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邊婦人們也圍了過來。鄰家婦人手上還沾著米糠，聽完之后，小聲問：“那我們同外頭人說什么？”
許洛看向祠堂前的糧袋：“說協(xié)糧待軍?！?br>“不能說邊軍會來？”
“不能?！痹S洛道，“你們只說殘令寫見令協(xié)糧，村里把糧擺在祠堂前，等縣里驗明。誰問救不救村，你們說不知道。誰問是不是黑麾，便說殘令上這么寫。”
鄰家婦人點了點頭，又試著說了一遍：“青石村協(xié)糧待軍，不私交山匪?！?br>“可以?！痹S洛道。
婦人們記話比夜巡更快。她們不談刀兵，只談糧袋、封板、報縣急文。半個時辰不到，井邊便換了說法。
原先的“邊軍來救”慢慢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協(xié)糧待軍南線過境不擾民戶”。話不再高飄，像被一根繩系回祠堂前的粗糧袋上。
管事很快察覺到變化。
他站在祠堂門口，聽見兩個婦人對后來的人說：“不是等救兵，是按令備糧。黑麾追流匪，若過南線，不能讓人說青石村拒供?！?br>管事的臉色沉下去。
他轉(zhuǎn)身進(jìn)祠堂，對鄉(xiāng)紳道：“老爺，話頭變了?！?br>鄉(xiāng)紳看向門外。
下戶不再跪著哭求邊軍救命，反而一袋一袋清點祠堂前的糧。夜巡的人也不喊“來援”，只在換崗時念那三句。
聽著比先前安靜，卻更難駁。若說他們胡鬧，他們便說按令協(xié)糧；若說他們抗糧，他們便指著報縣急文和差役腰牌印。
左眉短的差役坐在供案旁，冷眼看著這一切，忽然道：“你們青石村倒會給自己找活路。”
鄉(xiāng)紳拱手：“亂時求生，不敢誤軍?！?br>差役嗤了一聲，沒有再說。
門外，欠糧男人帶著兩個夜巡壯丁來到莊院門前。
莊院門仍閉著，門后家丁握棍。欠糧男人沒有像前幾日那樣退開，他站在門外，聲音發(fā)緊，卻一字一字說清：“祠堂協(xié)糧不夠成樣。
殘令寫見令協(xié)糧，報縣急文也寫暫集糧秣待驗。莊院糧倉若一斗不出，縣里問起來，怕說不過去?！?br>門內(nèi)家丁罵道：“你敢威脅莊院？”
欠糧男人額上冒汗，仍沒退：“不敢。只是東驛斷，南線過境，黑麾不擾民戶。村里要有臨時糧秣。”
這三句從他嘴里出來，已經(jīng)沒有先前的顫散。
管事趕來時，臉色比家丁更冷。
“誰讓你們堵門？”
“沒堵。”欠糧男人把手中的冊頁舉起來，“祠堂讓記糧數(shù)。莊院若出糧，也寫清楚，不混下戶的散糧?！?br>管事一把奪過冊頁，看見上面只有幾戶協(xié)糧數(shù)目，沒有多余字。他想罵，卻被鄉(xiāng)紳從門內(nèi)叫住。
過了片刻，莊院門閂響了一聲。
門開得不大，只夠兩人進(jìn)出。幾個家丁抬出三袋陳米、兩袋豆糧，又搬了一捆干草和一壇鹽。
數(shù)量不多，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莊院倉中堆著的糧影，可門開了，糧出了，圍在遠(yuǎn)處的下戶一下安靜下來。
鄉(xiāng)紳站在門內(nèi)，聲音平穩(wěn)：“莊院出臨時糧秣，記在祠堂公冊。只供待驗，不許私分?！?br>管事接著道：“誰敢借機(jī)搶糧，按**處置?！?br>沒人搶。
幾個婦人上前接袋，手都很穩(wěn)。她們把莊院出的糧同原先下戶糧袋分開放，按許洛先前說過的口徑，只說“臨時糧秣”。
夜巡壯丁找來木牌，在上頭寫下“南線過境，協(xié)糧待驗”幾個字。字丑，筆畫歪，卻**在糧袋前。
許洛站在祠堂廊影下，看著莊院門重新合上。
母親低聲道：“他們真的開倉了?！?br>“只開了一點?！痹S洛說。
“一點也是開?！?br>她看向那些糧袋，眼里有一瞬很復(fù)雜的光。許家西坡薄田被押時，莊院的門沒有為她開過；山匪要人時，祠堂也沒有為她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