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的晨霧還沒散盡，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jīng)站了十幾個人。
幾個婦人懷里抱著用粗布裹緊的嬰孩，男人們站在一旁，臉色說不上是期盼還是不安。
村學先生提著筆站在最前面，身旁是兩名從縣里來的差役——腰上掛著的鐵牌在霧氣里泛著冷光。
“今年映命的就這幾個？”差役翻開手里那本已經(jīng)磨出毛邊的名冊，掃了一眼。
“回差爺，青石村七個，隔壁柳樹坪五個，都在這兒了。”村學先生弓著腰，把名冊上的名字一個個指過去。
許洛的母親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懷里抱著剛滿三個月的他。
她沒像其他婦人那樣擠到前面去，只是低頭看著懷里那張安靜的、還不知道今天意味著什么的臉。
“許家的，過來?！辈钜酆傲艘宦暋?br>母親腳步頓了頓，才往前走。
旁邊有人低聲說了句什么，聲音太小聽不清，但幾個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差役接過孩子，動作不算粗魯，但也談不上在意。
他把許洛放到石臺上——那是村口到驛道之間一塊半人高的青石，表面被打磨過，中央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銅鏡樣的東西，灰蒙蒙的，像是被霧氣罩住了。
石臺邊豎著木牌，上面刻著皇朝律令：上品命格者，入縣學，免三年戶役；
中品命格者，許習武藝，擇優(yōu)入籍；
下品命格者，限田役，不得習高法，不得佩兵；殘缺短壽者，另造賤籍，嚴禁冒名入學入軍。
許洛被放在石臺上時醒了過來，沒哭，只是睜著眼看著上方。
銅鏡樣的碑面慢慢變亮，先是模糊的光暈，接著是幾行暗紅色的字跡浮現(xiàn)出來。
差役湊近看了，皺了下眉頭，回頭對村學先生報了一聲：“早夭小卒，壽不過十七。”
聲音不大，但人群安靜得連露水滴落都能聽見。
母親的臉像是被凍住了。她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差役繼續(xù)念碑上余下的判詞：“資質(zhì)下劣，不得習高法，不得入軍籍，不得越階婚配?！?br>他念完，從腰間的袋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藍色冊子，翻開其中一頁，提筆蘸朱砂，把判詞抄了上去。
朱砂落在紙上，像凝固的血塊。
銅刀裁紙的聲音很利落。
“按律，許家原享的半畝役田優(yōu)待削去，明年起足額攤派徭役。
族中若無其他壯丁可用，仍可酌情減免，但此人不在計算之列?！辈钜郯衙鼉哉酆?，示意母親過來按手印。
母親抱著孩子，手指在衣角上攥了攥。旁邊族中一位長輩嘆了口氣，走上前來低聲說了句：“按吧，律令的事，咱們拗不過?！?br>她沒出聲，伸出拇指在那頁冊子上按了個紅印。
差役收好命冊，又轉(zhuǎn)向下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那個婦人懷里的嬰孩剛被放到石臺上，碑面便亮起另一種顏色——淡金色的光，不是許洛那種灰蒙蒙的暗紅。
“上品。可入縣學，免役至成年?！?br>差役的聲音里終于有了點溫度，“恭喜，這孩子在縣學錄了名冊，回去等著縣里文書就是?！?br>抱著孩子的婦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意怎么都壓不住。
旁邊幾個男人圍上去，七嘴八舌地道喜，說這孩子將來最少能當個鄉(xiāng)吏，若是命好，拜入宗門也不一定。
母親抱著許洛退到人群邊緣。沒人看她，也沒人再看她懷里的孩子。
村學先生跟在差役身后，把七個孩子的命籍一一批注完畢。
上品那個被單獨錄進另一本冊子，縣學的人會在三日內(nèi)來接。其余幾個命格平庸的，照常入籍，該交糧交糧，該服役服役。
而許洛的名字后面，差役用炭筆劃了一道橫線，旁邊寫了兩個字：“待銷?！?br>母親看見了那兩個字，沒問什么意思。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返村的路上，她抱著許洛走在隊伍最后。前面的人走得快，沒人等她。
族中長輩和村學先生湊在一起商量著送上品孩子去縣學的事，語氣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
只有許洛的命冊被母親緊緊攥在手里，封面硌得她掌心發(fā)紅。
回到村里，她沒回自己那間破舊的偏屋，先去了族長的院子。
族長正在堂屋里跟幾個男人說話，見她進來，沉默了一瞬。
“許家的，冊子我看看?！?br>她把命冊遞過去。族長翻開那頁朱砂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冊子合上，遞還給她。
“今年青石村役田總共是三十七畝，你家那份……原來按半畝優(yōu)待算，現(xiàn)在要補回去。”
族長頓了頓，“今年收成本就不好，縣里又催得緊，各房都得攤。你家沒壯丁，按規(guī)矩，多出兩成力役，折糧抵?！?br>母親低著頭，沒爭辯。
族長旁邊的一個中年男人補了一句：“許家的，這孩子……你也別太指望了。十七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你要是愿意，族里還能勻點活計給你，不至于**?！?br>話是好話，語氣里卻是已經(jīng)算清楚了斤兩的冷淡。
母親點了點頭，把命冊塞進衣襟，轉(zhuǎn)身出了院子。
一路上有人看見她，目光在她懷里掃過，又移開。沒人主動開口。
那個在映命臺上被宣告“早夭小卒”的孩子，仿佛從此刻起就成了一個被標記過的物件，不值得再投入哪怕一句客套的關心。
她回到偏屋，把門關上，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許洛。
許洛醒了，不哭不鬧，只是看著她。
她把命冊從懷里掏出來，翻開那頁朱砂字，又合上，塞到床板底下最深的角落里。然后她把他抱起來，輕聲說了句：“命冊上寫的是平安長大?！?br>說了謊，但聲音很平，像是在說服自己。
……
傍晚的時候，村口傳來鑼聲。有人喊縣學的人來接那個上品孩子了。
許洛的母親沒出去看。她坐在昏暗的屋里，就著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縫補一件舊得看不出顏色的衣裳。
針穿過布料的聲音細碎而單調(diào)。
外頭的喧囂持續(xù)了小半個時辰，馬蹄聲、笑聲、道別聲，漸漸遠去。
然后村子安靜下來，比早晨的霧還沉。
許洛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角抿了抿。
他不知道今天發(fā)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jīng)被寫進一本終將注銷的冊子里，不知道十七年這個數(shù)字從此將成為懸在他頭頂?shù)囊坏篱l門。
但他記住了石碑亮起來的時候，那道光不是金色的，而是灰色。
他記住了母親按手印時指尖的顫抖。
他記住了差役念出“早夭小卒”四個字之后，所有人都安靜了——然后又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繼續(xù)說著其他孩子的命。
那些人的眼神，比石碑上的判詞更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