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四月，暖風(fēng)吹得人骨頭都酥了。
**城里的人都曉得一句話，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要說這蘇杭的美景，十成里有八成都在西湖身上。楊柳拂堤，小橋流水，簾子一掀就是一幅畫，船槳一劃就是一首詞。
可現(xiàn)在沒人有心思看風(fēng)景。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西湖邊那座擂臺上。
**知府馮少卿的女兒馮素貞到了出嫁的年紀(jì)，老爺子想找個有本事的女婿。說白了，就是比武招親。
這年頭武道橫行，真正的高手一個人能屠上千軍萬馬。知府家的千金嫁給武林英豪，那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江湖上傳得邪乎，說馮素貞不光生得傾國傾城，還滿腹才學(xué)，更得異人傳授了一身好功夫，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仙女。
消息一傳出去，連當(dāng)朝丞相的兒子劉長贏、東方侯爺?shù)膬鹤訓(xùn)|方勝都坐不住了，屁顛屁顛跑到**來求親。
來的人太多，馮少卿干脆設(shè)了四個擂臺，先打一輪，挑出最拔尖的四個，再決一勝負(fù)。
這場面鬧得大。
看熱鬧的、想渾水摸魚的、賣情報的、想釣個金龜婿的，啥人都有。整個**城的武林人士，少說多了兩三千。
賭坊的人也聞著味來了，給各路人馬開了盤口。
盤口上風(fēng)頭最勁的有四個人。
丞相公子劉長贏。
侯爺公子?xùn)|方勝。
一個自稱“聞臭”
的神秘小子。
還有一個，正在擂臺上動手。
這人叫李兆廷，字布衣，二十出頭，嶺南人。生得劍眉星目，干干凈凈，往那一站，就像淤泥里長出來的一株青蓮。
身上穿的是普普通通的藍(lán)布長衫，可那股清貴勁兒怎么都遮不住，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灑脫。
他使一根四尺長的翠竹當(dāng)武器，使得是一手好劍法。打了這么多場，沒人在他竹下走過三招，多數(shù)都是一招半式就飛 ** 了。
不管對手是誰，李兆廷都是那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劍法空靈飄逸，把人挑落擂臺，站在那跟一棵松、一竿竹似的，紋絲不動。
金陵來的萬圭抱拳行禮：“李兄，請賜教?！?br>萬圭是金陵那邊赫赫有名的五云手萬震山的獨(dú)苗。
萬震山混的是唐詩劍派，劍法路子講究詩劍合一，一劍出去帶著一句詩，出手又好看又霸道。
聽到對方報出“萬圭”
這倆字，李兆廷心里頭一動，橫劍抱了個拳，算還了禮。
萬圭那眼神一直沒離開過李兆廷的腕子。
上來之前，萬圭跟師兄弟幾個專門琢磨過李兆廷的劍路，覺得這人出招偏軟偏慢，全靠手腕的功夫翻花。
萬圭心里清楚，自己肯定打不贏，但只要能在李兆廷手里撐過五招，這名頭就算立住了。
銅鑼一響。
萬圭拔劍就刺。
“萬國仰宗周，衣冠拜冕旒！”
唐詩劍法的起手勢，帶足了江湖禮數(shù)，意思是我拿劍跟你比劃，不傷和氣。
李兆廷五指一翻，翠竹劍輕輕一抖，劍勢清淡得像風(fēng)吹水面，又軟又輕，像湖邊柳枝飄下來，漫天都是細(xì)絲。
萬圭心一沉，冷汗唰地下來了。
剛才在臺下看的時候，只覺得李兆廷的劍法漂亮得不像動手，像畫畫，像跳舞。
等自己上手接招，才知道這人的劍有多**要命。
那劍勢壓過來，后背一陣發(fā)涼。
快。準(zhǔn)。狠。
一道竹影閃過去，萬圭手腕猛地一疼，五指酸得抓不住劍柄，胸口一悶，整個人像被人抽了骨頭。
他感覺自己像被風(fēng)吹起來的破風(fēng)箏，風(fēng)往哪刮，他就往哪歪。
等他回過神來，人已經(jīng)在擂臺下面了。
師兄弟幾個呼呼啦啦圍上來。
“老三，你剛才發(fā)什么呆？”
“三師兄，這小子劍法到底咋樣？”
“晚上咱們找個機(jī)會，一塊上，把他干了，不信他一個人能打八個！”
這幫人七嘴八舌，吵得萬圭腦仁疼，他吼了一聲：“別說八個，就是八十個，也干不過他！”
大師兄魯坤穩(wěn)重一些，讓幾個師弟閉嘴，先拉萬圭回客棧歇著。
萬圭抬頭掃了一圈周圍的看客，嘆口氣，有點(diǎn)可惜。
倒不是賭輸了銀子，是沒人沖上來搞“榜下捉婿”
。
榜下捉婿這規(guī)矩，本來是從科舉考場那邊傳過來的，放榜那天，有錢人家守在朱雀大街，專挑那些考上了但名次靠后的書生，拿高額嫁妝砸過去招女婿。
后來江湖上也學(xué)上了這套。
什么武林大會、英雄大會，開到后面就變成了相親場子，尤其喜歡挑那些小門小戶出來的年輕人，有天賦又沒靠山的最好。
這次比武招親也不例外。
來參賽的少說上百號人，最后能娶到馮素貞的，就一個。
臺下擠滿了各種想撿漏的富戶，位置越靠前票價越貴，馮少卿光靠賣門票就撈了起碼五千兩。
這些事，李兆廷壓根沒放在心上。
他心里裝的事，就一件。
擂臺是紅的。請?zhí)菭C金的。
馮素貞的比武招親，全**城都在傳。誰贏了，誰娶她。這位 ** 生得漂亮，據(jù)說還讀過書，本事不小，有說她是文武雙狀元的好苗子。
李兆廷睜開眼的時候，腦子還是懵的。
上一秒他還在出租屋里啃泡面，下一秒就躺在一片竹林里，頭頂是陌生的太陽。穿越這種事，他聽過，沒想過真能輪到自個兒。
這世界有和尚，有道士，有魔頭。有人踩云頭飛，有人一掌拍碎山頭，也有人一笑就能讓人丟了魂。
李兆廷當(dāng)時激動得不行。御劍飛行，一劍破萬法，這才是他要的人生。
然后現(xiàn)實(shí)往他臉上扇了一巴掌。
他想練武，經(jīng)脈里堵著一團(tuán)氣，死活沖不開。練不了氣，就踏不了那個門檻。老天爺像是在他腿上掛了鐵球，還不讓他摘。
可老天又沒把門關(guān)死。
那團(tuán)氣雖然堵著路，卻一天天改造他的身子。他耳朵尖了，眼睛毒了，背書一遍就能記住，胳膊腿也比同齡人結(jié)實(shí)不少。
練不了武，那就考科舉。
李兆廷一頭扎進(jìn)書堆里，把書院那幫同窗卷得叫苦連天。人送外號“小神童”
，有人猜他能連中三元。
然后第二巴掌扇過來。
五年前，皇城里出了事。趙禎登了基，年紀(jì)太小，太后劉娥把簾子拉下來，自己說了算。朝局一亂，李兆廷**李南星被卷進(jìn)去，父子倆發(fā)配嶺南。
半道上，倆人塞了銀子，跑了。一路逃到大理，窩下來過日子。
李兆廷本來想去無量山碰碰運(yùn)氣，看能不能撿本北冥神功、凌波微步什么的。結(jié)果半路碰上個九十多歲的老道士，瘋瘋癲癲，嘴里喊著要收他當(dāng)徒弟。
老道士武功高得嚇人，一掌下去，河水都能斷流。李兆廷哪敢說個不字，當(dāng)場跪了。
說來也邪門。剛磕完頭，他經(jīng)脈里堵了十幾年的那口氣散了。身子骨像是被重新捏了一遍，練武的底子，老天直接給他打好了。
老道士腦子不清醒，本事卻不含糊。刀槍劍戟，拳掌指爪，五行八卦，天文地理，醫(yī)卜星象，什么都往李兆廷腦袋里塞。
又是填鴨式教學(xué)。
李兆廷咬著牙扛了五年，上個月總算過了老道士那關(guān)。老道士擺擺手，說他能下山了。
李兆廷想回金陵看看老家的宅子。路過**，正撞上馮素貞比武招親這檔子事。他二話不說，去了唐府報名。
為啥是唐府？
報名的人太多，馮少卿怕鬧出事，請了唐松亭來鎮(zhèn)場子。唐松亭這人，江湖上叫“唐老人”
，脾氣硬，眼睛里揉不進(jìn)沙子，誰也別想在他眼皮底下?；印?br>他兒子唐竹權(quán)今年三十二，過了招親的年齡線，正好避嫌。
唐竹權(quán)也是評委。
這事說來有趣——唐松亭是江湖上響當(dāng)當(dāng)?shù)那拜叄≥呉撬Ｙ?，他不好動手。這時候唐竹權(quán)就派上用場了，論耍無賴，他比誰都拿手。
三年前的事還有人記得。
那天唐竹權(quán)一個人跟三十個菜市場潑婦對罵，從早罵到晚，把那群女人罵得臉發(fā)青，后來見著他都繞著走。
要說耍渾、裝滾刀肉這本事，全天下能超過唐竹權(quán)的人，滿打滿算不超過三個。
但要說喝酒？
沒人喝得過他。
零個對手。
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大醉鬼。
“唐老，您看誰能贏？”
馮少卿聲音里帶著緊張。
唐松亭摸著胡子，慢慢說：“就算臺上那些選手一起上，贏的人也只會是嶺南李兆廷。他面前，沒人能撐過三五招。”
馮少卿臉色變了，一會兒青一會兒紫。
劉長贏跟東方勝都報了名，優(yōu)勝者只能從這兩人里出。他馮少卿一個**知府，哪個都得罪不起。
往功利了說，不管跟誰結(jié)了親，日后都能得到提攜，官路順暢。
他壓著嗓子問：“唐老，李兆廷功夫到了什么地步？地煞榜？總不會是天罡榜吧？他才十九歲?。　?br>“老夫說不準(zhǔn)。”
“為什么？”
“因?yàn)榈浆F(xiàn)在為止，還沒人能讓李兆廷出全力。說句夸張的，在場這么多人里，只有一個人能逼出他的極限?！?br>“誰？”
“我?！?br>唐松亭答得干脆。
馮少卿干笑：“唐老說笑了，您是天罡榜大宗師，怎么會……”
“老夫從不說笑?！?br>“十九歲的天罡榜大宗師……”
馮少卿嘴巴張開，手捂住，眼睛瞪得溜圓。
李兆廷才十九歲，普通出身，沒官沒爵，卻有天罡榜大宗師的實(shí)力。這不是天賜的姻緣是什么？
還有比他更合適做女婿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