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發(fā)現那根頭發(fā)的時候，是周六下午兩點十七分。
她正在整理陸景琛換下來的西裝。這套深灰色的杰尼亞是去年結婚紀念日她送的，花了兩個月的家用。陸景琛穿得很愛惜，每次回來都掛在玄關的衣架上，連褶皺都不舍得壓。
她習慣性地檢查口袋——這是她婚后養(yǎng)成的習慣。陸景琛總是把**、零錢、名片隨手塞在口袋里，洗衣服前不掏出來，碎紙屑攪得滿洗衣機都是。
左邊口袋是空的。
右邊口袋摸到了什么東西。
她掏出來一看，是一根頭發(fā)。
棕色的，微卷，長度剛好到肩胛骨。
蘇念卿自己的頭發(fā)是黑色的，直的，從來沒有燙染過。
她把那根頭發(fā)舉到窗前，對著光看了看。發(fā)質很好，沒有分叉，保養(yǎng)得精心，應該定期在做護理。價格不便宜的那種。
她把這根頭發(fā)夾進了客廳書架上的那本《百年孤獨》里。頁碼是第一百二十一頁——她隨手翻到的。
然后她繼續(xù)整理西裝，掛好，噴了一點除味噴霧，放回衣柜里。
做完這一切，她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今天晚上她打算做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牛腩湯。都是陸景琛愛吃的。
鱸魚處理干凈，抹上鹽和料酒，姜切片塞進魚肚子里，上鍋蒸八分鐘。
西蘭花掰成小朵，焯水，蒜切末備用。
牛腩切塊，焯水去血沫，番茄去皮切塊，下鍋翻炒出汁，加水燉煮。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熟練，不急不慢，每一步都井井有條?；鸷蛘莆盏们〉胶锰?，鹽放得不多不少。
結婚五年，她把自己訓練成了一個完美的妻子。
五點四十分，陸景琛回來了。
他換鞋的時候，蘇念卿從廚房探出頭，笑著說：“回來啦？洗手吃飯。”
陸景琛“嗯”了一聲，走進衛(wèi)生間洗手。蘇念卿聽到水龍頭開了很久——比以前久。以前他洗手最多十秒鐘，今天洗了將近半分鐘。
她沒說什么，把菜端上桌。
飯桌上，陸景琛的話很少。以前他還會問問她今天做了什么，有沒有出去走走，但今天他只顧著低頭吃飯，連最喜歡的番茄牛腩湯都只喝了一碗。
“怎么了？不舒服嗎？”蘇念卿關切地問。
“沒事，就是有點累。”陸景琛放下碗，“最近公司項目多，壓力大。”
“那你多吃點。”蘇念卿給他夾了一塊鱸魚，“工作上有什么事，別一個人扛著?！?br>陸景琛點了點頭，沒接話。
吃完飯，他說要加班處理文件，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蘇念卿收拾碗筷，洗碗，擦灶臺，把廚房恢復成一塵不染的樣子。然后她泡了一杯茶，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電視。
電視里在播一檔綜藝節(jié)目，嘉賓們笑得很開心。蘇念卿也跟著笑了一會兒，然后拿起手機，給閨蜜方瑤發(fā)了條消息：
“明天有空嗎？想找你喝杯咖啡?！?br>方瑤秒回：“有啊！正好我也想找你吐槽，我家那個死鬼昨天又喝到半夜才回來……”
蘇念卿看了幾條，回了一個“哈哈哈”的表情包，然后放下了手機。
她看了一眼書房緊閉的門。
門縫里透出燈光，隱隱約約能聽到陸景琛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么。
她收回目光，繼續(xù)看電視。
綜藝節(jié)目結束了，換成了一個情感調解欄目。一個中年女人在臺上哭訴丈夫**，主持人義憤填膺地**那個男人?，F場觀眾鼓掌，叫好。
蘇念卿看了一會兒，換了臺。
她不喜歡看這種東西。
晚上十點，陸景琛從書房出來，說要去洗澡。
“我給你放好熱水了?！?a href="/tag/sunianqi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念卿說。
陸景琛愣了一下：“哦，謝謝?！?br>他走進浴室，關上了門。蘇念卿聽到水聲響起，然后拿出陸景琛的手機——他放在茶幾上，沒有鎖屏。
她打開微信，翻了一遍。
聊天記錄很干凈。和同事的對話都是工作內容，和林總的對話也都是匯報項目進度，沒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她又打開通話記錄。
最近一周的通話記錄也很正常，大部分是陌生號碼，應該是快遞和外賣。
她把手機放回原處。
太干凈了。
一個項目經理，一周下來不可能一個陌生電話都沒有。除非他刪掉了什么。
蘇念卿靠在沙發(fā)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陸景琛走出來，頭發(fā)濕漉漉的，身上裹著浴袍。
“你怎么還不睡？”他問。
“等你?！?a href="/tag/sunianqi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念卿睜開眼睛，笑了笑，“你先睡吧，我看完這集就去?！?br>陸景琛沒有多說什么，走進了臥室。
蘇念卿聽著臥室里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嗡嗡嗡，響了大約三分鐘，然后停了。又過了一會兒，燈關了。
她關掉電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客廳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鳴聲。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百年孤獨》，翻到第一百二十一頁。
那根頭發(fā)還在。
她盯著它看了幾秒鐘，然后合上書，放回原位。
第二天下午，蘇念卿和方瑤約在一家商場里的咖啡店見面。
方瑤比她早到，已經點好了兩杯拿鐵。她一看到蘇念卿就開始吐槽：“我跟你說，我老公真的太過分了！昨天晚上又喝到一點多才回來，滿身酒氣，倒在沙發(fā)上就打呼?！?br>蘇念卿笑著聽，時不時附和幾句。
“……你說這些男人是不是都一個德行？結婚前甜言蜜語，結婚后就原形畢露。”方瑤喝了一大口拿鐵，憤憤不平地說。
“也不是所有男人都這樣。”蘇念卿說。
“那是你運氣好，嫁了個老實人?！狈浆巼@了口氣，“陸景琛要是也這樣，你不得氣死？”
蘇念卿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鐵有點甜，她平時不喝這么甜的。
“方瑤，我問你個事?！?br>“你說?！?br>“如果你發(fā)現你老公……在外面有人了，你會怎么辦？”
方瑤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猶豫地說：“離婚?。∵@還用問？難道還留著過年？”
“就這么簡單？”
“不然呢？還要跟他斗智斗勇？累不累啊。”方瑤撇了撇嘴，“不過話說回來，陸景琛應該不會吧？他那個人，老實巴交的，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br>蘇念卿沒有回答。
她轉頭看向窗外。商場的中庭人來人往，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經過，車里的小孩在哭，媽媽蹲下來哄他，從包里拿出一個奶瓶。
“如果我不想離婚呢？”蘇念卿忽然說。
方瑤放下杯子，看著她：“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打個比方。”
“你這個比方打得我心里發(fā)毛。”方瑤盯著她看了幾秒，“蘇念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a href="/tag/sunianqi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念卿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就是隨便聊聊?！?br>方瑤顯然不信，但沒有追問。她了解蘇念卿——如果她不想說，誰也問不出來。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別的，然后各自散了。
蘇念卿沒有直接回家。她在商場里逛了一圈，最后走進了一家書店。
她走到社科類的書架前，目光掃過一排排書脊，最后停在了一本書上。
書名是《情感勒索》。
她抽出那本書，翻了幾頁。
“……當一方在關系中掌握了情感主動權，另一方就會陷入被動服從的模式。這種模式一旦建立，就很難打破……”
她合上書，放回原位。
然后又拿起了旁邊的一本書。
《操縱心理學》。
她翻了翻，放回去。
《煤氣燈效應》。
她翻了翻，放回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個書架上。那里擺著幾本關于心理咨詢和治療的書，封面樸素，沒什么花哨的設計。
她抽出一本，翻到版權頁。
出版信息的最后一行，寫著責任編輯的名字。
那個名字她見過——在梧桐館的宣傳冊上。
她把書放回原位，走出了書店。
回家的路上，她經過一家理發(fā)店。櫥窗里貼著一張海報，上面是一個棕色卷發(fā)的女模特，笑容明媚。
她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然后她推開理發(fā)店的門，走了進去。
“**，歡迎光臨！”店員迎上來，“請問您想做什么項目？”
蘇念卿摘下圍巾，坐到鏡子前。
“我想染個頭發(fā)。”
“您想染什么顏色？”
“棕色?！彼f，“要那種……微微卷的效果?！?br>店員看了看她的黑長直，有些猶豫：“您確定嗎？您的黑發(fā)很好看，染了可能就沒這么好看了?！?br>“確定。”
店員不再多說，開始準備染發(fā)劑。
蘇念卿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黑色的頭發(fā)被一層層涂上染發(fā)劑，顏色慢慢變了。
她想起昨天那根頭發(fā)。
棕色的，微卷的，精心保養(yǎng)的。
她想知道，那根頭發(fā)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樣的女人。
染發(fā)劑的味道有點刺鼻，但她沒有皺眉。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一點點變成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