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睜開眼。
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去年漏雨留下的，形狀像狗。
不對。
這狗他見過。
大三那年暑假，宿舍樓翻修屋頂，水漬就沒了。
他猛地坐起來。
上鋪的木板咯吱響，劣質(zhì)膠合板的氣味沖進鼻腔。隔壁床的呼嚕聲一抽一抽，像拉風箱。
手機在枕頭下。
他摸出來。
屏幕裂了條縫，鋼化膜邊角起泡——諾基亞Lumia 920，大二開學時在京東上分期買的。指紋解鎖。2014年9月3日，星期三，06:47。
呼嚕聲停了。
“舟哥……鬧鐘沒響啊……”對床的趙誠翻了個身，被子蒙頭，“你起那么早干嘛……”
林舟沒應(yīng)聲。
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三秒，點進短信。
最上面一條：
爸9月2日 18:23：舟兒，生活費打過去了，3200，省著點花。工地這邊伙食好，別惦記。
他記得這條短信。
前世收到時沒回，正跟室友開黑打LOL。
后來。后來**打電話，說爸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后腦勺著地。包工頭送來30萬，人已經(jīng)涼透了。
那30萬，媽存了定期，說是留給他娶媳婦用。
他不肯用。
但蘇晚離婚時，還是沒了。
林舟把煙灰缸摸過來。
里面躺著三個煙頭，昨晚趙誠熬夜打游戲抽的。
他抖出一根，叼嘴里。打火機啪一聲。
吸進第一口。
肺像被刀片刮過。
這是2014年。他20歲。爸還活著。蘇晚還沒嫁給他。周景明還在商學院讀研二，人模狗樣。
一切還沒發(fā)生。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他點進**，翻到高中同學群，往上滑，找到一個人名——陳宇鑫，他同桌。前世這小子在工地當安全員，后來跳槽去了某地產(chǎn)集團，再后來在朋友圈發(fā)過一張合影：跟周氏工程部的“**”。
時間是2015年3月。
也就是七個月后。
爸的事故，是2014年10月6日。
倒計時：33天。
林舟把煙掐滅。
掌心摁下去。
煙頭灼燙皮膚，肉焦味鉆進鼻子。
疼。
不是夢。
他赤腳踩在冰冷的瓷磚上，打開筆記本電腦。
開機25秒，機械硬盤嗡嗡轉(zhuǎn)。
他登錄學校圖書館的VPN，打開知網(wǎng)，搜“周氏集團”。
搜索結(jié)果27條，全是正面報道：納稅大戶、公益基金、捐建希望小學。
他又搜“周氏集團+事故”。
0條。
翻到第二頁，跳出個相關(guān)檢索詞：江城建設(shè)集團安全事故。
點進去，第一條：
《江城建承建陽光花園項目發(fā)生模板坍塌，致2死3傷》——2007年8月14日。
江城建設(shè)集團。
周氏前身。
林舟盯著屏幕，滾輪聲一下一下。
宿舍里另外兩個室友還在睡。趙誠鼾聲又起?？看暗膹堃惴藗€身，床頭手機屏幕亮著——又在跟女朋友聊騷。
走廊有人趿拉著拖鞋走過，水房傳來嘩嘩的水聲。
八點有課。
林舟起身，從衣柜最底層摸出個鐵盒子。
里面壓著三千二百塊現(xiàn)金，爸昨天打的生活費。
還有**商銀行的卡，卡里剩226塊。
加起來，3426。
不夠。
三十萬，三十三天。
他打開股票軟件，看萬科A、中國中免。
但本金太少。
哪怕他記住的這波行情——2014年10月，滬港通開通前夕，一些藍籌股有近30%的漲幅——三千塊翻到三十萬？杠桿拉滿都做不到。
他需要第一筆本金。
不是炒股。
是別的。
手機震動。
**群：校園兼職信息發(fā)布（2456人在線）
一條消息彈出來：
***-陳姐09:03:12：周末發(fā)**，日結(jié)80，8小時包午飯，要來的私聊。
80塊。
8小時。
林舟退出群聊。
窗口又彈出來。
趙誠09:04:22：舟哥，你起這么早？不去上課??？
趙誠09:04:27：楊老頭的馬原點三次名不到就掛科了。
林舟轉(zhuǎn)頭。
趙誠裹著被子，露出半邊臉看他，手機幽幽地亮著。
“幫我喊到?！?a href="/tag/li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舟說。
“??？”趙誠揉了揉眼睛，“你干嘛去？”
“賺錢。”
趙誠愣了下，嘿嘿笑：“帶上我唄?！?br>林舟沒回。
他套上件黑色連帽衫，把鐵盒里的現(xiàn)金全揣進褲兜。
電腦沒關(guān)。
屏幕停在百度搜索欄。
他打了行字：
“2014年9月 限量球鞋 發(fā)售”
回車。
第一條：9月5日，Nike Air Jor**n 6 Retro “Slam Dunk”，全國限量1200雙，發(fā)售價1399。
9月5日。
后天。
林舟站起來，拍了下趙誠的床沿。
“你那個在體育用品店打工的表哥，還干著沒?！?br>趙誠迷迷糊糊嗯了聲：“在啊……干嘛？”
“幫我牽個線?！?br>“啥線？”
林舟把手機揣進褲兜。
“買鞋?！?br>走廊里的腳步聲密集起來。七點半了，樓道廣播響起：“請同學們準時到課——”
窗外陽光斜打進來。
把桌子上的煙灰缸照得發(fā)亮。
煙灰還在冒煙。
他沒摁滅的煙頭，燒穿了張草稿紙的邊緣，焦痕一點一點擴散。
---
八點四十分。
南區(qū)食堂。
豆?jié){一塊錢一碗，油條六毛一根。
林舟買了四根油條，撕成小段泡進豆?jié){里。
食堂電視正在放早間新聞，主播用播音腔念著“國企**穩(wěn)步推進”。
趙誠端著餐盤坐下，眼睛還腫著。
“舟哥，我表哥說他們店分到的貨不多，AJ6流川楓配色就六雙，已預訂了四雙，剩下兩雙要加價。”
“加多少。”
“發(fā)售價1399，他賣1800?！壁w誠壓低聲音，“你要是想拿**得排號，凌晨五點就去?！?br>林舟嚼著油條，沒接話。
前世他記得清楚。這雙鞋發(fā)售后一周，價格就炸了。因為灌籃高手在國內(nèi)正火，加上AJ6第一次復刻，二級市場直接翻倍——漲到3000往上。
要是捂到月底，10月1號動漫重播。
能破4000。
一雙賺兩千多，十二雙就是兩萬四。
但還是太慢。
“舟哥？”趙誠伸手在他眼前晃，“你到底買不買？”
“買?！?a href="/tag/li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舟把豆?jié){碗端起來，一口喝干凈，“不過不是他那個價?！?br>“啊？”
“你表哥店里，有沒人預訂但沒按時取貨的名額？”
趙誠眨眨眼：“這個……按規(guī)矩過了48小時就不留了。”
“那就等48小時?！?br>“那萬一別人先——”
“不會?！?a href="/tag/li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舟把碗放下，“這雙鞋發(fā)售后48小時內(nèi)，會有批人跟風買，又后悔，退單?！?br>趙誠愣住。
“你咋知道？”
“猜的?！?br>林舟站起來，端著餐盤走向回收處。
食堂門口有ATM機。
他把******，余額:226.37。
取了兩百。
機器吐出兩張皺巴巴的紅票子。
他捏著錢，站在食堂門口。
陽光刺眼。
操場上有人跑步，籃球場傳來砰砰的拍球聲。
路邊停著輛ofo小黃車，前輪缺了根輻條。
2014年9月3日。
校園里沒有人知道一個月后會發(fā)生什么。
除了他。
手機震動。
來電顯示：媽。
林舟接起來。
“舟兒啊，昨晚睡得好不好？今天要上什么課？”
聲音熟悉。
熟悉到他嗓子眼發(fā)緊。
“嗯。剛下課。”他說，“媽，爸呢?！?br>“**在工地呢。他讓我問你，錢夠不夠花？”
“夠?！?br>“夠就好，你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br>“媽。”
“嗯？”
林舟頓了下。
“這幾天別讓爸上腳手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怎么了？”
“沒怎么。”林舟握緊手機，“就是天熱，容易出事?！?br>“行，我跟**說。”媽笑了聲，“你顧好你自己，別操心家里?！?br>電話掛斷。
林舟站在原地。
手里捏著那兩張一百塊，邊角被汗浸濕。
天熱。
9月初的江城，白天還能悶出33度。
但再過一個月，10月6日那天——
會下雨。
他記的。
那天也下雨。
---
十二點半。
商學院教學樓。
周景明回****的海報貼在公告欄里。
海報上他穿西裝打領(lǐng)帶，**是周氏集團總部大樓，全玻璃幕墻反射著午后陽光。
林舟站在海報前。
旁邊兩個女生正在拍照。
“好帥啊，聽說他還沒女朋友?！?br>“人家家里那么有錢，肯定要找門當戶對的——”
林舟轉(zhuǎn)身走開。
樓梯間拐角，有人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專利的事你再考慮考慮。張教授那邊我已經(jīng)談好了，測試數(shù)據(jù)可以掛項目組的名，但專利權(quán)——”
林舟停住。
打電話的人也察覺了，轉(zhuǎn)過頭。
瘦高個，黑框眼鏡，頭發(fā)有點長，遮住半張臉。
陸知行。
他見過這張臉。
前世在新聞里——2021年，陸知行創(chuàng)立的清源微電子被**制裁，因為他們的AI芯片算力做到了全球前三。
再后來，清源破產(chǎn)。
新聞?wù)f他住進精神病院。
原因是長期抑郁。專利被奪，團隊被挖，投資人撤資。
而奪走他專利的人，叫張維。
張維是誰的學生？
周氏集團資助的那個實驗室。
林舟靠墻站著。
陸知行掛斷電話，看了他一眼。
“你哪個院的？”
“計科院?！?br>“剛才——”
“沒聽見?！?a href="/tag/li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舟說。
陸知行愣了下，嘴角扯了扯，沒笑出來。
“無所謂。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聽墻根?！?br>他轉(zhuǎn)身要走。
“你那個芯片架構(gòu)，”林舟開口，“是不是流片驗證過，但功耗下不來?！?br>陸知行腳步頓住。
回頭。
眼神變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br>“這種事也能猜？”
林舟走近一步。
“因為你用28納米工藝硬剛7納米的設(shè)計思路，功耗能下來才見鬼。”
陸知行的瞳孔收縮。
“你——”
“別急著問我怎么知道的?！?a href="/tag/li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舟看了眼手機時間，“你現(xiàn)在更該想的是，張維給你畫的餅，什么時候會餿?！?br>陸知行沉默。
長長一段沉默。
最后他說：
“你是誰?！?br>“我叫林舟?！?br>林舟把手機揣回褲兜。
“記住這個名字。”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出兩步，身后傳來陸知行的聲音：
“你剛才說功耗下不來——有什么辦法?！?br>林舟沒回頭。
“有。但不是現(xiàn)在。”
“那什么時候?！?br>“等我找你?！?br>他推開樓梯間的門。
陽光重新涌進來。
身后，陸知行站在原地。
黑框眼鏡反著光。
看不清他的表情。
---
下午三點。
林舟去了趟學校后街的快遞點。
這里有個二手貨交易群，群主是快遞站老板，天天在群里發(fā)各種**、轉(zhuǎn)賣的信息。
老板姓黃，四十多歲，禿頂，叼著煙說：
“你要收Air Jor**n 6？那鞋還沒發(fā)售，現(xiàn)在預售價最低的都要1800?！?br>“不?！?a href="/tag/li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舟把手搭在柜臺上，“我賣信息?！?br>“什么信息？”
“9月5號除了AJ6，還有雙New *alance 998 ‘National Parks’會悄悄發(fā)售。限量400雙。”
黃老板煙差點掉下來。
“你確定？”
“信不信隨你?！?br>“你這消息從哪——”
“轉(zhuǎn)賣的利潤我要三成?！?br>黃老板深吸一口煙。
“小兄弟，你知道這行**深——”
“400雙?！?a href="/tag/li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舟重復一遍，“原價1599，三周后二級市場能到3500以上。你自己算。”
黃老板不說話了。
煙霧升騰。
快遞架上的貨物堆得老高。有人在門口掃碼取件，滴滴聲一下接一下。
黃老板把煙掐在煙灰缸里。
“你要什么?！?br>“幫我收十二雙AJ6。每一雙加價不超過兩百?！?br>“十二雙？你要干嘛？”
“賣?！?a href="/tag/li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舟說，“但不是現(xiàn)在賣?！?br>“什么時候？”
“十月初。”
黃老板盯著他。
“你小子……知道自己在賭嗎?！?br>林舟沒答。
他從兜里掏出那三千二。
“訂金?！?br>紅色的鈔票在柜臺上鋪開。
窗外的陽光斜斜切進來，把每張鈔票上的***頭像照得發(fā)亮。
黃老板把錢收進抽屜。
“十二雙。9月6號給你?！?br>他抬頭。
“要是我虧了呢?！?br>“不會。”
林舟轉(zhuǎn)身。
快遞店門口，有只橘貓趴在快遞盒上睡覺。
尾巴一甩一甩。
天邊云層壓低。
要下雨了。
---
晚上七點。
宿舍。
趙誠在打LOL，張毅在跟女朋友視頻。
林舟坐在床上，筆記本電腦開著。
屏幕上是他建的一個Excel表格。
第一行寫道：
時間線
2014.09.03 重生
2014.09.05 AJ6發(fā)售
2014.10.01 滬港通臨近
2014.10.06 爸(阻止)
2014.10.28 **大漲
……
他一條一條往下寫，寫到手指發(fā)酸。
寫到窗外完全黑透。
寫到室友熄燈睡覺。
寫到宿舍里只剩他一個人醒著。
光標停在最后一行。
他打了四個字：
周氏集團。
然后他合上電腦。
躺在床板上。
天花板上那團水漬還在。
形狀像狗。
也像狼。
手機屏幕亮了下。
**消息。
趙誠00:42:11：舟哥你還沒睡啊[驚訝]
林舟沒回。
他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
一下一下的。
前世2015年2月，他接到周景明的第一通電話，語氣客氣有加。
“小林總，大家都是校友，合作一把?！?br>他信了。
半年后，公司沒了。
又半年，蘇晚跟他離婚。
再半年，爸的墳遷回老家那天，周景明派人送了花圈。
白菊。
林舟閉上眼。
再睜開。
天花板上的水漬還是那樣。
像狗。
也像狼。
窗外有風吹進來。
桌上的草稿紙被掀開一角，露出下面壓著的半包煙。
他抽出一根。
打火機啪一聲。
火光映在臉上。
黑暗中一閃而滅。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短信。
陌生號碼。
匿名23:51:09：陸知行的事你別插手。當沒看見。對你我都好。
林舟看著屏幕。
火苗在指尖燒到盡頭。
他把煙頭摁滅。
回了兩個字：
“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