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靈石前的灰光------------------------------------------，腳底板能感覺到青石磚縫里鉆出來的涼氣。前面還有七八個人，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紀(jì)的少年少女，伸著脖子往前看。測靈臺搭在青陽宗外門的山門廣場中央，三丈見方，鋪著暗紅色的氈布。臺子正中擺著一塊半人高的測靈石，灰撲撲的，像個放大了的鵝卵石。。胖子把手按上去，測靈石“嗡”地一聲，從底部竄起一道黃澄澄的光，爬了大概四尺高，停在半中間，光里還夾著些土渣似的斑點。臺子旁邊坐著個穿青色道袍的老修士，眼皮都沒抬，提筆記下：“戊土靈根，中下品。下一個?！?，沖**招手。**是個富態(tài)的中年人，**手跑過來，從袖子里摸出個鼓囊囊的錢袋，要塞給記名的雜役弟子。雜役弟子擺擺手，沒接，只指了指旁邊立著的木牌。牌子上用朱砂寫著：“測靈完畢，往西側(cè)偏殿等候分派?！薄］喌剿?。，氈布有點軟，腳陷下去一點。老修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石頭那兒。陳墨把手在粗布衣襟上蹭了蹭，沒什么汗，就是有點涼。他吸了口氣，把手掌整個按在測靈石冰涼的表面。。。他等了大概三次心跳的時間，石頭底部才慢吞吞地浮起一點光。那光顏色很淡，灰撲撲的，像是黎明前還沒擦干凈的天色。光往上升，升得很慢，很吃力，爬到大概一尺高的地方，就停住了。光柱很細(xì)，顫巍巍的，像隨時要斷掉的一縷煙。。“噗嗤”一聲笑，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傳來的。接著是壓低了的交談聲，嗡嗡的，聽不清具體字眼，但能聽出里面的詫異和一點看好戲的意味。。他放下筆，走到測靈石旁邊，瞇著眼看了看那縷灰光，又看了看陳墨。陳墨能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像是陳年紙張和墨塊混合的味道?！笆謩e動?！崩闲奘空f。他伸出兩根手指，搭在陳墨按著石頭的手腕上。一股細(xì)微的、暖流似的東西從皮膚接觸的地方鉆進(jìn)來，順著胳膊往上走，在陳墨身體里轉(zhuǎn)了一圈，又退了出去。老修士松開手，眉頭皺了起來，在眉心擠出兩道深深的豎紋?！霸僭囈淮??！崩闲奘空f，聲音沒什么起伏。，在衣服上又蹭了蹭，重新按上去。還是那樣?；夜猓怀吒?，顫巍巍的。這次連底下那點最初的光亮都顯得更微弱了。，坐下，提筆。他沒立刻寫，筆尖在硯臺上蘸了蘸，又提起，懸在紙面上方。墨汁聚在筆尖，凝成飽滿的一滴，要掉不掉的。“姓名?！崩闲奘繂枴?br>“陳墨。耳東陳，墨水的墨?！?br>“年紀(jì)?！?br>“十六?！?br>老修士落筆，在專門記錄靈根品級的那一欄，寫了兩個字。陳墨站得近，看得清楚。那兩個字是：頑石。
筆尖頓了一下，老修士在后面又加了兩個小字：下下。
“下去吧?！崩闲奘空f，沒再看陳墨，朝隊伍后面喊，“下一個?！?br>陳墨把手從石頭上拿下來。石頭表面被他按過的地方，留下一個模糊的、帶點濕氣的手印，很快就在空氣里淡掉了。他走**，氈布還是有點軟，這次差點絆了一下。他穩(wěn)了穩(wěn)身子，沿著臺子邊的臺階往下走。腳踩到堅實的青石地面時，那股涼氣又從磚縫里鉆上來，這次直接透進(jìn)了腳心。
西側(cè)偏殿門口擠著不少人。先前測出戊土靈根的胖子也在，正跟**說話，聲音不小：“……說是中下品，爹，中下是不是也能進(jìn)內(nèi)門？”
“能，能，打點打點就行。”**拍著他的背。
陳墨沒進(jìn)去，在偏殿外頭的廊檐下找了個角落站著。廊檐的陰影落在他身上，半邊身子涼，半邊身子被下午斜過來的太陽照著，有點發(fā)燙。他攤開自己的手掌看。手心還留著一點測靈石那種冰涼**的觸感，指紋里似乎沾了點石頭表面的灰。他屈了屈手指，關(guān)節(jié)有點僵硬。
陸續(xù)有人從偏殿里出來，臉上表情各異。有笑的，有平靜的，也有垂著頭的。每個人手里都拿著一張蓋了青陽宗印鑒的紙。那是分派去向的憑據(jù)。
一個穿著灰色雜役服飾的年輕弟子走到廊檐下，手里拿著一小疊紙。他挨個喊名字，喊到的就上前領(lǐng)紙。喊到“陳墨”時，年輕弟子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臉上停了停，又很快移開，把最底下那張紙抽出來遞給他。
紙是普通的黃麻紙，邊緣有點毛糙。上面寫著：“陳墨，頑石靈根，下下品。分派：外門雜役處，藥田司?！钡紫率侨掌诤鸵环郊t色的印章，印文是“青陽宗外務(wù)執(zhí)事印”。
年輕弟子發(fā)完紙，又說了一句：“領(lǐng)了憑據(jù)的，明日辰時初刻，還在此處集合，有師兄領(lǐng)你們?nèi)ジ髯运舅?。誤了時辰，自行擔(dān)責(zé)?！闭f完就轉(zhuǎn)身走了。
陳墨把紙折了兩折，塞進(jìn)懷里。粗布衣服的內(nèi)襯有個口袋，是他自己縫的，不太平整，紙邊角硌在胸口皮膚上，有點硬。
他沒立刻離開，又在廊檐下站了一會兒。太陽又斜過去一些，陰影漫過來，把他整個人都籠進(jìn)去了。偏殿里最后幾個人也出來了，廣場上變得空蕩蕩的。測靈臺那邊，兩個雜役弟子正在拆臺子，暗紅色的氈布卷起來，灰塵在光柱里飛揚。那塊測靈石被他們抬著，搬進(jìn)旁邊的一間小屋里。
陳墨轉(zhuǎn)身，沿著來時的青石路往外門山門走。路兩邊種著些松樹，針葉綠得發(fā)黑。有風(fēng)吹過，松濤聲沙沙的，像很多人同時在很遠(yuǎn)的地方低聲說話。
山門是個石頭牌坊，很高，上面刻著“青陽宗”三個大字，漆成了金色，在夕陽里反著光。進(jìn)出的人不多，守門的弟子抱著胳膊靠在石柱上，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瞌睡。
陳墨走出山門，順著下山的石階往下走。石階被無數(shù)人踩過，中間部分磨得有點凹陷，光滑滑的。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數(shù)著臺階。數(shù)到兩百三十七的時候，看到了山腳下那個小鎮(zhèn)的輪廓。
鎮(zhèn)子叫青陽鎮(zhèn)，靠著青陽宗吃飯。街上鋪子很多，賣符紙的，賣劣質(zhì)法器的，收草藥的，還有好些客棧酒肆。這個時辰，街上人正多，空氣里飄著油餅、燉肉和劣質(zhì)酒水混合的味道，聞久了有點膩人。
陳墨穿過人群。有人趕著騾車，車轱轆碾過石板路，咕嚕咕嚕響。街邊有個面攤，鍋里滾著白湯，熱氣蒸騰，攤主扯著嗓子喊：“陽春面！三文錢管飽！”
陳墨摸了摸袖袋，里頭有幾個銅板，是他來之前幫鎮(zhèn)東頭棺材鋪的李老板刷了半個月棺材板掙的。他走到面攤，摸出三枚銅板，放在油膩的木板案上。
“一碗面?！?a href="/tag/chenmo2.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墨說。他的聲音有點干，說完清了清嗓子。
攤主是個胡子拉碴的中年漢子，瞥了眼銅板，用木勺敲了敲鍋沿：“坐?！?br>陳墨在條凳上坐下。條凳一條腿短了點，坐著有點晃。攤主撈面，盛進(jìn)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里，澆上一勺清湯，撒了點蔥花，端過來放在他面前。湯很清，能看見碗底粗陶的紋路，幾片面片浮在上面，蔥花是蔫的。
陳墨拿起筷子。竹筷子，一頭用久了，有點發(fā)黑。他挑了口面吃。面沒什么味道，就是一股子面粉和堿水味，湯是溫的，不燙。他慢慢地吃，把面片和湯都吃完，連蔥花也夾起來嚼了。肚子里有了點熱乎東西，那點從腳底漫上來的涼氣好像被壓下去一些。
吃完面，天已經(jīng)擦黑了。鎮(zhèn)子各家鋪子門口掛起了燈籠，光線昏黃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陳墨沿著街往鎮(zhèn)子西頭走，越走人越少，房子也越來越破舊。最后他在一條窄巷盡頭停下，面前是個低矮的土坯房，墻皮掉了很多，露出里頭夯實的黃土。門是幾塊木板拼的，縫隙里透著光。
陳墨推門進(jìn)去。屋里很小，一股子霉味和塵土味?？繅[著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稻草和一張破席子。墻角堆著些雜物，一個豁了口的瓦罐，幾塊劈好的柴火。窗戶紙破了幾個洞，晚風(fēng)從洞里鉆進(jìn)來，吹得桌上油燈的燈火晃了晃。
這房子是他半個月前租的，一個月五十文錢。房東是個孤老婆子，住在隔壁，耳背，平時不太管他。
陳墨走到床邊，從席子底下摸出個東西。是個扁平的木盒子，巴掌大小，沒什么花紋，表面被摩挲得有點光滑。他打開盒子，里面是幾本書。書都很舊，紙頁發(fā)黃，邊角卷著。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寫著《**志異》，是本講各地奇聞怪談的閑書。下面一本是《百草圖鑒》，畫著些花花草草，有些地方被蟲蛀了。最底下那本最薄，封皮沒了，開頭幾頁也殘缺了，只能勉強認(rèn)出書名是《執(zhí)念說》，字跡很古怪，筆畫硬邦邦的，像用刀子刻上去的。
陳墨把前兩本拿出來，放到一邊，拿起最底下那本殘破的《執(zhí)念說》。油燈的光線暗，他把燈往跟前挪了挪，燈焰跳動，在墻上投出他放大的、搖晃的影子。
他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書頁殘缺，有些句子斷在半截。他慢慢往下看，手指順著行間移動，指腹能感覺到紙張粗糙的紋理和墨跡微微的凹凸。
“……靈根者，天地所賦，如渠引水，固有上下之別。然人之神意，聚而成念，念之極處，是為執(zhí)。執(zhí)念如絲，纏繞靈臺，亦可為引……”
陳墨看得很慢，有些字不認(rèn)識，連蒙帶猜。油燈的燈芯爆了個燈花，“噼啪”一聲輕響。
他又翻過一頁。這一頁更殘破了，右上角缺了一大塊。剩下的部分寫著：
“……或曰，念亦可煉。如百蟲置皿，相爭相噬，唯一存者，性烈如蠱。以神為皿，以念為蟲，煉之鍛之，所得之物，或可通幽，或可撼靈，然兇險莫測，十煉九絕，慎之……慎之……”
最后兩個“慎之”字跡格外深，力透紙背，墨跡在殘破的邊緣暈開一小團(tuán)污黑。
陳墨盯著那幾行字。屋外巷子里有野貓叫了一聲，聲音拖得長長的，然后是什么東西被打翻的哐當(dāng)聲，接著是房東老婆子模糊的咒罵聲，透過土墻傳進(jìn)來，悶悶的。
他伸手，從懷里掏出那張折起來的黃麻紙，展開。在油燈昏黃的光下，“頑石靈根，下下品”那幾個字，墨色顯得更深了一些，邊緣毛毛的，像是要滲進(jìn)紙的纖維里。
他看看紙，又低頭看看手里殘破書頁上那些古怪的字句。風(fēng)從窗戶紙的破洞里鉆進(jìn)來，吹得燈焰猛地一歪，差點滅了。他伸出手掌，攏在燈焰旁邊?；鹈?*他掌心，暖意很微弱，但確實存在?；鸸馓鴦又阉麛傇谙ドw上的書頁，和那張擱在旁邊的黃麻紙，一同映成了模糊的、晃動的橙**。
他維持著攏火的姿勢，目光落在《執(zhí)念說》殘缺書頁的下一行。那里有一小段還算完整的記述，開頭幾個字是：“初煉之法，當(dāng)于子夜……”后面的字跡被蟲蛀了，只剩下零星的筆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