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凌晨五點開始燒水。
年豬殺完，爸媽開始分肉。
"五花肉給妹妹，她愛吃***。"
"后腿給妹妹，她家孩子要燉湯。"
"排骨也給妹妹，她婆婆愛啃骨頭。"
我站在旁邊，渾身血污，手上全是傷口。
從早上五點到晚上八點，三百斤的豬，全是我一個人忙活。
妹妹怕冷，坐在屋里刷手機。
分到我面前的，是一堆淋巴和碎骨頭。
媽說:"你一個人，吃這些就夠了。"
角落里的**抬起頭，它的聲音突然響在我腦子里:
"主人，別忙活了，昨晚我就聽見他們商量，
好肉全給妹妹，淋巴都給你。"
我頓住了。
抬頭看向笑得開心的一家人，手里的刀還在滴血。
凌晨五點，天是黑的。
我把最后一把柴塞進灶膛，火光映著我滿是污漬的臉。身后的院里，三百斤的年豬已經(jīng)不動了。熱水燒開，一瓢一瓢潑過去，**在蒸汽里蜷曲。我握著刮刀，手腕發(fā)酸，掌心被磨出好幾個水泡，破了，混著血和豬油，黏膩膩的疼。
爸媽在屋里睡覺。妹妹陳曦也在睡覺。???????
他們說，殺豬是粗活，見血，晦氣，女孩子家家的，別沾。陳曦怕冷，也怕臟。我好像就不是女孩子，不怕冷，也不怕臟。
從刮毛，到開膛，到把一副豬下水完整掏出來。天從墨黑，變成灰白，又變成亮堂堂的青色。
我一個人干。
早飯沒吃。午飯是媽送出來的一個冷饅頭，我三口兩口啃完，繼續(xù)分解豬肉。骨頭用斧子劈開，很費勁，震得我虎口發(fā)麻。手上新的傷口疊著舊的傷口。
直到晚上八點，院里的燈拉亮了。
三百斤的豬，按照部位，整整齊齊碼在幾張拼起來的木板上。五花肉是五花肉，后腿是后腿，里脊，排骨，豬頭。散發(fā)著新鮮的肉腥氣。
媽和爸出來了，裹著厚厚的棉襖。陳曦跟在后面，舉著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她那張干干凈凈的臉。她還在跟男朋友聊天，咯咯地笑。
“弄完了？”媽掃了一眼木板上的肉，語氣平常得像在問我地掃完了沒。
我點頭，累得不想說話。我靠著墻，只想歇會。
“行，開始分吧?！?br>媽戴上手套，開始總指揮。她的聲音在寒冷的夜里顯得特別清晰。
“這塊五花肉，最好的，留給曦曦。她前兩天就念叨著想吃媽做的***了?！彼闷鹉菈K肥瘦相間的極品，直接放進身邊一個干凈的盆里。
“后腿，也給曦曦。她家小寶正在長身體，燉湯喝，補鈣?！庇忠粔K完整的后腿肉被劃拉過去。
“排骨，曦曦全拿走。她婆婆牙口不好，就愛啃這個，燉爛點，正好。”一整副肋排，咔咔幾下被爸用斧子剁成幾大塊，扔進那個盆。
“里脊最嫩，曦曦拿去做糖醋里脊?！?br>“豬蹄，曦曦拿去燉黃豆。”
盆里的肉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陳曦收起手機，走過來，看了一眼，臉上是理所當然的笑?！皨?，你可真好。”
“你是我女兒，我不對你好對誰好?！眿尨葠鄣嘏呐乃氖郑洲D(zhuǎn)頭看向我。
她終于看向我了。
她指著木板上最后剩下的一堆東西。那是一堆剔得干干凈凈的骨頭，上面掛著一些零碎的肉絲，還有一**顏色暗沉、疙疙瘩瘩的東西。???????
我知道那是什么，淋巴，不能吃的，喂狗都嫌棄。
“陳念，”**聲音沒有了剛才的溫情，變得公事公辦，“你一個人，也開不了火，吃不了多少。這些碎骨頭拿去熬個湯，那點肉燎燎，夠你吃幾頓了?！?br>我站在原地，沒動。身上的血污開始變冷，變硬，像一層盔甲。手上的傷口，忽然就不疼了。
我看著他們?nèi)齻€人。爸爸在旁邊，滿足地抽著煙，點頭贊同。媽媽一臉“我安排得很周到”的表情。妹妹陳曦，喜滋滋地看著她那一大盆的戰(zhàn)利品。
他們像一個完整的家庭。我像個院子里多余的，沾滿血污的**。
角落里，一直趴著的**大黃抬起了頭。它是我喂大的。
一個聲音，很突兀地，直接在我腦子里響了起來。不是聽見的，是感覺到的。
“主人，別站著了，快氣傻了吧。我昨晚就聽到了，他們在屋里商量，說今年這頭豬養(yǎng)得肥，好肉，一斤都不給你留，全給陳曦。那些淋巴肉，本來要扔的，**說扔了可惜，讓你吃，反正你皮實，吃不壞?！?br>那個聲音，是大黃的。帶著一點無奈的，可憐我的腔調(diào)。
我猛地頓住了。
腦子里嗡的一聲。
原來，不是臨時起意。
是早有預(yù)告的，一場徹頭徹尾的掠奪。
我抬頭，重新看向他們。他們還在笑，還在討論著那一盆肉要怎么腌，怎么凍。溫馨，和諧。
我的手垂在身側(cè)，那里掛著一把我用了一下午的，剔骨刀。
刀尖上，還掛著一滴血。
血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了。
我動了。
我沒有去看那堆屬于我的“垃圾”。我一步一步，走到那盆堆成小山的，屬于陳曦的肉旁邊。
在他們?nèi)齻€人錯愕的注視下，我伸出手，從里面拿起了最大，最漂亮，被媽稱為“極品”的那一塊五花-花-肉。???????
肉很沉，壓得我剛緩過來的手腕又開始發(fā)酸。
我把它抱在懷里，像抱著什么珍寶。
“這塊，是我的。”我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院子里，瞬間安靜了。
只剩下風(fēng)刮過電線的嗚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