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州，沈府。
白幡從門檐垂落下來，被初春的雨水淋濕，冷得發(fā)硬。
老**新喪，府門緊閉，往日里鬧哄哄的院落沉寂下來。空氣里漂浮著沉香的青灰，氣氛更加沉悶。
青歌跪在靈棚內(nèi)的陰影里，**中間被壓扁，硬邦邦地硌著膝蓋。
她手里捧著一盞快要燃盡的長明燈，燈芯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輕響，爆開一朵轉(zhuǎn)瞬即逝的燈花。
她沒看燈，也沒看棺，目光不知落在何處，身邊婢女婆子的議論聲輕如嘆息，像是怕被人聽見什么。
幾個粗使婆子抱著替換的素幔從廊下經(jīng)過，聲音里掩飾不住的松弛。
“……到底是老**福澤深厚，這才閉眼，老爺就起復(fù)了。”
“翰林院侍講，正五品哩！禮部主事也是實缺，這沈家又要一步登天了?！?br>“可不是？當(dāng)年那樁**，到底也沒人敢提半個字。如今圣上親自提拔，明擺著是恩寵……”
“最得意的還是咱們大小姐?；夷菢拥拈T第，一家子官生，花家老太君和宜夫人都是一品誥命，花閣老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家公子更是在御前行走，天子門生。圣旨賜婚，竟也肯！”
“四月初八，日子定得急，怪不得要我們沈家上京再行下聘，可怕聘禮是要堆成山……”
青歌聽著，不免覺得有些可笑。
一步登天？恩寵？
當(dāng)年老爺因為不肯沾染外戚黨爭，被人誣陷私結(jié)朋黨、妄議朝政，削職貶黜，罷官歸鄉(xiāng)，只保留士族身份，雖不算罪籍，卻也是家道中落。
如今一人得道，雞犬**。
她們這些窩里的燕雀，不過是從一間稍顯破敗的籠子里，換到另一間鑲金鍍銀的籠子里去。
從前老**還在時，她是內(nèi)宅大院的掌事女使，從容，體面，除了身份不同于小姐，其他的樣樣齊全，不比小姐們的日子過得差。
因著老**從八歲便將她帶在身邊，識字、看賬、管家，一路走，一路學(xué)，每日里只睡兩三個時辰，才成就了今日的青歌。
老**問她“累不累？”，她只輕輕搖頭。和低人一等相比，吃點苦頭又算得了什么？
可天不遂人愿，老**病了一場，就走了。在這偌大的沈府宅院中，就算是再體面的下人，沒了依靠，只能并歸別處，想重新找個主家依靠，只怕是難上加難。
“青歌?！币粋€聲音輕輕喚她，是鴛鴦。
她端著一碗熱茶，悄悄擠進(jìn)她身側(cè)的陰影里，將茶碗塞進(jìn)她手里。
“趁沒人，快喝兩口。你都在這兒跪了一整天了。”
茶水的溫度隔著粗瓷碗熱著掌心。青歌抬頭，看向鴛鴦?chuàng)鷳n的雙眼。
從小到大，只有鴛鴦這個憨傻的丫頭愿意跟她在一塊，只有鴛鴦會偷偷給她塞一塊主家賞賜的糖，在她半夜抄書抄到眼花時，裹起單衣給她研墨。
“我心里空得很?！?a href="/tag/qingge5.html" style="color: #1e9fff;">青歌低聲道，聲音里帶了些沙啞。
“人都得走這條路?！兵x鴦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那花灼堯可是殿中侍御史，在御前行走，人品端方，儀表不凡。
“小姐嫁過去，總歸是樁好事。要是挑了我們?nèi)プ雠慵?，那豈不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br>青歌默不作聲，捧著碗低頭喝茶。
好事是小姐的，她們這些人，不過是隨著主子換一處地方當(dāng)差。
“喲。鴛鴦又在和青歌說體己話呢？”
一個清脆嬌俏的聲音***。羽蝶端著個針線簸籮，挨著青歌另一邊坐下。
她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藍(lán)布襖，外面罩著粗麻白綾，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眉眼彎彎，笑意盈盈。
“我在前頭聽見個新鮮事，”羽蝶的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說給這屋子里的每一個人聽，“聽說宣讀圣旨的太監(jiān)和老爺在書房聊了好一會呢，想是圣上關(guān)切。不過，這其中的事又豈是我們這些人能知曉的。”
她伸手，想要替青歌理開鬢邊散落的碎發(fā)，青歌偏頭躲開了。
羽蝶的手停在半空中，扯了扯唇角，收回手，感慨道：“咱們小姐也是金枝玉葉，要是咱們這些人被挑中了跟去花府，也能跟著沾點光，伺候個體面主子，這輩子也就值了。青歌，你說是不是？”
羽蝶的言語總是這樣，像一件漿洗得挺括的布衣，干凈，合身，卻總覺得硬得硌人。
她看著青歌，眼神里是一種近乎純粹的、表露無遺的得意之色。羽蝶本就是夫人身邊的女使，又得了夫人教導(dǎo)，傲氣是寫在臉上的。周圍的**約都已經(jīng)猜到，羽蝶被選去給小姐做陪嫁了。
青歌不理會她那咄咄逼人的氣勢，只垂下眼，平靜道：“是。不過是有些體面的丫頭罷了?！?br>新喪不過兩天，府里就開始忙碌起來，帶著一種焦灼的生機。箱籠被重新抬出來晾曬，庫房鑰匙叮當(dāng)作響。老爺夫人和小姐的房間，燈火直亮到半夜。
青歌收拾了老**的舊物，轉(zhuǎn)過回廊，聽見前面兩個婢女的議論。
“聽說這兩日，小姐在房間里發(fā)脾氣呢，說是不愿意嫁。”
“那么好的門第，那樣好的郎君，小姐怎么想不開呢？”
“害！咱們小姐原本說好了人家的，誰料到圣上會賜婚??！現(xiàn)在不嫁也得嫁！”
“要是我，一準(zhǔn)嫁了，多少人想都想不來的好姻緣……”
“你呀你！別說了，快走……”
晚間，青歌被叫到了書房外。
她端著新沏的茶進(jìn)去時，沈何嚴(yán)正站在書架前，背對著她。他已經(jīng)換下了孝服，穿著一身青灰色常服，鬢邊多了幾絲白發(fā)。
“老爺，請用茶?！?a href="/tag/qingge5.html" style="color: #1e9fff;">青歌把茶盞輕放在桌角，等待發(fā)話。
沈何嚴(yán)轉(zhuǎn)過身，目光沉沉地看著青歌，像是在打量一把趁手的兵器。
“青歌，你來府里幾年了？”聲音沉緩。
“回老爺，八年。”
“八年……”他重復(fù)了一遍，踱步到書案后坐下。
“如今圣上隆恩，許我攜家眷即刻**復(fù)職?！鄙蚝螄?yán)的目光銳利起來，“沐岑她……四月初八便要成婚。日子倉促，諸多事宜，需得提前安排?！?br>青歌垂首默然。
沈何嚴(yán)拿起一封密信，指尖在信箋上點了點，斟酌言辭。
“花家這門親事，是?！彩堑?。
“圣上密信，此樁婚事意在打壓花家在朝中的勢力，有些話不便明說?；覙浯蟾?，京中局勢復(fù)雜。沐岑自小養(yǎng)在閨中，不問窗外之事，她性子單純，只怕……看不真切，也難以維持?！?br>青歌驀然抬頭，對上沈何嚴(yán)那雙冷冽的眼睛，那里面裝滿了權(quán)衡利弊。
“青歌，”沈何嚴(yán)的語氣近乎溫和，“你聰慧，穩(wěn)重，模樣身段，與你小姐也有幾分相似，女大十八變，就算有人見過沐岑小時候，若此時說你是沈家小姐，也沒人懷疑。
“如今老**已去，你留在沈家也是大材小用，即便去了夫人小姐身邊，也總怕難以伸展。
“若是由你……代替她嫁過去，沈家必不會虧待你。嫁妝，我會按照嫡女之例為你備辦，只多不少。
“你還有什么要求，也盡可以提出來。我給你兩天時間，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想好了來給我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