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臨州------------------------------------------，天上飄著毛毛細雨。，水泥地上泛著潮濕的暗光，空氣中混雜著汽油、廉價**和路邊攤炸油條的油煙味。她拖著一只墨綠色的舊行李箱，箱輪在不平整的地面上發(fā)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像一只執(zhí)拗的小獸，執(zhí)意要掙脫這座困了她二十四年的小城。，用了八年，邊角早已磨損，拉鏈頭也換過兩次。箱子里裝著她全部的家當：兩條換洗的裙子，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駝色大衣，幾本翻爛了的商業(yè)雜志，一臺用了四年的舊筆記本，還有一張存折——上面是她工作三年攢下的四萬七千塊錢。。，也許只夠付三個月的房租押金。但白清月不在乎。她攥著那張車票，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車票上的目的地寫著"臨州"，那兩個印刷體字在她眼里，像是一扇通往***的門。" 清月！白清月！" 身后忽然傳來母親陳秀琴的聲音，尖銳、急促，帶著哭腔。白清月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腕。她五十出頭，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大半，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舊棉襖，袖口沾著早上做飯時的油漬。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你瘋了嗎？"陳秀琴的聲音在嘈雜的車站里顯得格外刺耳，"你放著好好的事業(yè)單位不干，跑去臨州那種地方？你以為臨州是什么？那是你想去就能去、想立足就能立足的？"，終于轉過身來。她長得很清秀，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艷的明艷，而是越看越有味道的耐看。膚白如瓷，在灰撲撲的車站里像是一盞未點燃的紙燈籠——素凈，卻透著光。眉眼清淡如水墨暈染，不濃不淡恰到好處；鼻梁秀挺，嘴唇薄而淡，微微抿著時帶著幾分倔強。一雙眼睛最是特別，清亮沉靜，像深秋山澗的溪水，看似溫柔實則深不見底。，一米六三，骨架纖細，腰肢盈盈一握。穿著一件洗到微微泛白的淡藍色碎花連衣裙，腳上是一雙半舊的白色帆布鞋，烏黑的長發(fā)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成馬尾，幾縷碎發(fā)被雨水打濕，貼在白皙的頰邊。沒有化妝，沒有任何首飾，素凈得像青禾縣后山上的野百合——可偏偏是這種素凈，在灰蒙蒙的車站里格外扎眼。好幾個路過的男人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仿佛從小就懂得如何把自己撐起來。" 媽，"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wěn)，" 事業(yè)單位是好，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陳秀琴急得直跺腳，" 你想要什么？**托了多少關系才把你弄進文化館，工作輕松，體面，以后找個體制內(nèi)的對象，一輩子安安穩(wěn)穩(wěn)，這不比什么都強？"" 一輩子安安穩(wěn)穩(wěn)。" 白清月低聲重復了一遍，忽然笑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倔強。" 媽，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早上醒來，看著自己二十二歲、二十三歲、二十四歲，日子一模一樣地過下去，我就害怕。我害怕我到三十歲的時候，還是這樣；害怕我到四十歲的時候，還是這樣；害怕我死的時候，這一輩子，除了青禾縣，什么都沒見過。""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陳秀琴的眼淚掉了下來，"我們這輩子不也這么過來了？**在廠里干了一輩子，我在家伺候老人孩子，哪里對不起你了？"" 你們沒有對不起我。"白清月的眼眶也紅了，但她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你們給了我生命，供我讀書，我已經(jīng)很感激了?？墒菋?，我不想重復你們的人生。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試試，我能不能活得不一樣。"
" 臨州……臨州那種地方，人心多復雜啊……" 陳秀琴的聲音弱了下去，" 你一個女孩子，沒權沒勢的，被人欺負了怎么辦？"" 被欺負了，我就學會不被欺負。" 白清月反手握住母親的手，" 媽，我已經(jīng)二十四歲了，我不能一輩子躲在你和爸的羽翼下面。你讓我走，好不好？
" 陳秀琴看著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她忽然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女兒，好像從什么時候起，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會抱著她胳膊撒嬌的小女孩了。她的眼神太沉靜，太堅定，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讓人看不清，也讓人不敢輕易去觸碰。
"……**不會同意的。" 陳秀琴最終只是說了這么一句。
" 我知道。"白清月低下頭，" 所以我才選擇今天走。等他下班回來，我已經(jīng)到臨州了。"
陳秀琴的眼淚涌得更兇了。廣播里開始播報白清月乘坐的那趟大巴即將發(fā)車。白清月輕輕掙脫母親的手，提起行李箱，最后看了她一眼。" 媽，我到了給你打電話。你和我爸注意身體，別省吃儉用，我以后會寄錢回來的。"
" 誰要你寄錢！"陳秀琴終于崩潰了，大聲喊道，" 你要是混不下去，就給我回來！聽見沒有？混不下去就回來！"
白清月沒有回答。她轉過身，一步一步朝檢票口走去。身后母親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混進了車站嘈雜的人聲里，再也聽不清。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只要回頭看一眼，她就會心軟。
而心軟，是她現(xiàn)在最不能擁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