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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書名:七品窮官,江南無冕王精品小說  |  作者:白逍遙一世  |  更新:2026-08-01

馮掌柜去了澡堂子。趙安帶著陳三繞到肉鋪后院,一把推開偏房的門。
屋子不透光,窗戶從里面用厚布遮死了,門一開涌出一股冷腥氣,豬油味、陳年木頭的霉味、壇子里的涼氣攪在一起??繅Χ蚜硕畮字换姨諌樱帕旋R整,每只壇口封著油布,扎麻繩的手法一模一樣。
陳三捏著手電筒,不,是油燈籠。燈籠光照在壇子上,壇身往下全是陰影。趙安蹲下敲了敲壇身,聲音發(fā)悶,里頭裝的不是液體。
他把一只壇口的油布割開,伸手往里掏。手指先碰到的是一層凍住的豬油,冰涼**。豬油底下有硬東西。他掏出來,一本線裝賬冊,封皮上寫著甲寅年三月,七月。翻開,每頁全是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貨物名稱:入庫日期、糧食數(shù)量、發(fā)貨地、收貨人簽字。
江景川的簽名,在這本賬冊里出現(xiàn)了不下五十次。
“搜?!壁w安聲音有些發(fā)干,但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兩個人一口氣拆了十六只壇子,每只壇子里都藏著二到三本賬冊。
最底層的一只壇子里,除了賬冊之外還多了一樣東西: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盒子。盒子不大,比硯臺盒大一圈。鎖頭是新的,趙安拿刀背輕輕一別就開了。
盒子里只有一封信。信上沒署名,沒落款,但紙是好紙,跟沈萬鈞發(fā)來調(diào)取案卷公函用的紙,是同一個衙門出的官用紙。
信上只有三行字:
“馮掌柜:見字如人。壇內(nèi)之物暫存鋪中,十日內(nèi)有人來取。此物若失,你我人頭不保。切記?!?br>趙安把信塞進懷里。這封信沒有落款,但筆跡可以比對,用的紙張可以追溯出處。更重要的是那三個字,你我人頭。說明寫信的人自己也在同一條繩上,一旦事情暴露,他的頭跟馮掌柜的頭一起掉。
什么人會把自己的命跟一個肉鋪掌柜拴在一起?
一定是那個讓馮掌柜甘愿冒險藏賬本的人。那個人不但能命令他,還能威脅他。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知府的衙門。
趙安把信和賬冊搬回縣衙的時候已經(jīng)半夜了。周牧從賬冊上抹掉豬油,那層凍了又化、化了又凍的油,糊得封皮都粘手。
他把賬本攤了一桌,打開發(fā)霉的紙頁,從第一本翻起。翻到**本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不翻了,只是安靜地坐著,手指頭壓在某一頁上。
那一頁記的是去年三月十七的入庫記錄。入倉一百石,發(fā)貨地黃石縣,承運人周二狗,收貨人一欄寫著:江州知府衙門,戶房。附注:三月二十八轉(zhuǎn)運,北線。
三月十七,吳有福死的那天。發(fā)貨地是青石縣,卻寫成黃石縣。青石縣寫成黃石縣,要么是筆誤,要么是收貨人故意讓賬面上看不出來源。江州府周邊根本沒有叫黃石縣的縣。這就是個假名。
而收貨人不寫江景川也不寫德盛號,寫的是江州知府衙門,戶房。
“知府衙門戶房?!壁w安念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又沉又硬,“沈推官說得對,戶房經(jīng)承盧三泰,是沈萬鈞的人。這批糧食不進德盛號,直接進知府衙門,然后轉(zhuǎn)運北線。北線是什么?”
“私鹽。上次我說德盛號每月往北運兩車鹽,那兩車鹽不一定只裝鹽。糧食和鹽摻在一起運,過關(guān)卡時鹽包蓋在最上面,下面的糧食以鹽價賣出,凈賺暴利。從青石縣運到北邊的糧食,跟私鹽走同一條線,在北方換成銀子,銀子一部分返回來買更多的鹽引,另一部分,”周牧在京城那個圈上畫了一條線回來,“存進了某個我們還沒找到的錢莊?!?br>他們在書房里待了整整一宿。天亮的時候,十六只壇子里拆出來的全部賬冊整理完畢。計四十七本,覆蓋德盛號前后近四年的糧食進出、鹽運往來、銀子流轉(zhuǎn)。
四年,超過五萬石糧食從江州府下轄各縣流入德盛號,公賬外的糧食。鹽的記錄是四千引,折合一百二十萬斤私鹽。這些數(shù)字如果送到府衙,足夠把沈萬鈞滿門抄斬。
但現(xiàn)在不能送。賬冊只能證明德盛號存在巨額非法交易,不能證明沈萬鈞本人簽了字、蓋了印、點了頭。
“要把沈萬鈞釘死,必須拿到三樣東西里的一件:他的親筆批條、他名下的銀莊存根、或者,”周牧從陳遠志的箱子里抽出鑰匙,“那個小賬房本人的當堂證詞?!?br>“崔婆婆的兒子?”
“他知道德盛號內(nèi)部哪一筆交易是沈萬鈞親自點頭的。賬冊上不會寫‘知府大人指示’,但經(jīng)手的人會記得。他是活的記錄儀。賬本有了,現(xiàn)在只需要他在公堂上指認賬冊里的哪一頁、哪一行、受了誰的指令做的假賬?!?br>“可崔婆婆說他往北走了,沒有地址。”
“沒有地址不等于沒有線索。上次秦大交代,三月十七那天在石灰窯看見一個年輕后生背著包袱跑了。那人就是崔婆婆的兒子。他跑的時候以為吳有福已經(jīng)***了,所以這三年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追查的對象。一個逃亡的人,藏得越深越不會主動現(xiàn)身。得有人去找他,把他帶回來?!?br>“我去?!?br>“你去不了。青石縣這頭的事離不開你。但幫閑里有人能去,陳三?!?br>趙安愣了一下。陳三是鐵匠學徒出身,一天到晚悶聲不響,盯人的時候能蹲四個時辰不動。但讓這個悶葫蘆孤身去北方找一個藏了三年的逃犯,
“陳三不需要跟人打交道。崔婆婆兒子的特征很清楚:二十出頭的時候離開府城,往北走,名字叫崔槐。他到了北邊會找鐵匠鋪干活,因為他是德盛號賬房出身,沒有體力活的手藝。唯一會的體力活就是打鐵,是當年在府城跟德盛號隔壁的鐵匠偷學的皮毛。陳三自己是鐵匠學徒,去北方的鐵匠鋪找同行套話,沒人會懷疑一個找活干的學徒?!?br>“但陳三不愛說話?!?br>“不用他說話。只要他往鐵匠鋪門口一蹲,聽別人聊天就行。一個口音不對的鐵匠學徒,在北方任何一個鎮(zhèn)上都會被人議論。崔槐如果在那一帶,消息自然會流進陳三的耳朵里。”
趙安想了想,點了頭。
當天下午,陳三被叫進書房。周牧給他交代了任務,話很少,陳三聽完點了下頭,沒說別的。周牧給了他三樣東西:一封沈明遠簽的路引,三十兩碎銀子縫在腰帶里,和一把鐵匠用的舊錘子。
“如果找到了崔槐,別急著帶他回來。先問他三個問題。第一,德盛號的賬目里哪幾筆是沈萬鈞親自經(jīng)手的。第二,三年前吳有福被追殺那天,他在石灰窯看見了什么。第三,”周牧把聲音壓到最低,“他手里還有沒有保留德盛號的原始賬冊底頁。如果他當初帶走了,讓他把東西交給你帶回來?!?br>陳三接過錘子,又點了下頭,轉(zhuǎn)身出門。
趙安追到門口想囑咐幾句,發(fā)現(xiàn)陳三已經(jīng)走遠了。他在院子中間站了一會兒,回頭看見周牧站在書房的窗戶后面。窗戶紙上映著油燈的光,光里晃著一個人的影子。
傍晚時分,小豆子送來了一條新消息:馮掌柜今晚沒去澡堂子。他去了城東的一座土地廟,在廟門口和另一個人碰了頭。那個人穿著一件灰布長衫,天黑看不清臉,但小豆子聽出了口音,不沾府城口音:京城的官話。
“京城官話。”周牧把小豆子的話重復了一遍。他在沈萬鈞那條通往北方的箭頭上,又加了一層標注,不是每個月往北運鹽那么簡單。京城那邊有人在青石縣接應。而且這個人的級別不低,能說一口純正京城官話的人,在江州府這個南方小縣出現(xiàn),要么是北邊來的商,要么是京里派出來辦事的人。
他更傾向于后者。因為一個商人要到吳有福藏證據(jù)的石窩附近去轉(zhuǎn)悠,不需要自己來,雇個本地人就可以。親自來,說明他要親眼確認某件事。
那是什么事?石窩里可能還有別的東西,吳有福臨死前藏起來的,翻的不只是硯臺和紙片,是更大更重的東西。
“趙安。明天天一亮,你帶人去把石窩全部挖開。不光翻,得挖。石壁、地面、每一道裂縫都撬開?!?br>“大人懷疑石窩里還藏著東西?”
“京城的人親自來翻一塊石頭地,翻的不是硯臺。那東西一定夠分量,夠到能讓京城派人來親自確認的程度?!?br>第二天正午,趙安在石窩的石壁夾層里找到了第三樣東西。
一個油布包,塞在石壁上一道被石灰泥封死的裂縫里。油布包打開,里面是一疊紙。打開一看,里頭不是賬冊:一份名單。
名單上一共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后面標著官職、地點、和一行簡短的字句,內(nèi)容不寫收了多少錢,記的是經(jīng)手過哪一批貨、簽過哪一張單子、在某年某月默許了哪一筆交易。
十七個名字,從江州府的六房經(jīng)承,到江南道的巡檢、鹽運使衙門的小吏,再到京城戶部管糧賦核算的兩個主事。名單上排在第一位的,是江州知府沈萬鈞。排在最后一個的,赫然是戶部江南清吏司的郎中。
吳有福這哪是賬房先生做的事。他絕對不只是一個賬房:賬房先生。他用了某種方式,摸到了這條從青石縣一路通到京城戶部的利益鏈條。他把名單寫下來,封進油布,藏在石壁夾層里。然后他用命保住了它。
周牧把名單讀了不下十遍。每讀一遍,臉上就少一分表情。
趙安在旁邊站了很久,終于忍不住:“這名單如果交上去,”
“不能交?,F(xiàn)在不能交。名單是我們的底牌,打一張少一張。這張底牌要等到能一次掀翻整張桌子的時候才能亮出來,在那之前,握在手里比拿出去有用。”周牧把名單重新用油布包好,塞進了陳遠志的箱子,鎖上,“這十七個人里的任何一個人,只要知道我們在查他們,提前動手,以我們現(xiàn)在手里的力量,扛不住哪怕其中一個人的反撲?!?br>他把箱子放到書架最里面,用那堆發(fā)霉的舊文書擋在前面。然后從箱子里摸出那方硯臺,擱在手里轉(zhuǎn)了一下。
“陳遠志用命換了這箱子里的東西。吳有福也是?,F(xiàn)在還活著的人,不能再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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