩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份《主動認罪書》。
林正淵見狀，緊繃的肩膀終于松懈下來。
他從西裝內(nèi)襯里掏出一支萬寶龍鋼筆，遞了過去。
“簽吧，林家不會虧待你的?！?br>林辰接過鋼筆。
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瞬間。
他雙手猛地合攏，用力一扯！
“嘶啦——”
清脆的撕紙聲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刺耳。
幾張A4紙瞬間被撕成兩半，接著是四瓣、八瓣。
林辰揚起手，將那些碎紙片像撒紙錢一樣，狠狠砸在了林正淵那張偽善的臉上。
碎紙洋洋灑灑地落了一地，像極了林辰此刻的心情。
“你干什么！”林正淵猛地拍桌站起，氣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薛蘭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
“反了你了！你這個白眼狼，敢這么對**！”
林辰?jīng)]有后退半步，脊背挺得筆直，冷冷地俯視著這對所謂的親生父母。
“想讓我當(dāng)替罪羊？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
他一把扯下胸前沾著泥灰的店員圍裙，扔在地板上。
“這半年來，我?guī)湍銈儽荛_的假貨，挽回的損失，足夠還你們那點所謂的生恩了。”
“從今天起，你們走你們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br>他抬起頭，那雙原本有些逆來順受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與決絕。
林辰看著林正淵，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冷冷地伸出右手。
“既然你們只講利益，那就拿來吧，戶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