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綁架案后，養(yǎng)妹患上了嚴重的秩序敏感癥。

家里必須一塵不染，衣服要按色譜順序晾曬，誰都不能破壞規(guī)則。

我在外寄養(yǎng)五年，回家那天，剛進門，我媽就拿來一個黑色垃圾袋。

“你全身衣服褲子鞋子都脫掉扔了，然后立即去洗澡！不然囡囡嫌臟?！?br>
我小心翼翼看過家里的房間后，來到最小的那間空臥室。

可我爸搖搖頭，將我領(lǐng)到不足八平的儲藏間門口。

“你住這里，那間小臥室是客房，囡囡不喜歡別人常住?！?br>
晚上全家一起吃飯，我剛夾了一筷子魚，養(yǎng)妹就紅了眼睛。

我嚇得趕緊縮回筷子，魚肉掉到了桌上。

我哥心疼地摟過她，怒斥我：

“小月最愛吃魚，我們家餐桌上的第一口魚一定是要給小月夾的！你是乞丐沒吃過飯么？能不能守規(guī)則！”

我看著那塊死不瞑目的魚，低下了頭。

在這個充滿規(guī)則的家里，我不敢多吃一口飯菜，不敢放錯一件東西。

可最常聽到的，還是那句讓我頭皮發(fā)麻的：“你又違反規(guī)則了。”

在又一次“違反規(guī)則”后，我被鎖在狹小的儲物間里反省。

可爸爸，媽媽，哥哥。

當初我和養(yǎng)妹一起被綁架，你們只看到了她的秩序敏感，卻不關(guān)心我患上了幽閉恐懼癥。

聽著屋外的歡聲笑語由近到遠，我在窒息中閉上了眼睛。

既然融不進你們的秩序。

那就讓我獨自前往秩序之外。

......

儲藏間小得轉(zhuǎn)身都困難，沒有多余的地方放床，就在兩個柜子間吊了個吊床。

這張吊床就是我全部的生活空間。

手機鬧鈴響。

周三下午3：00，洗全家的衣服

注意事項：小月的睡裙不可以和其他衣服混洗，要手洗，并用梔子花味的柔順劑。

注意事項2：晾曬時所有衣服必須遵循從淺到深的順序，最左邊為淺色，最右邊為深色，同色系必須曬在一起。

注意事項3：我的衣服要單獨手洗，因為小月還沒有將我納入她的“家人”秩序中。

我仔仔細細把注意事項熟讀并背誦，才前往客廳洗衣服。

類似的鬧鈴我手機里每天都至少有六七個。

在規(guī)定的時間，按規(guī)定的要求，做規(guī)定的事情，是我在這個家的生存準則。

按照要求洗好衣服，又一件件嚴格按照色譜晾曬好后，門鎖響了。

我爸媽、哥哥，還有季月有說有笑地回來了。

一進家門，季月就看到了我晾在陽臺上的衣服。

下一刻，她的眼睛又紅了，開始哽咽。

我哥哥季川一個箭步?jīng)_過來，揚聲道：“你怎么又弄錯規(guī)則了！”

聽到“弄錯規(guī)則”這四個字，我就條件反射的腦門一炸。

慌張地看向那一排衣服：“我......我已經(jīng)按照深淺和色系排列好了......”

哥哥卻猛地拽住我晾在最后的灰色連衣裙，扯了下來。

“我們難道沒跟你說過？小月最討厭灰色的衣服！”

“因為當年在孤兒院，她就總穿灰色，被別的孩子嘲笑！”

“你到底是不是故意在刺激小月？！”

我張了張嘴，訥訥許久，又閉上了。

哥哥好像已經(jīng)忘記了。

這條灰色配粉色蝴蝶結(jié)的連衣裙，是五年前我被送走前的最后一個生日，他送我的生日禮物。

五年來，我長高了一截，裙子短了，我也舍不得扔。

甚至尋思著改改繼續(xù)穿。

哥哥剛才拽得太用力，那條舊裙子被撕裂了一個大洞。

他嫌棄道：“壞了，正好。這破裙子你以后別穿了，免得叫小月看了傷心?！?br>
說完，他就把當年他親手送我的裙子扔進了垃圾桶。

然后回到季月身邊，柔聲安撫她。

我爸媽也趕緊許諾，一個說要帶季月去迪士尼樂園，另一個說要給她買名牌項鏈。

在所有人的簇擁安慰中，季月才勉強停止了哭泣。

我默默看著他們，又看了眼躺在垃圾桶里的灰裙子。

回到了我的儲藏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