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急文封好后,祠堂外的人沒有散。
黃紙被鄉(xiāng)紳親手收進(jìn)封套,封口壓了祠印,又用一段紅繩扎住。左眉短的差役坐在供案旁,臉色陰沉,刀仍橫在膝上。
封板、急文、草席下的尸身,一樣一樣擺在祠堂里,誰看一眼都要把聲音壓低。
門外的下戶卻像抓住了什么。
“報縣了。”欠糧男人反復(fù)說這三個字,聲音啞得厲害。
有人接道:“黑麾左哨寫進(jìn)官文了?!?br>“縣衙差爺蓋了印。”
“邊軍會來吧?”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幾個人都抬起頭。婦人抱著孩子,老人扶著門柱,夜巡壯丁握著梆子。
他們看向祠堂供案,像看那半張灰紙能從木板里站起來,替他們擋住村外的刀。
許洛站在人群后,臉色比先前更白。胸口那股悶痛沒有散,像冷鐵貼在肋下。他聽見“邊軍會來”四個字在祠堂外傳開,眉眼沒有動,袖中的手卻慢慢收緊。
太大了。
縣衙都不肯救青石村,邊軍大隊更不會為一個下品村戶停步。
若讓這句話傳下去,傳到山匪耳中,只會像劣酒一樣刺鼻。沒人會信一支敗退邊軍專為青石村而來。
母親站在他身旁,低聲道:“你臉色不好?!?br>許洛看著臺階下的糧袋:“還不能回去?!?br>祠堂另一側(cè),管事正同鄉(xiāng)紳低聲說話。
“急文雖寫了,可差爺只認(rèn)報驗。若讓下戶再喊邊軍來救,山匪聽了不信,縣里聽了也要問罪?!?br>管事聲音壓得低,卻帶著火氣,“糧倉不能再開。祠堂前這些散糧,夠做樣子了?!?br>鄉(xiāng)紳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門外那些人,臉上沒有往日的從容。差役被困,雜役死在村口,殘令入了報縣急文,事情已經(jīng)不是莊院關(guān)門便能壓住。
可糧倉是他的根,也是青石村能撐過亂局的根。開多了,莊院失勢;不開,祠堂外這些人便會說他拒供軍糧、私交山匪。
許洛收回目光,走到欠糧男人身邊。
欠糧男人正被幾個下戶圍著,有人問:“黑麾什么時候到?”
他答不上來,只下意識看向許洛。
許洛低聲道:“不要說黑麾來救村?!?br>幾個人愣住。
欠糧男人急道:“不這么說,大家靠什么撐著?”
“說黑麾左哨追剿流匪,南線過境?!痹S洛看著他,“青石村只是按殘令協(xié)糧待軍,不是等人來救。
山匪若信,會避開南線;山匪若不信,也會先疑這里是不是邊軍順路布的點。”
“可邊軍若不過來……”
“所以不能說來救。”許洛打斷他,聲音仍低,“救村太假。過境才像真的?!?br>欠糧男人的嘴唇動了動。
旁邊一個夜巡壯丁聽得發(fā)怔:“那我們對外怎么說?”
許洛道:“三句。東驛斷,南線過境,黑麾不擾民戶。別多添?!?br>壯丁皺眉:“山匪問邊軍多少人呢?”
“你沒見過,怎么知道多少?”許洛看他一眼,“不知道就說不知道。只說祠堂封了殘令,縣差報了急文,村里按令協(xié)糧待軍?!?br>欠糧男人慢慢重復(fù):“東驛斷,南線過境,黑麾不擾民戶?!?br>許洛點頭:“再說一遍?!?br>幾個夜巡壯丁互相看了看,壓著嗓子跟著念。最初還有人念成“黑麾來援”,許洛立刻抬眼,那人便改口。幾遍之后,話短了,也穩(wěn)了。
“東驛斷?!?br>“南線過境。”
“黑麾不擾民戶。”
這三句話很快被帶到祠堂臺階下。許洛沒有站到人前,只讓欠糧男人去教換崗的夜巡。
有人想添“縣里已請兵”,被夜巡壯丁按住肩膀:“別亂說??h里報驗,黑麾過境,不是請兵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