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面包車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行駛了二十分鐘,林深才終于確認自己沒有被跟蹤。他把車拐進一條廢棄的工廠區(qū)道路,停在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廠房后面,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整整五分鐘,讓劇烈跳動的心臟慢慢平復下來。
工具箱里的銀色小盒安靜地躺著,指示燈已經熄滅,進入了休眠狀態(tài)。但它內部儲存的數據,足以點燃一場**。
林深沒有直接回周遠的老宅。他多繞了兩個圈子,在城郊的一處公共電話亭停下,投幣,撥通了錢叔的電話。
響了三聲,對面接起,沒有說話。
“是我?!绷稚钫f,“東西拿到了?!?br>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傳來錢叔一貫不咸不淡的聲音:“來老地方?!?br>電話掛斷了。
林深放下話筒,回到車上,發(fā)動引擎。
凌晨三點半,城南老街。
五金店的卷簾門這次沒有完全拉下,而是留了一道大約半米的縫隙,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林深把面包車停在巷口,步行過去,彎腰鉆進了卷簾門。
錢叔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擺著一壺濃茶和一臺老舊的示波器。他看了一眼林深滿身的污漬和蒼白的臉色,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工作臺對面的一張折疊凳。
林深坐下來,從工具箱里取出銀色小盒,放在工作臺上。
錢叔拿起小盒,仔細檢查了一遍外觀,確認沒有物理損傷,然后把它連接到示波器上。示波器的屏幕上開始跳動起復雜的波形圖,錢叔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表情從最初的平靜逐漸變得凝重。
“這東西抓到的數據量,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彼畔率静ㄆ鞯奶筋^,轉頭看向林深,“你知道這里面是什么嗎?”
“K7項目的實驗記錄?!绷稚钫f,“具體內容我還沒看過?!?br>“那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卞X叔從抽屜里取出一根數據線,把小盒連接到旁邊一臺臺式電腦上,“我先幫你把數據導出到硬盤里,然后再看看能不能解析出可讀的文件格式?!?br>數據傳輸開始了。小盒上的指示燈從綠色變?yōu)槌壬娔X屏幕上彈出一個命令行窗口,一串串代碼飛速滾動。
林深盯著那些看不懂的字符,忽然感到一陣疲憊如潮水般涌上來。從他在醫(yī)院蘇醒到現在,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每一分鐘都在逃亡、戰(zhàn)斗、謀劃。腎上腺素褪去之后,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要求休息。
“那邊有張行軍床?!卞X叔頭也不回地說,指了指墻角,“睡兩個小時。數據解析沒那么快?!?br>林深本想拒絕,但身體比嘴巴誠實。他走到墻角,倒在那張硬邦邦的行軍床上,幾乎是在頭碰到枕頭的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間中,沒有墻壁,沒有天花板,只有無邊無際的白色。蘇晚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他記憶中她從沒穿過的白色連衣裙,長發(fā)披散著,看起來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拿到數據了?!彼f。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拿到了?!绷稚羁粗?,發(fā)現她的輪廓比之前清晰了許多,不再像一團模糊的影子,“你……你變清楚了?!?br>“因為你的潛意識在慢慢接受我的存在?!碧K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當你不再抗拒我的時候,我在你意識中的投影就會變得更完整。這是一種很有趣的現象——我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br>林深沉默了一會兒:“等這一切結束之后,你會怎么樣?”
蘇晚沒有直接回答。她抬起頭,看向那片無盡的白色遠方,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說不清是釋然還是遺憾的微笑。
“到時候就知道了?!?br>林深還想說什么,但白色的空間開始晃動,蘇晚的身影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他伸手想去抓住她,但指尖只觸碰到一片虛空。
他醒了。
是被錢叔搖醒的。
“起來?!卞X叔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很少見的嚴肅,“數據解析完了?!?br>林深猛地坐起來,腦袋因為睡眠不足而嗡嗡作響,但他顧不上這些了。他跟著錢叔走到電腦前,屏幕上顯示著一個文件夾,里面包含了幾十個子文件夾和上百個文件。
錢叔點開了其中一個文件。
那是一份PDF格式的實驗記錄。第一頁是實驗體的基本信息——代號、年齡、性別、血型、基因標記。第二頁開始是詳細的用藥記錄和生理指標監(jiān)測數據。第三頁是手術記錄,描述了器官摘取的過程和術后處理方式。
林深一頁一頁地往下翻,手指越來越冰冷。
這些記錄里描述的,不是動物實驗。
是人。
每一份文件的最后一頁,都是一張照片——實驗體躺在手術臺上的照片。有的人睜著眼睛,有的人閉著眼睛,但無一例外,他們的臉上都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不是因為手術不痛苦,而是因為他們在此之前已經被注**某種藥物,失去了意識——或者說,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林深翻到其中一份文件時,手指停住了。
那份文件的實驗體照片,是一個他認識的人。
三個月前,他在一次出警中遇到過這個人——一個流浪漢,大約五十歲,精神有些問題,經常在火車站附近游蕩。當時林深還自掏腰包給他買了一碗面。后來他再也沒見過那個流浪漢,以為他只是去了別的城市。
原來他哪里都沒去。
他在這份文件里。
林深合上電腦,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些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卞X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我粗略統(tǒng)計了一下,這個保險柜里的數據,涵蓋了至少六年、超過三百例實驗。涉及的受害者遍布全省各地,大部分是社會邊緣人群——流浪漢、失足婦女、非法滯留的外來務工人員?!?br>他停頓了一下。
“還有一部分,是有頭有臉的人物?!?br>林深睜開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光是窮人被當作實驗品。”錢叔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份文件,“你看這份——受體的身份信息是假的,但手術記錄里提到了一個細節(jié):這臺手術是在一家私立VIP病房進行的,術后護理等級是最高級別。能用得起這種服務的,非富即貴?!?br>林深盯著那份文件,腦海中飛速運轉。
K7項目不僅僅是非法人體實驗那么簡單。它是一個雙層的系統(tǒng)——底層是從社會邊緣人群中抽取“原材料”,上層是為有錢有勢的人提供“定制服務”。那些權貴客戶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們接受的器官來自哪里,也可能知道,但不在乎。
“這些數據,足夠把孟慶國送上法庭了。”林深說。
“足夠把他送上法庭一百次?!卞X叔糾正道,“問題在于,你能不能活著把這些數據送到正確的人手里。”
林深拔下移動硬盤,握在手心里。
“我會找到正確的人的?!?br>他站起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看向錢叔。
“錢叔,你為什么幫我?”
錢叔沉默了一會兒,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濃茶喝了一口。
“因為我欠蘇晚一條命?!彼f,“五年前,我女兒出了一場車禍,是蘇晚做的尸檢。她發(fā)現我女兒的死因有疑點,硬是頂著壓力重新立案,最終把真正的肇事者送了進去。如果沒有她,我女兒到現在還是‘意外死亡’?!?br>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工作臺上那臺老舊的示波器上。
“她死了,我做不了什么。但你活著,你能替她把沒做完的事做完。”
林深沒有再多說什么。他轉身鉆出卷簾門,走進了凌晨四點的夜色中。
移動硬盤在他口袋里沉甸甸地墜著,像一顆還沒有引爆的**。
而他知道,引爆這顆**的導火索,就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