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花沒有進門，也沒有走遠，只把自行車推到街對面的槐樹底下，襯衫重新穿回身上，扣子卻只系到胸口。
大院后門的燈照不到這里，門崗收音機里的戲腔斷斷續(xù)續(xù)，混著夏夜里的蟲鳴，聽得人心口發(fā)悶。
他原該回家。
蘇念荷已經(jīng)進去了，裙子遮好了，王麗萍就算要問，也問不出他頭上。
可李翠花站在樹影里，手掌搭著車把，腦子里卻反復翻著她在胡同里說過的那句話。
您不懂。
他怎么會不懂。
只是從前沒人敢把這幾個字放到他面前，也沒人讓他在聽見之后，連一句像樣的反駁都拿不出來。
后門里傳來年輕姑**笑聲。
李翠花抬頭望去，李蓮花背著布包從門洞里進來，走兩步又回頭，沖外頭擺了擺手。
“李同志，你回去慢點啊，明天上班可別遲到。”
門外的李鐵軍站在路燈下，保衛(wèi)科制服穿得齊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遲不了，倒是你，進門別摔了，今兒跳舞踩我三回，路上可得看腳底下?！?br>李蓮花臉上發(fā)熱，嘴上卻不肯吃虧，“你那舞步也沒多高明，老帶著我往桌子腿上撞，我沒跟你計較就不錯了?！?br>“成成成，是我不行，改天我請你喝汽水賠罪?！?br>“誰稀罕你汽水?！?br>李蓮花嘴里這么說，腳步卻輕快了不少，進了門還探出半個身子揮了揮手，這才被門崗大爺笑著催回去。
李鐵軍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消失，轉(zhuǎn)身時還哼著俱樂部里那支舞曲，剛走到槐樹邊，便瞧見李翠花扶著自行車站在陰影里。
“喲?！?br>李鐵軍停住腳，樂了。
“老沈，你這是守門呢，還是等人呢？”
李翠花把車頭撥向街口，沒有答他。
李鐵軍跟上來，繞到他身側(cè)，偏要把話說透。
“今晚你進俱樂部那架勢，我差點以為車間出事故了，結果你直奔人家小蘇同志，連我喊你都當沒聽見?！?br>李翠花跨上自行車，腳踩踏板往前滑出半丈。
“回家?！?br>李鐵軍三兩步追上，手往后座一撐，厚著臉皮坐了上去。
車身往下一沉，李翠花手腕用力穩(wěn)住，回頭掃了他一下。
“下去?！?br>“我不。”
李鐵軍抓住后座鐵架，坐得穩(wěn)當：“你把人家小姐妹拉走了，我替你把李蓮花送回來，算半個功臣吧，坐你一段車怎么了？”
李翠花沒再理他，腳下用力，車輪順著街面往前滾。
李鐵軍坐在后座，長腿憋屈地往兩邊岔著，偏偏嘴閑不住。
“說真的，你跟小蘇同志到底怎么回事？”
李翠花不答。
“前兩天你讓我查她，我還以為是沈家雇人不放心，今晚一看，哪是查底細，分明是查心病?！?br>李翠花把車騎得快了些。
李鐵軍被顛得抓緊鐵架，嘴上還笑。
“哎，你別拿車撒氣，我這身板摔了也疼?！?br>前面路口有家小餐館還亮著燈，門口掛著白熾燈泡，玻璃柜里擺著鹵豆干，花生米，拍黃瓜，灶間傳出熱油香。
李鐵軍伸手拍了拍李翠花后背，“別回去了，建國剛才還喊我喝兩杯，說又被媳婦趕出來了，正缺人聽他倒苦水?！?br>李翠花腳下沒停。
李鐵軍又說：“你今晚這副樣子，回家也睡不著，喝兩口，省得你把自行車騎到南省去?！?br>自行車在餐館門口停下。
李鐵軍跳下后座，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制服，笑得欠揍，“我就知道你想喝?！?br>李翠花把車鎖好，抬腳進門。
小餐館里沒幾桌客人，靠墻那張木桌旁坐著個穿藍工裝的男人，二十七八歲，頭發(fā)亂，面前已經(jīng)擺了半瓶白酒，正拿筷子戳盤里的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