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霧山鎮(zhèn)，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時候。
暑氣已經(jīng)退干凈了，秋涼還沒深透，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不燥不悶。鎮(zhèn)區(qū)主街兩側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巴掌大的黃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早點攤的蒸籠邊上，落在買菜大姐的自行車筐里，落在趴在店門口打盹的**尾巴上。那只狗眼皮都沒抬一下，尾巴尖懶洋洋地掃了掃，繼續(xù)睡。
清晨的霧山鎮(zhèn)是有霧的，但那是正常的霧。薄薄一層，白紗似的掛在屋頂和樹梢之間，太陽一出來就散得干干凈凈。鎮(zhèn)上的老人管這叫“洗臉霧”，意思是它跟人洗臉一樣，來得快去得快，把山啊樹啊房子啊都洗得清清爽爽的。
林野每天出門的時候，剛好趕上霧散的那一刻——先是東邊的山脊線上透出一縷金光，然后霧氣就跟舞臺幕布似的，一層一層地往西邊退，露出底下青翠的山色和湛藍的天。
他喜歡這種感覺，像是每一天都是從明亮開始的。
林野把摩托車停在街角的包子鋪門口，熄了火，還沒下車就聽見里頭傳來一陣嚷嚷。
“我說了多少回了，豆?jié){里不加糖！你這是要甜死我好繼承我的摩托車嗎？”
“你那破摩托車誰稀罕，后視鏡都是我自己拿鐵絲綁上去的?！?br>“那是我懶得修！我這是復古風，你不懂?！?br>林野走進去，看見陳揚正跟包子鋪老板老王頭拌嘴。陳揚穿著***的夏季制服，袖子擼到手肘，領口解開一顆扣子，頭發(fā)睡得有點翹，一看就是剛值完夜班還沒來得及回家收拾。旁邊還坐著個人，穿著一模一樣的制服，正低頭喝粥，聽到陳揚跟老王頭拌嘴也不插話，就是嘴角掛著笑，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這人叫周凱，是陳揚的巡警搭檔。兩個人一塊兒進的***，一塊兒搭班子巡邏，配合了三年多，默契得跟一個人似的。周凱性子比陳揚穩(wěn)得多，話也少，但跟熟人在一起的時候還是挺放得開的。因為陳揚的關系，他跟林野也早就混熟了，三個人隔三差五就湊一塊兒吃飯喝酒，關系鐵得很。
“你又欺負老王頭?！?a href="/tag/linye.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野在旁邊坐下，沖老王頭喊了一聲，“兩個**，一碗豆?jié){，加糖?！?br>“你看看人家小林，多有禮貌?！崩贤躅^得意地瞥了陳揚一眼，轉身去拿包子。
陳揚翻了個白眼，把自己的豆?jié){碗往林野面前一推，滿臉痛苦地抱怨：“你來得正好，趕緊幫我消滅了。你嘗嘗，這老頭絕對把糖罐子砸碗里了，甜得發(fā)齁，簡直不是人喝的?！?br>林野端起來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放下：“挺好的啊，齁甜齁甜的，正好補充體力?！?br>“你就慣著他吧?！?br>周凱這時候才抬起頭，慢悠悠地來了一句：“你倆一大早就在這兒演相聲，我看老王頭應該給你們免單?！?br>“免單？他不找我加錢就不錯了?！?a href="/tag/chenyang4.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揚哼了一聲。
三個人就著包子把早飯對付了。陳揚一邊吃一邊抱怨昨晚的出警——張家的貓爬上了**的屋頂下不來，兩家人在底下互相指責是對方把貓引過去的，吵了大半個小時，最后是他爬梯子把貓抱下來的。
“一只貓，出動了人***，你想想這治安有多好?！?a href="/tag/chenyang4.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揚啃著包子，一臉嚴肅。
周凱在旁邊補了一句：“你還好意思說，那梯子還是我跟老鄉(xiāng)借的?！?br>“那不是重點?！?br>林野笑了：“這說明咱們鎮(zhèn)太平，你應該高興?！?br>“也是?！?a href="/tag/chenyang4.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揚想了想，點點頭，“比起我同學在市里天天處理打架斗毆，我確實該知足了?！?br>吃完早飯，三個人在包子鋪門口分開。陳揚和周凱回所里交**，林野跨上摩托車，擰了一把油門，沿著出鎮(zhèn)的水泥路駛去。
霧山鎮(zhèn)四面環(huán)山，一條主路貫穿南北，把鎮(zhèn)區(qū)和五個村子串在一起。鎮(zhèn)區(qū)住了大概八千口人，有郵局、***、衛(wèi)生院、鎮(zhèn)**，還有兩條商業(yè)街和一所初中、兩所小學。出了鎮(zhèn)區(qū)往山里走，依次是石潭村、落坪村、山腳村、青澗村、云溪村，五個行政村加上散落的自然村，加起來又是一萬兩千多人。全鎮(zhèn)上下將近兩萬口人，在這片群山環(huán)抱的土地上世代繁衍生息。
這條路林野跑了整整五年，每個月至少有二十天是在山路上度過的。五年下來，他騎壞了兩輛摩托車，磨破了十幾雙鞋，對每一道彎、每一個坡、每條路在雨天會不會塌方都了如指掌。
長年累月的跑山，也讓他和沿線的村民混得極其熟絡。在云溪村，小賣部老板娘每次瞧見他買水，總要往他懷里多塞一包榨菜，開玩笑說跑山的人不吃咸的沒力氣；到了青澗村，熱情的李大嬸遠遠瞧見他，就會抱著女兒從省城寄來的包裹笑得合不攏嘴，非要塞給他兩個剛摘的鮮橘子，或者硬灌下一壺消暑的涼茶。林野話不多，但誰家有什么難處他從不推辭。久而久之，村民們誰也沒把他當外人，見了面都親切地喊一聲“小林”。
摩托車轉過一個山坳，打頭的是石潭村。村口那座新修的漢白玉牌坊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氣派，林野知曉那是省城恒遠生物科技集團的顧明遠顧老板專門出資給老家修的。顧老板這些年發(fā)了財不忘本，給鎮(zhèn)里修路建學校，在整個霧山鎮(zhèn)威望極高，提起他誰不豎個大拇指。林野沒停，只是按了按喇叭算打過招呼，便繼續(xù)往里扎，直奔山腳村。
山腳村口那幾棵大樟樹少說有一百年的樹齡了，樹冠遮天蔽日。林野把摩托車停在熟悉的樹蔭下，拎著郵包走進代收點。
張大爺正在門口剝毛豆，收音機擱在腳邊，滋吱呀呀地唱著一首老歌?？吹?a href="/tag/linye.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野過來，他拍了拍旁邊的板凳：“來得正好，坐下歇口氣，陪我聊會兒。”
林野也不客氣，坐下來順手抓起一把毛豆，手指一掐一捏，利索地幫著大爺把碧綠的豆子往鋁盆里剝。
然而今天，張大爺剝豆子的動作明顯比平時慢了半拍，才捏了幾顆，他就有些吃力地停下手，用那只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死勁捶了捶自己的肩膀。
他嘆了口氣，無精打采地抱怨道：“真是歲月不饒人啊。小林啊，大爺今天一早起來就覺得身上乏力得很，胳膊腿兒酸脹酸脹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連這幾斤毛豆捏著都費勁，估摸著是昨晚睡覺貪涼，沒休息好，這身體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嘍。”
“那您剝完這盆就趕緊進屋躺著歇會兒，別在日頭底下硬撐著了?！?a href="/tag/linye.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野看著大爺有些蒼白的臉色，輕聲勸道。
“不礙事，歇會兒就行?！睆埓鬆敂[了擺手，把一粒豆子扔進盆里，隨即便又習慣性地操起心來，“大爺問你個正經(jīng)事，你這孩子老大不小了，也該抓緊成家了。隔壁村老吳家的閨女就不錯，人長得白凈，心眼也好，還在鎮(zhèn)上當護士，和你蠻般配。要不要大爺幫你牽個線？”
“張大爺，您就別**個心了?！?a href="/tag/linye.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野笑著把剝好的毛豆放進盆里，“我自己心里有數(shù)。”
“你有數(shù)個屁，你都二十九了！”張大爺?shù)闪怂谎?，隨即又自嘲地笑起來，“不過也是，你們城里回來的年輕人，心思大. 我們這些老頭子的事，管不了嘍?！?br>林野把屬于山腳村的郵件和報紙核對好交給他。臨走前，張大爺顫巍巍地從屋里拿出兩個石榴塞到他手里：“自家樹上結的，甜得很，拿回去吃?！?br>林野沒推辭，道了聲謝，把石榴揣進郵包口袋里。
從山腳村出來，他繼續(xù)往青澗村方向走。這時候山里的霧還沒完全散盡，低洼處和溪谷邊還飄著一縷縷的白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林野跑了五年，最摸得透這片山的脾氣——鎮(zhèn)上的霧是“洗臉霧”，來得快去得也快；山里的霧卻是“纏腳霧”，黏糊糊地貼著地面，非得太陽曬透了才肯走。
中午在青澗村對付了一頓午飯后，傍晚回到鎮(zhèn)上。原本下午還打算去最深處的云溪村送掛號信，結果青澗村那段黃土路被前一天的雨水泡得太軟，摩托車陷在爛泥里半小時才推出來，時間不夠便折返了。他把摩托車擦了一遍，又檢查了一**壓和鏈條，然后才回出租屋。洗完澡換了身干凈衣服，手機震了一下——陳揚在群里發(fā)了條消息。
群名叫“霧山三劍客”，是陳揚建的，里頭就他們三個人。 陳揚：晚上出不出來吃**？ 周凱：行。 林野：走。
晚上八點，還是那家熟悉的**攤。林野到的時候陳揚和周凱已經(jīng)坐下了，桌上擺了一盤毛豆和幾瓶啤酒。陳揚換了便服，周凱還是那副老樣子，安安靜靜地坐著，手里拿著一串烤饅頭片慢慢啃。
“你倆倒是積極?！?a href="/tag/linye.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野拉開凳子坐下，拿起一瓶啤酒咬開瓶蓋。
“今天所里沒事，下午睡了一覺，精神好得很。”陳揚說著，夾了一顆毛豆扔嘴里，“你呢，今天跑了幾條線？”
“落坪、山腳、青澗，下午本來想去云溪的，路塌了時間不夠，明天再說?！?br>“你這工作也挺累的，天天在山里跑。”周凱難得主動開口，沖林野遞過一串剛烤好的大肉串，“比我倆巡邏還折騰?！?br>“習慣了，還行?！?a href="/tag/linye.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野接過來咬了一口，“而且山里空氣好，比你們在街上吸尾氣強?！?br>“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咱們鎮(zhèn)哪有尾氣?！?a href="/tag/chenyang4.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揚**了一句，接著神神秘秘地湊過來，“不過說起尾氣，今天我在街上執(zhí)勤，碰到一個外地來的老頭，大包小包的跟我打聽清遠化工廠怎么走，說是來應聘的?！?br>“清遠化工廠？”林野動作頓了頓，“就是云溪水庫邊上新建的那個廠吧？”
“對，就是那個。”陳揚點點頭，“聽說效益挺好的，工資開得比鎮(zhèn)上平均水平高不少，好多人都想去?！?br>周凱接了一句：“我表弟就在那兒上班，說是待遇確實不錯，五險一金交得齊齊整整的，逢年過節(jié)還發(fā)東西。他們老板好像挺有錢的，背后有個大集團撐著?！?br>“那廠子好像是省城的一位老板投建的?！?a href="/tag/linye.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野喝了口啤酒，接話道，“聽說是顧明遠顧老板幫忙居中牽線，兩家企業(yè)業(yè)務綁定很深，那廠子專門給顧老板的恒遠集團提供醫(yī)用原材料。顧老板為了拉動咱鎮(zhèn)上的就業(yè)和發(fā)展，真是沒少出力。”
“是啊，顧老板在咱鎮(zhèn)上的口碑那確實沒得說?！?a href="/tag/chenyang4.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揚擼了一口串，含含糊糊地說，“能給咱們鎮(zhèn)提供就業(yè)就是好事。不然咱們這窮山溝里的年輕人全跑光了，就剩一堆老頭老**，那還有什么意思?！?br>林野點了點頭，眼睛盯著杯子里泛起的啤酒泡沫，沒再說什么。顧老板是好心，但云溪水庫畢竟是整個霧山鎮(zhèn)的水源命脈，把化工廠建在水庫邊上，他心里總隱隱覺得有些不踏實。
這個話題很快就過去了，三個人又開始聊別的。陳揚一談起戀愛話題就來勁，斜著眼瞅周凱：“我說阿凱，你追戶籍科那姑娘到底行不行?。恳灰鐐儍航棠銉烧?？” 周凱翻了個白眼，默默啃了一口饅頭片：“得了吧，你那招數(shù)留著自己用吧，別把人姑娘嚇跑了。” 林野在旁邊看著兩人斗嘴，忍不住笑出聲來。
夜深了，街上的人越來越少。林野結了賬，三個人沿著空蕩蕩的主街往回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秋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周末釣魚別忘了啊?！?a href="/tag/chenyang4.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揚提醒道。
“忘不了?！?a href="/tag/linye.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野說。
“那我?guī)юD料，你倆帶竿。”周凱難得積極地參與了約局。
“行?！?br>三個人的住處不在同一個方向，在岔路口分了手，各回各家。林野走在安靜的巷子里，掏出鑰匙開門進屋。他把張大爺給的兩個石榴放在桌上，打算明天當午飯水果。洗漱**后，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床頭柜上那疊還沒拆開的樣刊上。
他閉上眼睛，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很快就睡著了。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秋夜。 霧山鎮(zhèn)和往常一樣，安靜、平和、無事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