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 度原地轉(zhuǎn)一圈，我看看什么商圈?！?br>手機外放里，勇弟的聲音從哪吒奶茶門口傳出來，隔著半條老街都能聽見。
“老板娘，別怕，直接轉(zhuǎn)。先拍門頭，再拍門口，再往店里掃。別開美顏，店都快沒了，美顏救不了?！?br>周曉梅舉著手機站在門口，手腕僵得發(fā)抖。
門頭上的“哪吒奶茶”四個字掉了半邊燈，紅色燈箱在下午的日頭底下發(fā)暗，像一塊被曬舊的塑料牌。新品海報貼歪了，邊角卷起來，海報上那杯“火尖槍爆檸茶”顏色鮮得發(fā)假，柜臺前卻一只取餐袋都沒有。
步行街尾的人流從旁邊繞過去。
沒人往店里看。
除了看熱鬧的人。
陸沉舟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拎著一個二十九塊九的黑色背包，肩帶被他攥出一道皺。
別人聽見勇弟那句“店都快沒了”都笑。
他沒笑。
他盯著那個掉了半邊燈的門頭，眼睛反而亮了一下。
“往里?！庇碌苷f，“老板娘，別只拍門口。你不是說總部老師讓你繼續(xù)做活動嗎？活動東西在哪兒？”
周曉梅咬了咬嘴唇，把鏡頭往店里轉(zhuǎn)。
鏡頭掃過柜臺。
封口機旁邊壓著一沓沒用完的**，冰柜玻璃上結著水珠，里面擺著幾盒沒拆封的小料。墻角堆了半人高的紙箱，箱子上印著總部統(tǒng)一物料，封條被撕了一半，又被膠帶粘回去。
外賣取餐架空著。
架子最上層有一張皺巴巴的小票，風從門口吹進來，小票抖了兩下，沒掉。
“這取餐架……”勇弟頓了頓，“多久沒滿過了？”
周曉梅小聲說：“中午有兩單。”
門口有人噗地笑出聲。
周曉梅的臉紅了一下，手機往下沉。
“別沉，繼續(xù)拍?！庇碌苷f，“你前兩天連麥說店還能救，我不看店，怎么知道能不能救？你把賬也說一下?！?br>周曉梅沒立刻答。
她三十出頭，圍裙洗得發(fā)白，胸口一點奶茶漬沒搓干凈。她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在圍裙邊上擦了擦，像是擦完就能把那些數(shù)字也擦掉。
勇弟問：“房租一個月多少？”
“一萬二?！?br>“欠了多久？”
“這個月還差一萬?！?br>“加盟費呢？”
“前后……二十多萬。”
人群安靜了一瞬。
隔壁修鞋攤的劉嬸拎著一把青菜，嘴里嘖了一聲：“我早說她這店不行。晚上燈亮著都像關門?！?br>旁邊有人接話：“老街尾巴上開奶茶店，年輕人都往商場跑，誰來？”
周曉梅聽見了，手指摳住手機殼邊緣。
她沒有回頭。
勇弟又問：“總部物料壓了多少？”
周曉梅看了一眼墻角紙箱：“還有三萬多。”
“員工工資？”
“兩個小姑娘，一個走了，一個還在。欠了……”她聲音低下去，“一萬一。”
“外賣評分？”
周曉梅把收銀臺邊的舊手機拿起來，點了半天才點開**。
“三點六?！?br>這次連勇弟都停了兩秒。
直播間的聲音從手機里斷斷續(xù)續(xù)傳出來。
“三點六還喝什么?！?br>“散了吧?！?br>“總部老師：再堅持做活動?！?br>周曉梅把那幾條彈幕劃過去，急著解釋：“不是我不想好好做。老師說新店都有養(yǎng)店期，先做買一送一，先把附近的人養(yǎng)起來。我前面也做過活動，真的有人來，只是后來……”
她說到后來，自己停了。
后來沒人復購。
后來活動越做越賠。
后來原料快過期，員工也熬不住。
這些話不用她說，門口的人都看得見。
劉嬸把青菜換到另一只手，壓著嗓門對旁邊人說：“她男人跑貨車去了吧？家里還有娃。這錢砸進去，聽個響都沒有?！?br>“別說這么難聽?！迸赃呝u襪子的老板娘看了周曉梅一眼，聲音更小，“但這店是真沒法救了。”
縣城的看熱鬧很少大喊大叫。
就是站得近，說話不高，卻句句都能落到人身上。
周曉梅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她還想替自己找一句話。
“勇弟，我不是想騙誰。我就是想問問，還能不能有個辦法?？偛磕沁呎f下個月有新活動，叫我再進一批杯子和糖漿……”
“別進了?！?br>勇弟的聲音短得像剪刀。
周曉梅愣住。
“你現(xiàn)在不是不會做活動的問題。”勇弟說，“你是位置不行，牌子不行，東西不行，外賣評分不行，賬也扛不住?！?br>手機外放里傳來他翻資料的聲音。
“二十多萬加盟，三萬多物料，一萬房租欠著，一萬一工資拖著，評分三點六。你再往里填錢，是給坑續(xù)費。”
門口沒人說話了。
舊燈箱閃了一下。
陸沉舟的手機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
他低頭。
屏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普通支付軟件的圖標旁邊，多了一張黑色卡面的影子，像被壓在玻璃底下。
他拇指停在屏幕上，沒有點開。
勇弟問：“老板娘，你讓我給結論，我就直說了。”
周曉梅抬頭，眼眶已經(jīng)紅了。
勇弟沒有安慰。
“別救了?！?br>風從步行街尾吹過來，把門口那張促銷**卷到陸沉舟腳邊。
勇弟最后一句話從手機里砸出來。
“這種店，誰接誰虧?！?br>劉嬸嘆了口氣。
有人轉(zhuǎn)身走了。
有人說“可惜了”，也有人說“早聽勸就好了”。直播連麥掛斷后，外放里只剩下雜音，像一鍋熬干的糖漿貼在鍋底。
周曉梅拿著手機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她身后的取餐架空得刺眼。
唐小滿的消息在陸沉舟手機上跳出來。
你回澄水了？老街哪吒奶茶又被勇弟公開處刑，全縣群里都在傳。
別說，還真是誰接誰虧。
陸沉舟看著那兩行字，又抬頭看向店里。
別人聽見“誰接誰虧”，都往外散。
他把**從鞋邊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正面寫著：第二杯半價。
背面被人用圓珠筆記了一串數(shù)字，房租、物料、工資，后面都打著叉。
陸沉舟把**折好，塞進兜里。
他在人群散開的縫隙里，往前站了一步。
舊燈箱又閃了一下。
“誰接誰虧?！?br>陸沉舟在心里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
這一次，他嘴角沒壓住，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