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密，像有人從天上倒了一盆碎針。亂葬崗的土松，踩一腳就陷到腳踝。謝九娘的鞋底沾滿泥漿，血卻沒沾上半點——她劍尖朝下，血順著刃溝滴進泥里，一滴，兩滴，三滴，像鐘擺。
七具**橫七豎八，有的斷了喉，有的劈了心口，還有一人被釘在樹干上，劍從后頸貫入，從前額穿出，沒拔。劍沒收，她蹲下來，白狐瘸著左后腿，蜷在三步外的墓碑縫里，毛尾沾滿血，一縷一縷黏成塊。
她沒說話，只用袖口擦。袖口是灰的，早看不出原色，擦得慢，像怕弄疼了它。白狐沒動，眼珠子亮，像兩粒沒化的冰糖。
遠處樹影里，楚孤鴻站著，一動不動。他左手攥著一張紙，邊角被雨水泡軟了，墨跡暈開，上面是“瘋魔劍主，格殺勿論”八個字。他右手按在劍柄上，指節(jié)發(fā)白。風從他背后吹過，卷起他衣擺，露出腰間一枚銅牌——劍盟少主印，早被他用刀刮得只剩輪廓。
他沒動。也沒走。
白魘從**堆里爬出來，膝蓋沾著泥和血，左手斷臂處纏著黑布，右手拾起一截斷刃。刃身細長，帶著鋸齒紋，內側刻著極小的“赤”字。她把刃塞進藥囊，動作輕得像藏一片落葉。藥囊鼓鼓囊囊，里頭不止這一截，還有三片，都沾著干涸的血。
雨停了。
云傀在她夢里說話。
不是聲音，是念頭，像有人用指甲在她腦殼里輕輕刮：“***，也愛摸狐貍耳朵?！?br>謝九娘睜眼。
劍尖還滴著血。白狐不見了。
她站起身，劍歸鞘，沒回頭。身后七具**，一具比一具涼。風從墳頭吹過，卷起幾片枯葉，落在一個無名碑上——碑面裂了，刻字早被苔蘚吞了。
她走。
楚孤鴻沒動。
白魘跟在她身后三步，藥罐晃蕩，里頭有蟲子在爬，窸窸窣窣，像在數(shù)她的腳步。
天快亮了。
天亮前，市集開了。
赤鴆的糖人攤在東街口，木車老舊，輪子缺了一塊，推起來吱呀響。糖漿熬得濃，金黃透亮，塑成七個人形，都持劍，姿態(tài)各異，有的劈，有的刺，有的舉劍自刎。糖人肚子里，藏著細碎的骨片，白得發(fā)青，像人指骨。
謝九娘站定，沒說話。
糖人攤前圍了幾個孩子，踮腳看，不敢碰。
她拔劍。
劍光一閃，三枚糖人碎了。糖漿濺在青石板上，紅得像血。糖渣飛進一個小孩的衣領，他沒哭，只舔了舔嘴角。
赤鴆沒驚，沒怒，沒抬頭。他從糖鍋里撈出一勺新漿，倒進模具，動作穩(wěn)得像在熬藥。糖人成型，他吹了口氣，熱氣騰騰，遞到她面前：“孩子，甜的才不傷胃?！?br>她沒接。
她伸手，捏住糖人，咬下去。
牙齒磕到骨片，咯了一聲。
鐵銹味在舌尖炸開。
她劍鋒微顫。
白魘站在她身后，藥罐里的蠱蟲突然暴起，撞得罐壁咚咚響，像有人在里頭敲鼓。
楚孤鴻混在人群里，離得不遠。他聽見糖人碎裂的聲音——不是響，是裂，像劍劈開鎖，像骨頭斷在風里。他心頭一震。
《劍魂錄》里寫過：瘋魔初啟，糖碎如骨，血味藏鋒。
他轉身，沒回頭，沒說話，消失在巷口。
謝九娘把糖渣咽了。
她盯著赤鴆，眼神像在看一塊舊布。
赤鴆低頭，繼續(xù)做糖。糖漿滴在木板上，凝成一小塊，像淚。
白魘的藥罐還在響。
夜里，破廟。
柳無音坐在斷階上，雙耳塞著棉絮，指尖卻滲著血。琴橫在膝上，弦斷了三根，剩下兩根，一根繃緊，一根松了，風一吹，就嗚嗚地響。
謝九娘推門進來，劍未出，人已到。
柳無音沒抬頭，指尖輕撥斷弦。
沒有聲音。
可謝九娘的劍，頓了。
她記得這感覺——七日前，她殺的七個追兵，臨死前，劍意不是喊，是哭。像孩子被關在黑屋，拼命拍門，卻沒人應。
她反手一劍，劈向琴身。
柳無音沒躲。
劍鋒削斷最后一根弦。
琴聲戛然而止。
她把一卷殘紙塞進謝九娘袖口，動作輕，像塞一片落葉。
“你殺的，不是惡人，是鎖?！?br>謝九娘劍尖一轉，直指柳無音咽喉。
白魘突然撲上，用斷臂擋劍。
血濺在琴弦上，一滴，兩滴，三滴，染紅了斷弦。
柳無音笑了，沒聲音，嘴角翹起。
“你聽不見，”她說，“可它在哭?！?br>謝九娘沒動。
劍尖抵著白魘的頸，血順著她手腕流，滴在琴板上，洇開一小片紅。
白魘沒喊，沒求，只用那只完好的手，輕輕摸了摸琴身，像在摸一只死掉的貓。
柳無音站起身，拾起斷琴，轉身往廟后走。
她沒關門。
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動殘紙一角。
紙上有字，墨跡淡，是手抄的《劍魂錄》殘頁，寫著：
“瘋魔劍第七式，無我。非無魂，乃無名。劍出，人非人，劍非劍，唯血記其名?！?br>謝九娘低頭，看袖口。
那卷紙，被血浸了一角。
她沒收劍。
她沒走。
她蹲下，摸了摸地上那灘血，指尖沾了點，湊到鼻尖。
鐵銹味。
和糖人里的一樣。
她抬頭，望向廟外。
月光從破頂漏下，照在墻角。
那里，有一小塊灰白的毛。
像狐貍的尾巴。
她沒動。
白魘的血，還在滴。
柳無音的琴，還在響——無聲地響。
楚孤鴻站在廟外的樹后，手里攥著那張通緝令，已經濕透了，字跡全化了。
他沒進去。
他也沒走。
他只是，輕輕摸了摸腰間那枚銅牌。
銅牌背面，刻著三個字——
“謝云裳”。
他閉上眼。
風從廟門吹出來，卷走一縷白魘的血，飄向遠處。
遠處，荒冢。
一只瘸腿白狐，正**爪子。
它耳朵上，沾著一點灰。
像有人，曾輕輕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