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斷命------------------------------------------，第一次明白，人窮的時候，連命都像是賒來的。，江州市下著細(xì)雨。，油煙、汗味、廉價香水味混在一起，像一張濕冷的網(wǎng)，把每個來討生活的人都罩在里面。，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校服外套已經(jīng)濕透了。胸口的校徽被他用刀片刮掉，只剩下一塊毛糙的印痕。。，住院部，三樓，內(nèi)科。：一萬三千六百七十二元。：“再拖下去，藥就停了。”。，塞進褲兜，抬頭看向夜市最熱鬧的地方。。，銅錢壓角，攤主們一個個穿著唐裝，戴著佛珠，嘴里說的全是天機、貴人、劫數(shù)、轉(zhuǎn)運。。，改運消災(zāi)。，姓馬，夜市里的人都叫他馬半仙。
陸沉已經(jīng)盯了他三天。
三天里，馬半仙給一個賣水果的女人算出“夫星不正”，騙她買了八百塊的桃木符；給一個外賣員算出“血光之災(zāi)”，讓他花一千二請了平安牌；還給一個懷孕的女人說孩子命里克父，嚇得女人當(dāng)場哭出來。
陸沉知道他是騙子。
因為馬半仙斷命靠的不是本事，是旁邊那個賣手機貼膜的小年輕。
小年輕負(fù)責(zé)套話。
誰家有病人，誰剛失業(yè)，誰夫妻吵架，誰孩子考不上學(xué)，全都在閑聊里被挖出來，再轉(zhuǎn)手賣給馬半仙。
這世上很多“神算”，其實算的是窮人的嘴松。
陸沉走過去的時候，馬半仙正在給一個中年男人看手相。
“你這掌紋亂，財庫破，最近是不是有一筆錢被人壓著？”
中年男人一愣：“大師，你怎么知道？”
馬半仙閉眼捻珠：“不是我知道，是你的命告訴我?！?br>陸沉站在攤前三步外，冷冷說：“他穿的是工地反光褲，鞋上是水泥漿，右手虎口有新繭，左袖口磨爛，說明最近常搬鋼筋。手機屏幕碎了還沒換，說明錢緊。剛才他接電話說‘老板再拖我就去勞動局’，你隔著兩米都聽見了。”
馬半仙睜眼。
周圍人也看了過來。
陸沉繼續(xù)道：“這不叫命告訴你，這叫你耳朵沒聾。”
人群里有人笑出聲。
馬半仙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哪來的小崽子？”他把佛珠往桌上一拍，“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陸沉說：“知道。騙子扎堆的地方?！?br>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油鍋。
馬半仙站了起來，旁邊兩個混混也圍了上來。
陸沉沒有退。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已經(jīng)沒什么可退的了。
馬半仙瞇著眼看他，忽然笑了：“行，你說我是騙子，那你來算。今天你要是能斷準(zhǔn)一個人，我這攤子讓你擺。斷不準(zhǔn)，你跪下叫三聲爺，再把舌頭給我放干凈?！?br>陸沉看著他。
他其實不會算命。
至少不會真正的命理。
他只會記東西。
從小到大，他看一遍的課文，能背；聽一遍的電話，能記；路過一個人，能記住對方鞋底沾的泥、指甲縫里的灰、說話時眼神往哪邊飄。
老師以前說這是天賦。
后來家里出事，母親病倒，父親失蹤，債主上門，他才知道，天賦不能抵藥費。
陸沉的視線掃過人群。
賣烤冷面的男孩手腕有燙傷，今天收錢時總用左手，右手明顯疼；穿紅裙的女人一直摸無名指，卻沒戴戒指，眼角有哭過的紅；角落里有個女孩，穿著重點高中的校服，背包拉鏈上掛著一枚藍(lán)色星星吊墜。
女孩低著頭，手里捏著一張紙。
像醫(yī)院檢查單。
她很安靜，安靜得和夜市格格不入。
馬半仙也看見了她，立刻招手：“小姑娘，來，大師給你看看?！?br>女孩抬頭，露出一張蒼白卻干凈的臉。
陸沉后來很多次想起這個瞬間。
如果那天他沒有開口，也許后面很多事都不會發(fā)生。
可命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里。
它從不敲鑼打鼓地來。
它只是把一個人推到你面前，然后等你說第一句話。
女孩走到攤前。
馬半仙裝模作樣地問：“報個生辰八字?！?br>女孩遲疑了一下：“我不知道時辰?！?br>“沒事。”馬半仙笑，“大師看面相也行?！?br>陸沉忽然說：“你最近睡不好?！?br>女孩看向他。
馬半仙冷哼：“廢話，誰高三不睡不好？”
陸沉沒理他，繼續(xù)說：“不是學(xué)習(xí)。你害怕水?！?br>女孩的手指猛地攥緊。
人群靜了一下。
陸沉看著她背包上的藍(lán)色星星吊墜。
吊墜邊緣有細(xì)小劃痕，不是新買的，應(yīng)該用了很多年?？伤厦嬗幸蝗π?lián)Q的紅繩，紅繩結(jié)法粗糙，不像飾品店打的，更像長輩臨時系上去的。
女孩校服袖口濕了一截，但鞋面干凈，說明她剛才不是淋雨來的，而是洗過手，洗得很急。
她手里的檢查單被攥皺，露出一角“耳鼻喉科”。
陸沉說：“你耳朵最近總聽見水聲。晚上睡覺時，像有人在你耳邊倒水。你家里人帶你去醫(yī)院看過，醫(yī)生說沒大問題?！?br>女孩臉色更白。
馬半仙的笑僵住了。
陸沉又道：“你小時候差點淹死過。救你的人，應(yīng)該已經(jīng)不在了。”
女孩眼眶一下紅了。
周圍沒人笑了。
雨聲落在棚頂，密得像鼓點。
馬半仙盯著陸沉，眼神第一次變了。
女孩聲音很輕：“你怎么知道？”
陸沉沒有回答。
他當(dāng)然不知道。
他只是看見她右耳后有一道很淺的舊疤，像童年溺水搶救時留下的磕碰傷；看見她校服里露出的紅繩護身符，上面 縫著一個小小的“外”字，應(yīng)該是外婆縫的；看見她提到水時瞳孔收縮，呼吸變短。
所謂斷命，有時候只是把別人藏起來的痛，一點點剝給眾人看。
這很準(zhǔn)。
也很**。
陸沉當(dāng)時還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錢。
馬半仙忽然拍桌：“小子，有兩下子。那你說，她接下來會怎樣？”
這句話問得陰毒。
前面說過去，靠觀察能蒙。
說未來，才是真正的坑。
女孩也看著陸沉，眼里帶著一種近乎求救的光。
陸沉沉默了幾秒。
他本該停下。
可他褲兜里那張欠費單像一塊燒紅的鐵，燙著他的腿。
他想起母親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卻還笑著讓他回學(xué)校。
他想起債主砸門時說：“**跑了，債總得有人還?！?br>他想起自己這三天蹲在夜市，餓得胃里發(fā)疼。
于是他說：“三天內(nèi)，別靠近水?！?br>女孩怔住。
陸沉盯著她：“尤其是晚上。橋邊、河邊、浴室，都別去。有人會約你出去。不要答應(yīng)。”
這句話一出口，他心里就沉了一下。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說。
也許是女孩書包側(cè)袋里露出的半張紙條。
也許是她手機屏幕上剛剛亮起的消息。
也許是那條消息的備注名，只有一個字。
“周”。
馬半仙笑了，笑聲很大：“好！三天內(nèi)有水災(zāi)！大家都聽見了?。　?br>女孩站在那里，像被一句話釘住。
她從錢包里拿出兩百塊，放到陸沉面前。
陸沉看著那兩張濕皺的鈔票。
他伸手拿了。
那是他靠“算命”賺到的第一筆錢。
也是他后來最想還回去的一筆錢。
三天后，江州南橋下游，打撈隊撈上來一個書包。
書包拉鏈上，掛著一枚藍(lán)色星星吊墜。
同一天凌晨，陸沉的母親轉(zhuǎn)入普通病房，暫時保住了命。
而陸沉站在醫(yī)院走廊盡頭，看著手機里那條新聞，第一次覺得自己手上的錢有血腥味。
也是那天晚上，一個舊書攤老板找到了他。
老人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雨里，像早就等在那里。
他說：“你不是算準(zhǔn)了?！?br>陸沉抬頭。
老人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只是看見了她要死，卻沒有真的想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