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上輩子看見的最后一個東西，是水泥地裂縫里長的一根青苔。
下午三點過五分，工棚鐵皮墻曬了一整天，摸上去燙手。他在墻根底下蹲了快半個鐘頭，后背的汗把襯衫腌透了，涼颼颼地貼著肉。對講機(jī)擱在膝蓋上，時不時呲啦兩聲，沒人叫他，泵車在高架上堵了兩個小時，司機(jī)比他還急，罵了二十分鐘的臟話之后終于閉嘴了。真正讓他蹲在這兒不敢動的，是孫監(jiān)理那張臉。
姓孫的歪在監(jiān)理辦公室的藤椅上，簽了字的驗收單甩在桌面上，輕飄飄一句話：“這個混凝土標(biāo)號，我瞧著不太對。單子我得拿回去重新看看?！焙炞止P還撂在單子邊上，墨都沒干。標(biāo)號是實驗室出的，泵車堵車是甲方自己修路挖斷的，兩件事都跟他沒關(guān)系。但姓孫的不跟你講道理，他只跟你講流程。流程一卡，工期就拖，拖一天罰一萬三。二十五歲的項目經(jīng)理，這些全得扛在肩膀上。
他蹲在那兒，嗓子干得發(fā)不出聲，腦子里翻來覆去就兩件事：怎么跟公司交代，怎么跟姓孫的談。
然后對講機(jī)從手里滑了下去。砸在水泥地上，蹦了兩下，滾到裂縫邊上停住了。
膝蓋先軟的。胸口被什么東西猛地攥了一把，攥得整個人往地上出溜。喘氣聲一下子變了個調(diào)，短，急，抽不上來，跟跑步跑岔了氣似的，但岔得停不下來。眼前的東西開始發(fā)暗，先從邊緣往里黑，黑得很快，跟誰把燈一盞一盞滅了似的。
最后定格的畫面，就是那根青苔。貼在水泥縫里，綠得扎眼。旁邊是他摔掉的對講機(jī)，紅綠指示燈還在閃。
二十五歲，區(qū)域副總的位置就差半年。什么都沒來得及交代，就這么撂在了一根青苔旁邊。
……
餓。
這個感覺先撞上來的。胃癟得跟空口袋貼著脊梁骨，嘴里干得發(fā)苦，舌根硬邦邦地頂著上顎，一咽唾沫就涌上一股酸水。肚子里翻攪著，攪得他蜷了一下腰。明明一秒前還在工棚的地上躺著，現(xiàn)在怎么餓成了這副德行？
腦子嗡嗡的，似是硬從很深的泥潭里拽出來似的。他能感覺到眼皮外面有光，灰蒙蒙的，不像手術(shù)燈的白光，也不像工棚日光燈那種慘淡的藍(lán)白。他說不上來是什么光，反正顏色不對。
手指先動了。他試著彎了一下，能動，指甲刮過身下墊著的東西，刮下來一層碎渣。不是稻草，稻草沒這么硬。草席，對，是草席，編得又粗又松，硌得手背上一道一道的紅印子。
又試著彎膝蓋。右腳踝立馬傳來一陣疼，跟抽筋那種悶痛不一樣，是扎進(jìn)去的、往骨頭縫里鉆的那種，疼得他后槽牙咬緊了吸了口涼氣。
不對。
他一個做項目管理坐辦公室的，腳踝怎么腫了？
眼皮發(fā)沉，攢了半天勁才撐開一條縫。頭頂一根房梁。房梁是黑的，黑漆刷不出這種效果，是年頭太久給煙熏的，熏得木紋都看不清了。梁上掛著蛛網(wǎng)，網(wǎng)里兜著一只干透了的大蛾子，翅膀上的粉掉光了，只剩一層透明的薄殼?？諝饫镉泄晌兜溃好刮?，舊木頭漚爛了的霉味，還混著一股說不清的東西，說不上是藥渣還是老房子幾十年沒通風(fēng)攢出來的那口悶氣。他上輩子在老家的祠堂里聞過差不多的味道，祠堂的牌位架子后面就是這種味兒。
他慢慢偏過頭。墻角摞著幾口木箱，紅漆掉得差不多了，上頭的老灰厚得能寫出字來。窗戶不知道在哪，光是從紙糊的窟窿里漏進(jìn)來的，打在地上幾片白斑，晃晃悠悠的，有樹影子在上面搖。外頭不知道是清早還是傍晚，天是灰的，光度不亮不暗，恰好卡在一個讓人分不清時辰的檔口。
醫(yī)院不這樣。他在工地上倒下的時候，腦子里最后閃過的念頭是“120到了沒”，睜眼應(yīng)該看見白墻、輸液架、心電監(jiān)護(hù)儀的綠線在跳?？深^頂上是熏黑的房梁和一只干透了的蛾子，空氣里沒有消毒水味，只有漚爛的木頭和幾十年的積灰。這落差大得他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愣愣地盯著那只蛾子看了好幾秒。
兩股記憶在腦殼里頭攪和。
他活在一個世界里：周牧，二十五，工程部項目經(jīng)理，對講機(jī)、安全帽、混凝土標(biāo)號、孫監(jiān)理。躺下去之前的事還清清楚楚擱在那兒，每一幀都能回放?？杀犻_眼，看見的是一間他從來沒進(jìn)過的屋子。
另一個世界里也有個周牧。薊州人，三十一歲，寒門，考了十二年才中舉。十二年。光是這兩個數(shù)字從他腦子里冒出來，他的太陽穴就跳了一下。上輩子二十五歲就當(dāng)項目經(jīng)理的人，沒法理解什么事能耗十二年。這第二個周牧上個月被吏部選官扔到了江南道江州府青石縣，補(bǔ)了個七品縣尉的缺，管治安捕盜。聽著唬人，實際是個窮差事。青石縣在原主的記憶里就四個字：窮鄉(xiāng)僻壤。
該死的。
罵完這一句，心反而定了一些。還能罵臟話，說明腦子還沒徹底塌掉。
兩條命，兩個周牧，全擠在這具身體里。原主從薊州往南騎了半個月的馬，走到青石縣地界摔下來，傷得不重，但手底下的衙役把人往縣衙后堂一丟，連個端水的人都沒留。發(fā)燒，脫水，扛了兩天，沒扛住。
穿越了。穿到了大梁國，他翻遍原主的記憶，沒在大梁這個國號上找到任何對應(yīng)，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現(xiàn)在又餓又疼。嘴唇干得起皮，嗓子眼給火燒過似的。他把兩股記憶反復(fù)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在找“搞錯了”的漏洞。找不出來。對講機(jī)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還擱在耳朵邊，那聲咣當(dāng)跟眼前的草席、房梁、蛛網(wǎng)疊在一起，怎么都對不上。
他撐著床板坐起來。草席底下就鋪了極薄一層稻草，硌得大腿根發(fā)麻。低頭看見身上套了件灰色長袍，灰得發(fā)白，洗的次數(shù)太多了，袖口磨起了毛邊，針腳松了好幾處，腰間系的布帶子也是洗硬了的，碰一下就松了半截。腳上布襪的襪底快磨穿了，大腳趾從破洞里頂出來，趾甲縫里嵌著黑泥。
他盯著那個破洞看了好一會兒。上輩子襪子上也有過洞，穿皮鞋磨的，磨在腳后跟；眼前這個洞在大腳趾頂上，只有走路太多的人才磨那個位置。他心里蹦出來的第一句話能氣死原主：這哥們混得夠慘的。
又把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看。手背皮膚糙得刺手，掌心全是硬繭，指甲縫里的黑泥怎么搓都搓不掉。這雙手搬過重物、握過農(nóng)具、在泥里刨過食。他自己的手不這樣，繭子在虎口上，握對講機(jī)磨的。眼前這雙手，大概是寫了幾十年八股，中了舉才不用下地了。
他把手攥成拳頭，又張開，看著那只跟了自己二十五年、突然換了個殼子的手。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幾個男人粗啞的嗓音，夾著紙牌啪啪甩在石面上的動靜。周牧拖著傷腿挪到窗前，透過窟窿往外看。院子里幾棵快掉光葉子的老槐樹，樹底下石墩上歪著三個穿皂衣的衙役，正打葉子牌，甩得啪啪響的那個笑得最大聲。
周牧看了一會兒，先冒出來的想法挺沒出息的：他們中午吃的什么？這具身體的胃正咕嚕嚕地叫喚。
上輩子在工地上，他這個項目經(jīng)理最煩的就是磨洋工的?？裳巯伦约憾伎祓I虛了，倒先惦記起人家碗里的東西。想到這個，他自己都?xì)庑α恕＿@要擱三天前誰跟他說“你穿越了”，他能以為對方是看多了工地上那幫工友天天追的網(wǎng)絡(luò)小說。
沒等他往深處琢磨，門外忽然熱鬧起來。
好幾雙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有人小跑，有**喘氣，還有個尖嗓子在叫喚。光線從門縫底下晃了一下，有人站到了門外。
門被推開了。
進(jìn)來的是個五十出頭的瘦老頭?；也奸L衫打著補(bǔ)丁，山羊胡子翹著，額頭的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身后跟著兩個衙役，一個黑臉一個白臉，都喘得厲害。
瘦老頭看見周牧站在窗前，明顯愣了一愣，他大概以為這個被丟在后堂兩天不管的縣尉早該燒糊涂了?；剡^神，跨過門檻，嗓門尖得跟被掐了脖子似的：“大人！出大事了！”
周牧沒開口。嗓子干得冒火，他先咽了口唾沫。
瘦老頭死死攥著袖口，指節(jié)都白了：“糧倉昨夜讓人撬了！丟了三百石存糧！縣令鄭大人已經(jīng)知道了，帶著人往這邊趕呢，說要拿您問罪！”
三百石。周牧在心里把這數(shù)過了一遍，毛算兩萬斤出頭，夠青石縣全縣人吃十天上下。這批糧食追不回來，管治安的縣尉頭一個背鍋，按大梁律，丟糧追責(zé)先看治安官。原主**三天，兩天在床上燒得稀里糊涂，糧倉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蛇@話跟誰說得著？
瘦老頭還在絮叨：“縣尊大人說話就到，**歹拿個章程出來，總不能讓人堵在后堂里頭……”
“師爺?！?br>周牧一開口，瘦老頭就把嘴合上了。
“縣令幾品？”
瘦老頭愣了愣：“跟大人您一樣，正七品?！?br>周牧低頭掃了一眼腫成蘿卜的腳踝，又抬眼看過去：“那就行了。他七品，我也七品。他拿不了我。”
瘦老頭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周牧拖著傷腿朝門口挪。經(jīng)過那兩個衙役跟前，瞥了一眼黑臉衙役腰間的刀。銹跡斑斑，刀刃上豁了幾個口子，也不知道多久沒磨過。
“兩個叫什么名？”
黑臉衙役懶洋洋挺了挺腰：“小的劉大彪，捕頭?！?br>白臉那個緊跟著說：“趙安，捕快?！?br>周牧的目光停在劉大彪臉上。這人嘴上喊“小的”，脊梁是垮的，腳是歪的，嘴角還掛著點看熱鬧的弧度。趙安不同，站得筆直，眼睛看著地面，脊梁骨沒塌。規(guī)矩，但不軟。
他***人的臉和名字一起記了，繼續(xù)往前挪。腳踝每踩一步都疼，他沒停，也沒人來扶。
走到門檻邊上，忽然想起什么，偏過頭：“馬師爺，把縣衙這三年所有的賬本搬到我書房來?！?br>馬文才臉皮抽了一下，憋了半天擠出個“是”出來。
周牧跨過門檻進(jìn)了院子。三個打牌的衙役看見他，手里的牌停在了半空中。他在院子中間站定，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腳踝疼得要命，糧食丟了兩萬斤，手底下的人除了趙安，其余全是看戲的。糧倉誰撬的、衙門里有沒有**、上頭知府什么態(tài)度，全是一片黑。
他張嘴想罵句臟話，忍住了。
身后突然響起大門口的腳步聲，步子又快又重，石板都跟著震。一個聲音從門外灌進(jìn)來，中氣十足，火氣滿到往外溢。
“周縣尉！糧倉在你眼皮子底下讓人撬了！你管治安的，這治安管到哪去了？”
周牧轉(zhuǎn)過身。
青石縣縣令鄭文淵，一腳踏進(jìn)縣衙大門，身后跟了六個衙役，個個按著刀柄。那陣勢，不是來問罪的架勢，倒有幾分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