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我瓜是吧！缺德玩意兒，一次也就算了，還三天兩頭逮著我地里偷，真當我是軟柿子呢，麻辣隔壁的，真不是東西！”
陳陽呆呆地坐在床上，聽著院外傳來的叫罵聲，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眼睛瞪得老大，目光一寸寸的掃過周圍。
東西不多，就一張破床，床邊放著一張老式小置物柜，角落還有個老式接尿的翁子。
墻壁是石頭的，上面貼著迎接千禧的掛歷。
這是老家？
陳陽記得這個夢到過無數(shù)遍的屋子，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后來老家翻修，這間屋子就沒了，連帶著童年的回憶。
他顫抖著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輕白皙，沒有經(jīng)過流水線鍛煉的粗糙感。
這是夢還是說回來了？
“還裝死呢？說你呢陳陽！有娘生沒娘教的東西，欺負到我老頭子身上，也不怕斷了腸子爛了肚，今天要不給個說法我王德發(fā)倒過來寫！”
王德發(fā)？
聽到這個名字，陳陽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記憶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2000年，他二十歲。
前世就是今天，他命運的轉(zhuǎn)折點。
他和兩個發(fā)小在村子里閑逛了一下午，嗓子渴的冒煙，正好旁邊有個瓜地就順手摘了個瓜吃。
本來農(nóng)村娃子上樹摘果下地拿瓜算不上多大的事。
你家娃爬他家樹，他家娃跑我家地，大人也不會計較。
偏偏王德發(fā)的瓜地前陣子被人偷了好幾回，老頭憋了一肚子火沒地撒。
今天正好撞見他們，登時就炸了。
那兩發(fā)小一個叫何強東，小時候發(fā)過高燒。
自那以后說話做事都慢半拍，村里人都管他叫墩子。
另一個是瘦猴林小海，爹前些年出海沒了，媽第二年就改了嫁。
爺爺奶奶帶著，瘦得跟竹竿似的。
這么兩個人王德發(fā)也不好揪著不放，于是火力就全沖著陳陽來了。
要說摘個瓜確實不對，可老頭氣的狠了嘴沒把門。
罵他們是賊是禍害，還說他地里前前后后少了七八個瓜，全賴他們頭上。
陳陽那時候年輕氣盛，又被冤枉哪咽得下這口氣。
他沖上去就跟王德發(fā)罵起來，推搡間王德發(fā)腳底打滑，后腦勺磕在石頭上當場就見了血。
后來人送去了衛(wèi)生所縫了七八針。
王家不依不饒，爹媽又是道歉又是賠禮，還跟親戚借了一筆。
墩子家和瘦猴的爺爺奶奶過意不去也湊了些錢送來。
錢是不多，可兩家都是本分人，誰也沒推干凈，這份情誼陳陽一直記在心里。
可他還是覺得沒臉，在家待不下去。
沒過幾天就背著個蛇皮袋去了廣省，從此走上了牛馬路。
陳陽咧了咧嘴，笑得有點苦。
重活一回，還能讓一個瓜把自己的人生給毀了？
上輩子欠的，這輩子一個一個補回來。
外面的罵聲還沒停，王德發(fā)的嗓門又尖又亮，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陳陽穿上拖鞋，拉**門走了出去。
堂屋里，**周秀蘭正坐在小馬扎上補漁網(wǎng)，臉色不太好看。
聽見他出來，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擔憂也有無可奈何。
“媽?！?a href="/tag/cheny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陽喊了一聲。
周秀蘭嗯了一聲，手里補網(wǎng)的梭子沒停：“別出去，等他罵夠了就走了?！?br>陳陽沒吭聲，徑直走向門口。
剛出門就看到王德發(fā)插著腰站在他家門前的石板上罵得唾沫橫飛。
周圍多了很多人，顯然都是來吃瓜的。
這時候的農(nóng)村沒有那么多娛樂方式，哪里有八卦就往哪里跑。
墩子和瘦猴此時也站在一邊，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王德發(fā)一看見陳陽出來，聲音立馬拔高了八度。
“好哇！小兔崽子你還敢出來，你賠我的瓜！前前后后偷了我七八個，你以為我不知道......”
“德發(fā)叔?！?br>陳陽打斷了他的話，走到他面前站直。
“德發(fā)，瓜是我摘的。天太熱渴得受不了，路過您地里就摘了一個，沒跟你說一聲，是我不對?！?br>王德發(fā)顯然沒料到陳陽承認得這么痛快，還挺有禮貌，跟以往的愣頭青完全對不上號。
他明顯愣了一下。
這...這不對吧。
王德發(fā)張了張嘴，他罵人的話準備了一籮筐，結(jié)果對方不接招。
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他臉漲紅。
旁邊站著的墩子這時也慢吞吞地開口，“德發(fā)叔，我...我們也吃了。”
“你閉嘴！你懂什么？就知道跟著瞎混！”王德發(fā)瞪了他一眼。
陳陽給瘦子遞了個眼神，瘦子秒懂把墩子扯開。
“我今天就摘了一個，也就這一次。您之前少的那些我不清楚，也雨我無瓜，您心里有數(shù)的話可以去問問別人?！?br>陳陽這話說的篤定，沒有任何躲閃。
周圍看熱鬧的村里人也安靜了一瞬，目光在陳陽身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跟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這時，陳陽把手伸進褲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
一張一塊的，兩張五毛的，還有幾個硬幣，加起來兩塊多。
他把錢疊整齊了遞到王德發(fā)面前。
“德發(fā)叔，瓜的價格我不清楚，這兩塊多算我賠您的。”
這時候的兩塊錢購買力還是挺強的，能買半斤肉，換個瓜綽綽有余。
陳陽好聲好氣，又給了臺階下，王德發(fā)的氣勢明顯緩和下來。
他其實就是丟了瓜心里窩火，今天逮著人就想找個出口。
被陳陽這么一說，又看看那兩個縮著脖子的半大小子，再揪著不放反倒顯得他不講理了。
王德發(fā)看著那兩塊錢，到底沒好意思伸手接。
他擺了擺手，語氣一下子就軟了下來：“行了行了，吃了就吃了，以后想吃跟我說一聲，別偷偷摸摸的?！?br>陳陽笑了笑，把錢塞到王德發(fā)手里。
“該給的，德發(fā)叔你種瓜也不容易，大熱天的?！?br>王德發(fā)攥著那兩塊錢，表情變了又變，突然嘆了口氣。
“你這，唉，你這娃今天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br>陳陽沒接這話，只是看著周圍的吃瓜群眾，意思很明確。
都是同村人也不是什么不講道理的人，意猶未盡的人群一下子就散了。
等人走完，墩子和瘦猴還站在原地傻傻等他。
陳陽拍了拍墩子厚實的肩膀，又看了瘦猴一眼：“你們先回去吧，有事后面再說?！?br>瘦猴點點頭，拽著墩子走了。
陳陽看著那兩個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上輩子他跑了之后，再沒跟這兩人聯(lián)系過。
聽說瘦猴他爺奶去世后，也不在村里了，去了哪沒人知道。
墩子倒是一直待在村里，他大伯給他找了個厲害媳婦，成了耙耳朵。
但此時他們都還年輕，眼睛里還有光。
他轉(zhuǎn)身進了家門。
堂屋里，老娘還在捕魚網(wǎng)，但手上的速度明顯慢了幾拍，心不在焉的樣子。
看他進來立刻問道：“怎么說的？”
“賠了兩塊多，沒事兒了?！?br>周秀蘭手底一停，一臉錯愕。
“解決了？你沒鬧？”
陳陽嘴角一扯，雖然知道自己什么形象，但老媽這也太直白了吧。
他沒反駁，只是回了句嗯。
周秀蘭沉默了一會兒，什么話也沒說，低下頭繼續(xù)補網(wǎng)。
但陳陽還是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他心底嘿嘿一笑，這就樂了？
來日方長，看他不把老媽掉成翹嘴。
陳陽回自己屋里換了雙鞋，從門后面拿了個塑料桶和一柄小鐵鏟。
網(wǎng)兜揣在兜里備用，又翻出一雙舊勞保手套戴上。
“媽，我去海邊轉(zhuǎn)轉(zhuǎn)！”他沖堂屋喊了一聲。
“別下水！”周秀蘭的聲音追出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