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陽光毒辣辣地砸在海面上，碎成萬千片白光。，朝東南方向穩(wěn)步行駛。這是一艘三千多噸的中大型游輪，盛世集團花了整整八十萬包下來的，為期五天的三亞私人海島團建之旅。全公司八十多號人，從董事長到前臺小妹，一個不落全上了船。，站在前甲板的遮陽棚下面，逐只檢查救生圈上的反光條。，一米八二的個頭，皮膚是當兵那五年曬出來的深棕色，胳膊上的肌肉線條硬邦邦的，不像健身房練出來的那種好看，但實用。一張臉棱角分明，談不上多帥，勝在耐看。，手指摁下去，感覺氣壓正常，才直起身往下一只走。。秦婉穿了一身酒紅色連衣裙，頭發(fā)扎成低馬尾，正端著香檳杯跟市場部的幾個女同事聊天。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調(diào)里自帶一股子熱絡(luò)勁兒，三句話就把旁邊那個剛?cè)肼毜男」媚锒旱每┛┲毙Α?，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正舉著手機對著海面拍照。風把她的黑色長直發(fā)吹到臉上，她抬手撩開，露出線條精致的側(cè)臉。蘇雅琳。盛世集團的CEO，全公司上下兩千多號人的頂頭上司，今天難得沒穿她那身標志性的黑色西裝，換了條白裙子，看著倒是年輕了好幾歲。"哎呀媽呀！這也太美了吧！"，雙馬尾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粉色T恤的下擺翻飛。她舉著手機瘋狂**，一會兒拍海面，一會兒拍船頭，一會兒又把臉湊到鏡頭前面做鬼臉。二十一歲的酒店服務(wù)員，第一次坐游輪，激動得像只出籠的小鳥。"小萌你慢點，別掉下去了！"旁邊有人喊。"掉不下去掉不下去，這欄桿高著呢！哇，你們看那邊，有海豚！"，往后甲板走。路過船艙走廊的時候，聽到里面?zhèn)鱽硪魂嚫蓢I聲。他側(cè)頭看了一眼，許輕輕蜷在走廊角落的長椅上，臉色白得像紙，一只手捂著嘴，另一只手死死攥著座椅扶手。淡藍色的連衣裙上沾了幾滴不明液體，她自己好像都沒注意到。"你還好嗎？"林凡問了一句。，眼圈都紅了："那個……我、我有點暈船……""吃點東西會好一些。"
"我、我什么都吃不下……"
林凡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記得上船的時候許輕輕就已經(jīng)臉色不對了，只是沒想到暈船暈成這樣。
角落里還坐著一個人——趙小雨，行政部的實習生，戴一副圓框眼鏡，正安安靜靜地看一本村上春樹的小說。船上鬧成那樣，她愣是一點沒受影響，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林凡到了后甲板。
后甲板比前面安靜得多，陽光也曬。他蹲下來檢查第一艘救生艇的充氣閥，手指按上去試了試氣壓，沒問題。第二艘，沒問題。第三艘，沒問題。
**艘——他多看了一眼。充氣閥的橡膠圈有點老化，表面有細微裂紋，但按下去氣壓還是正常的。
他正蹲在那研究，身后傳來一個油膩的聲音。
"林凡，你一個保安就好好站崗，別在這丟人現(xiàn)眼。"
張志強。行政部經(jīng)理，四十歲，禿頂微胖，白色Polo衫塞進黑色西褲里，皮帶扣是個明晃晃的金色logo。他背著手踱過來，身后跟著行政部的兩個小弟——小趙和小孫，一左一右，跟哼哈二將似的。
"全公司就你一個月薪四千的，穿成這樣也配來團建？"張志強哈哈大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穿的是保安制服吧？哈哈哈。"
小趙和小孫跟著笑。那種笑聲很刻意，像排練過的一樣。
林凡沒抬頭，繼續(xù)檢查**艘救生艇的充氣閥。
"跟你說話呢，聾了？"
"沒聾。"林凡的聲音很平，手上的動作沒停。
張志強撇了撇嘴，大概覺得沒意思，哼了一聲走了。小趙和小孫趕緊跟上。
林凡把充氣閥的蓋子擰緊，站起身來。
"你擋路了，保安。"
一個尖利的女聲從身后傳來。林凡轉(zhuǎn)頭，看見周曼妮站在三步開外。她穿了一條Dior限量版連衣裙，踩著七厘米的細跟高跟鞋，臉上的妝精致得像雜志封面。她身后跟著兩個女生，一個叫小劉，一個叫小陳，都是她平時的小跟班。
周曼妮嫌棄地上下掃了林凡一眼："去后甲板待著，別在這兒礙眼。你一個月工資還不夠我這雙鞋的。"她抬了抬腳，高跟鞋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林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沒說，提著工具箱往后甲板另一端走了。
小劉和小陳掩著嘴偷笑。
蘇雅琳站在船頭的二層觀景臺上，把這個畫面盡收眼底。她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手指捏著欄桿，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后甲板。
林凡蹲在四艘救生艇前面，心里默默算了一筆賬。四艘救生艇，每艘滿載二十五人，總共一百人。船上八十多人，看起來綁綁有余。但風暴來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救生艇能不能順利放下去，能不能在浪里撐住。
他搖了搖頭。想多了。天氣預(yù)報說未來三天都是晴天。
下午三點多，王浩帶著幾個心腹從VIP區(qū)出來。他四十五歲，方臉，啤酒肚把定制西裝撐得緊繃繃的，臉上泛著酒后的紅。手里拎著半瓶威士忌，走路有點晃。
"保安的。"王浩朝林凡招了招手，"給我拿瓶水。"
林凡從冰柜里拿了一瓶礦泉水遞過去。
王浩接過來，擰開蓋子灌了兩口，打了個嗝："這什么水？就這個牌子？去給我拿那個什么……依云。"
"沒有依云。"
"沒有？"王浩皺著眉看他，"你是保安還是服務(wù)員？連瓶水都拿不對。"
林凡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
王浩哼了一聲，擺擺手讓他滾，自己晃晃悠悠地朝船艙走去。
下午的海面平靜得像一塊藍玻璃。太陽西斜，光線變成橘**，灑在海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帶。甲板上的同事們?nèi)齼蓛傻嘏恼?、喝酒、打牌?*架滋滋冒油，啤酒一箱一箱地搬出來，笑聲和音樂聲混在一起，飄出去很遠。
林凡站在后甲板，看著西南方向的天際線。
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遠處海面和天空的交界處，出現(xiàn)了一道黑色的線。那條線在擴大，在加厚，像一堵墻從地平線上豎起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這邊移動。云層底部是鉛灰色的，翻滾著，絞扭著，像一口倒扣的黑鍋。
風變了。
十分鐘前還是東南風，現(xiàn)在轉(zhuǎn)成了西南風，而且風力明顯在增大。后甲板上的旗幟被吹得啪啪作響。
林凡在部隊當了五年偵察兵，駐扎在海南，經(jīng)歷過三次臺風登陸。他對天氣變化的敏感度遠超常人?？催@云層的移動速度、看風向的突變、看氣壓變化引起的耳膜輕微壓迫感——這不是普通的對流天氣。
他快步穿過走廊，推開駕駛艙的門。
船長姓陳，五十多歲，干了三十年的水手，正站在舵輪旁邊看海圖。大副在旁邊記錄航行日志。
"船長，西南方向有強對流云團快速接近，風速在增大。"林凡的聲音很沉穩(wěn)，"建議改變航線，就近找港口靠岸。"
陳船長抬頭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上的氣象雷達："小伙子，太平洋這種云來得快去得也快，不用緊張。"
張志強不知道什么時候也溜達到了駕駛艙門口，聽到這話噗嗤一聲笑了："一個保安還懂天氣？你以為你是誰？***？人家當過兵了不起啊，在部隊估計就是個燒火的兵。"
王浩端著酒杯站在旁邊，嘴角一撇："行了行了，讓他去后甲板待著去，別在駕駛艙礙事。"
林凡看了他們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他沒去后甲板。他回了前甲板，把三個救生圈從柜子底下搬出來，放在容易被拿到的位置。然后又檢查了一遍所有救生艇的充氣閥和繩索。確認沒有問題之后，他站在甲板上，盯著西南方向那堵越來越近的黑色云墻。
兩個小時后，天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天塌了一樣。
墨黑色的云層在十分鐘內(nèi)吞噬了整片天空，太陽消失了，海面變成了鉛黑色。風從十二級瞬間飆升到十四級，卷起的海浪超過五米高，一排排砸在游輪上，發(fā)出轟隆隆的巨響。
船身猛地一歪，甲板上的人全摔倒了。
尖叫聲、玻璃碎裂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架翻了，炭火澆了水，嗞啦一聲冒出一團白煙。塑料桌椅像紙片一樣在甲板上滑來滑去，撞在人身上。一個男員工從走廊沖出來，腳下一滑，腦袋磕在鐵欄桿上，血立刻順著臉淌下來。
張志強一**坐在地上，兩只手死死抱住腦袋，褲*迅速洇出一片深色水漬。他嘴里顛三倒四地喊著："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救命啊！"
周曼妮踩著那只僅剩的高跟鞋，在傾斜的甲板上東倒西歪，最后抱住一根欄桿不松手。她的Dior連衣裙被海水澆透了，妝全花了，黑色的眼線往下淌，像兩道淚痕。她尖叫著哭，哭得撕心裂肺。
廣播里傳來船長沙啞的聲音："所有人穿救生衣！到甲板集合！重復(fù)，所有人穿救生衣到甲板集合！"
林凡第一個沖了出去。
他一把扯下墻上的救生衣套在身上，拉緊扣帶，轉(zhuǎn)身沖向最近的人群。
"不要慌！女的先走！救生衣在座位下面！"
他的聲音不大，但沉穩(wěn)得像一塊錨，在尖叫聲和風聲里格外清晰。旁邊幾個嚇傻了的女員工聽到他的聲音，下意識跟著他的指揮行動起來。
他先扶起一個摔倒在走廊里的前臺小姑娘，把她推到穿救生衣的人群中。又折回去，從倒塌的貨架底下拽出三件救生衣，甩手扔給旁邊三個不會穿的男員工。
"穿上！扣子扣好！"
船身又是一陣劇烈搖晃。林凡抓住門框穩(wěn)住身體，抬頭看見二樓觀景臺的一根鋼制桅桿被風吹斷了，正朝著下方砸過去——蘇雅琳就站在下面。
他沒多想，三步并兩步?jīng)_過去，肩膀狠狠頂在桅桿上，硬生生把它偏了一個角度。桅桿擦著蘇雅琳的肩膀砸在地板上，發(fā)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蘇雅琳的右臂被砸中了，整個人被帶倒在地，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林凡蹲下來，一只手握住桅桿，另一只手墊在她頭下面，把她往外拖。
"你手臂可能骨折了，先上救生艇。"
蘇雅琳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其他人呢？"
"先管你。快走。"
他架著蘇雅琳往救生艇方向走。船身傾斜得越來越厲害，甲板幾乎變成了斜坡，每走一步都要用全力。
一個大浪從右側(cè)砸過來。
整艘船傾斜了四十五度。救生艇的固定繩索崩斷了一根，艇身猛地下滑。林凡腳下的地板被海水澆得濕滑，他一只手抓著欄桿，另一只手死死攥著蘇雅琳的手臂——
繩索又斷了一根。
甲板上的積水***人沖得往后滑。林凡的手指扣在欄桿的接縫處，指節(jié)發(fā)白，但抓不住了。
蘇雅琳的身體被慣性甩了出去。
林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著被拖下了傾斜的甲板。
兩個人同時墜入黑暗的海水中。
海水冰冷刺骨，像無數(shù)根針同時扎進皮膚。林凡拼命抓住蘇雅琳的手，浪頭一個接一個砸過來，把他按下去又浮上來。他感覺自己的體力在被快速抽走。黑暗的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風聲、**和越來越遠的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