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聚會結束，哥哥開車送我和女友回家。

我戴著降噪耳機靠在后座，他們喊了我兩聲，我沒有應。

聞梔以為我睡著了，便用海城話問江嶼：

“今晚還去你那里嗎？我新買了條黑色吊帶，你不是一直想看？”

江嶼透過后視鏡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來。

“昨晚鬧到凌晨，你男朋友就坐在后面，不怕他發(fā)現(xiàn)你走路不對？”

聞梔滿不在乎地笑了。

“發(fā)現(xiàn)又怎么樣？”

“他陪我從邊疆熬到海城，五年了，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他不會離開我?！?br>
她脫下外套，隨手蓋在我臉上。

“也就你弟弟這種木頭，談這么久還不知道怎么討女人開心?！?br>
江嶼低聲笑起來。

“他從小運氣就好，找的女朋友也這么懂事。”

聞梔伸手打了他一下。

我的耳機恰好在這時沒電。

車里的每句話，都落得清清楚楚。

我仍舊閉著眼。

他們不知道，我和江嶼從小分開。他跟著媽媽在海城長大，我跟爸爸住在邊疆。

為了有一天見到他們時，不至于連一句家常話都插不上。

我對著媽媽發(fā)來的語音，偷偷學了三年海城話。

……

車停在小區(qū)門口，聞梔掀開蓋在我臉上的外套。

“江敘，醒醒。”

我睜開眼，取下耳機。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像在確認什么。

見我神色如常，她才笑了，俯身替我解開安全帶。

“外套穿好，晚上降溫。你一著涼就咳，吵得自己也睡不好?！?br>
她記得我怕冷，也記得我夜里咳嗽時要喝溫水。

我剛生出一點荒唐的錯覺，她已經(jīng)轉頭問江嶼：“胃還疼嗎？”

江嶼單手搭著方向盤，懶洋洋地笑。

“沒事，剛才替你喝了兩杯冰飲而已?！?br>
聚會上有人拿聞梔開葷玩笑，是江嶼端著杯子笑著擋回去，又順手替她喝了桌上的冰飲。

他一向會做人。

能記住只見過兩次的客人喜歡喝什么，也能在所有人尷尬時找個笑話把場子撐起來。

聞梔剛來海城時被客戶刁難，也是他替她解圍。

她曾對我說，江嶼這種人活得有意思，不像我，總把日子過得一板一眼。

聞梔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隨即拔下車鑰匙。

“下來，我開?！?br>
“只是胃疼，又不是殘廢?！?br>
“少廢話。”

她將江嶼趕到副駕駛，自己坐進駕駛位，熟練地替他調(diào)高空調(diào)，又從儲物格里翻出胃藥。

那盒藥放在哪里，她比我清楚。

她降下車窗，對我說：

“我送他回家，再給他煮點粥。你先上樓，別等我?！?br>
我問：“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記得嗎？”

聞梔怔了一下，很快握住我的手。

“當然記得。給你的禮物在后備箱，我晚點回來給你。”

她大概忘了，聚會結束前，是我替江嶼把最后一箱酒搬進后備箱。

里面只有一只深藍色禮盒。

卡片上寫著：祝**板開業(yè)順利，得償所愿。

我沒拆穿。

江嶼靠在副駕駛上，目光越過她落在我臉上。

“弟弟不會介意吧？”

“不會。”

聞梔笑著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車窗升到一半，我聽見江嶼用海城話問：

“真不怕他鬧？”

聞梔發(fā)動汽車。

“他好哄。”

汽車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回到家，餐桌上擺著一只已經(jīng)塌下去的蛋糕。

今天是我們在一起五周年。

聞梔說不喜歡餐廳里那些虛頭巴腦的儀式，我便提前訂好她愛吃的菜。

抽屜里放著一枚戒指。

她曾在舊雜志上畫過一款戒圈，說等以后有錢了，就買一只差不多的。

我跟著老師傅學了三個月，磨壞十幾只蠟模，才做出這一枚。

凌晨一點多，門鎖響了。

聞梔穿著江嶼的西裝外套進門，里面露出一截黑色吊帶。

她先把一杯熱豆?jié){塞進我手里。

“沒加糖。別說我出去一趟就把你忘了。”

杯壁暖著掌心。

她頸側卻沾著江嶼慣用的木質香水。

見我盯著她，她攏了攏衣領。

“江嶼吐臟了我的裙子，我借他浴室洗了一下。別又亂想。”

她嘗了一口蛋糕，立刻皺眉。

“太甜了。江敘，你怎么還記著我大學時的口味？”

五年前，她捧著同樣廉價的奶油蛋糕，哭著說這是她吃過最甜的東西。

原來有些滋味并沒有變。

只是陪她吃的人，不再值得她珍惜。

聞梔進浴室后，我把戒指和蛋糕一起放進垃圾袋。

過了很久，我又蹲下來，將戒指盒摸了出來。

金屬被掌心焐熱。

我盯著它看了半分鐘，重新合上盒蓋，放回垃圾袋最底下。

第二天早晨，聞梔從垃圾袋里翻出戒指，隨手套在指尖。

“昨晚沒陪你，今天補上。給我戴?！?br>
我取下戒指，再次扔了回去。

“尺寸不合適?！?br>
她的笑僵了一下。

“就因為我忘了紀念日，你至于嗎？”

我拿起外套。

她又軟下聲音，追到門口替我整理衣領。

“晚上我早點回來，陪你拍那組雙人照。你不是想拍很久了嗎？”

她總是這樣。

先把最重要的時間留給別人，再從剩下的空隙里切一小塊遞給我。

以前我每次都會接住。

這一次，我拉開門，只說：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