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站在女兒房間門口，手舉在半空中，已經(jīng)三分鐘了。
門是關(guān)著的。
這幾個月，這扇門總是關(guān)著。但今天，她聽到了一點聲音——很輕，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著不哭。
她猶豫了三分鐘，才敲了門。
"小梔。"她輕輕叫了一聲。
里面沒有聲音。
"小梔！"她加大了聲音。
還是沒有。
林秀扭了一下門把手。沒鎖。她推了一條縫——
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床上鼓鼓的，被子里面有人。
"媽，我今天不去。"被子里傳出悶悶的聲音。
林秀的手僵在門把上。開學(xué)快一個月了，小梔已經(jīng)請了三次假了。她想說"不行"，但那團(tuán)被子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你……你哪里不舒服？"她問。
被子沒動。
林秀嘆了口氣，掏出手機(jī)，給班主任王老師發(fā)微信："王老師**，小梔今天身體不舒服，請一天假。"
發(fā)完，她去廚房熱了兩個饅頭，自己吃了一個。她咬了一口，饅頭是冷的，但她沒心思熱。
七點四十，她出門上班。經(jīng)過小梔房間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
門還是關(guān)著的。
里面沒有一點聲音。
她想敲門說一聲"我上班去了"，但手舉起來，又放下了。
"算了，讓她睡吧。"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今天早上，她明明聽到了聲音。
但剛才推門進(jìn)去，小梔只是說"我不去"，然后就沒聲音了。
林秀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她。
超市三號收銀臺。
林秀掃著商品，但腦子里一直是今早那團(tuán)被子的樣子。
"謝謝，慢走。謝謝，慢走。"
"林秀，你掃錯啦！"旁邊五號臺的同事捅了她一下。
她低頭一看，掃碼槍上掛著一個顧客的酸奶，她忘了掃。
"對不起對不起。"她連聲說，臉紅了。
顧客是個中年男人，沒什么表情，拿了酸奶走。
林秀看著他的背影，手有點抖。
不是因為掃錯了。是因為——她突然想起來，小梔以前不會這樣。
以前，小梔六點就自己起來了，還會幫她熱牛奶?，F(xiàn)在，她連起床都不想。
中午休息。
張嬸坐在**室里吃***，一邊吃一邊說："秀啊，小梔最近怎么樣？初二很關(guān)鍵哎。"
"還行。"林秀說。
"還行是什么？成績掉沒掉？我孫子一談戀愛就不想上學(xué)，你家那個是不是也——"
"她沒有談戀愛。"林秀打斷她。
張嬸"哎喲"了一聲："我不是說她談了，我是說，青春期嘛，就是想太多。你別太緊張。"
林秀沒接話。她低頭啃自己帶的饅頭，配榨菜。
榨菜很咸。
她想起上次開家長會，王老師說："小梔最近不太愛說話，但成績還可以，年級前五十。"
年級前五十。
小梔小學(xué)六年級的時候，是年級前五。
到了初中，初一還好，班級前三。初二一開學(xué)，就不對了。
下午五點，下班。
林秀坐公交車回家。車上人不多，她靠窗坐著，看著外面的街景。
她在想：今天請假，明天呢？明天去不去？
但她又想起今早那團(tuán)被子。
她下不了狠心。
公交車到站。她下了車，走進(jìn)那條熟悉的小巷。
走到出租屋門口，掏鑰匙開門。
"小梔？我回來了。"
沒有人回答。
她換了鞋，走進(jìn)去。客廳的燈沒開，但小梔房間的門縫里，透出光。
她在。
林秀去廚房，按了電飯煲。今天做了西紅柿炒蛋，小梔以前愛吃的。
六點半，菜好了。
她去敲門："小梔，吃飯了。"
里面說："我不餓。"
林秀的手放在門板上，想推門，但最終沒有。
"那你等會兒餓了再說啊，媽給你熱著。"
沒有回答。
林秀一個人在客廳吃。電視機(jī)開著，聲音很大。但她把聲音開大，不是因為想看，是因為不想聽屋子里的安靜。
吃完，她去洗碗。
經(jīng)過小梔房間的時候，她又停了。
門縫里的光，滅了。
小梔關(guān)燈了。
林秀站在門口，想敲門說"早點睡"，但就在這時——
她聽到了。
從門里面?zhèn)鞒鰜淼摹?br>很輕。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著不哭。
林秀的手放在門把上，停了很久。
她推開了門。
房間里很暗，只有窗簾縫里透進(jìn)來一點路燈光。
小梔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里。
"小梔？"林秀叫了一聲。
沒有回答。
也許是睡著了。
林秀輕輕走過去，想把被子給她蓋上。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
小梔的手臂，從被子里面露出來。
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道……
林秀眨了眨眼。
是不是看錯了？
她想湊近一點看——
小梔翻了個身，把手臂縮回了被子里。
"媽，你別進(jìn)來。"小梔的聲音，悶悶的。
林秀退了出來，輕輕關(guān)上門。
她靠在門外的墻上，心臟跳得很快。
剛才那一道……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覺得，她應(yīng)該早點推門進(jìn)來的。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