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的雪，落了幾千遍，今日這場雪里卻帶著腥氣，像細砂似的打在臉上，疼。
守山弟子剛換崗靠在石牌坊旁搓手，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邊，云黑得發(fā)沉正往山門壓來，剛要瞇眼細看，腰間的傳訊符突然炸開，赤紅光團燙得皮肉一縮，雪地里濺起一片火星。
外門執(zhí)事的聲音變了調(diào)：
“敵襲！”
“西北！”
“玄石禁制破了！”
他腦子嗡的一聲，青云宗立宗千年，外山玄石禁制連金丹都啃不動，什么人能說破就破？踉蹌著撲向身后的鐘架，指尖凍得發(fā)僵，剛攥住鐘槌，一道黑風已從天邊卷來。
咔嚓一聲，合抱粗的鐘架攔腰折斷，木屑混著冰碴子劈臉砸過來。他被氣浪掀飛，后腦勺重重磕在石獅子上，眼前金星亂冒，一口血噴在雪上，紅得扎眼。強撐身子起來，喉嚨里全是血味兒，咬著牙，抬起發(fā)抖的手，用盡最后一道本命靈力砸在鐘上。
青色鐘紋，驟然亮起。
咚——
第一聲鐘響，悶得像砸在人心口。
咚——
咚——
鐘聲一聲接一聲炸開，順著七十二峰的山風滾出去，漫山靈禽驚得往山后躲，雪沫子撲簌簌往下掉。
一共九響，滅門。
第九聲鐘響落定。
“慌什么。”
大長老玉杖往青石板上一頓，篤的一聲，滿殿紛亂被壓了下去。
“二長老，帶人守側(cè)峰禁制?！?br>“三長老，護內(nèi)門弟子往后山撤?！?br>三長老腳步頓住，“要不我還是領(lǐng)弟子們掠陣，萬一還有轉(zhuǎn)機.....”
二長老手里重劍往地上一戳，劍刃薄霜震碎，青石板裂出細紋。
“都這個時候，還轉(zhuǎn)機個屁？這幾個老東西忍到今日才動手，必定是算準了宗主閉關(guān)，他們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他們今日就不是來談的！”
“夠了?！贝箝L老打斷爭執(zhí)，他轉(zhuǎn)頭望向山后歸真崖的方向，嘆了口氣，白眉被風吹得輕輕一顫。
“去請宗主出關(guān)?！?br>歸真崖在青**最深處，風更烈，雪更厚。崖頂只有一間石屋，屋前老松斜伸著枝，遮著半方石桌。松針積雪厚了，偶爾掉下一團，砸在雪地上，沒什么聲響。石桌上攤著卷古書，封皮四字——萬劫歸真，書頁卷著毛邊兒，空白處寫滿細密小字，墨色深淺不一。
凌玄坐在石凳上，他剛行完一個大周天，靈氣走到胸口時，滯了一下，像有根細針順著血脈扎進神魂，密密麻麻地疼。他抬手按住胸口，緩緩渡入靈力，那股刺痛被壓了下去，指尖卻碰到懷里一件硬物。他動作停了停，那是個磨得發(fā)亮的舊儲物袋，袋口繩結(jié)都起了毛兒。
鐘聲就是這時飄過來的，第九響的余音在山谷里打了個轉(zhuǎn)，撞在石壁上，又彈回來，裹著山風的寒意。
凌玄抬眼望向山門方向，沒什么波瀾，他拇指摸過儲物袋的繩結(jié)，三百年前，他獨身走出太初遺府那天，也是這股子血味兒。
他站起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色道袍掃過石桌邊緣帶起幾片碎雪，背上青冥劍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嗡鳴，當年秘境里厲風偷襲留下的淺痕還在，此刻浸著雪氣，泛著冷光。伸手合上《萬劫歸真訣》，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息，就差這最后一層關(guān)隘，再有半月，他便能踏破合體巔峰，入大乘境。
可惜。
一步踏出，石桌上冷茶結(jié)出的冰膜，忽然裂開，再落地時，人已站在主峰山門前。漫山弟子原本亂作一團，看見那道青色身影四周忽然靜了，像被風掀起的浪一瞬間壓了下去。
所有人齊齊躬身，
“參見宗主！”
這一聲落定，連山風都穩(wěn)了幾分。
凌玄微微頷首，目光越過山門落在云頭三人身上，三人并肩而立，身上靈氣凝成實質(zhì)，飄到近前的雪，還沒碰到衣角就化成了水汽。
左邊是楚江寒，一身白衣覆著寒霜，指尖結(jié)著細碎冰棱，臉和死在秘境的楚江鴻有七分像，只是寒氣更重。
中間是厲梟，黑袍裹身，臉上一道斜跨的刀疤，腰間彎刀的血滴進雪里嗤的一聲融出個**。
最右邊是蘇婉，一身素衣挽著三尺白綾，白綾邊角繡著半朵褪了色的并蒂蓮。她的道侶，是當年青云宗大師兄謝淵。
七人同入秘境，只回來凌玄一個。
“凌玄?！背乳_口?！拔腋缢涝谔踹z府，你卻帶著功法完好無損的回來，這筆賬，今日該算了?！?br>他身后修士齊齊上前一步，法寶靈光沖天，撞得護山大陣泛起層層漣漪，陣紋亮得刺眼，像是下一息就要碎開。
厲梟咧嘴一笑，彎刀在手里轉(zhuǎn)了半圈。“要不你親手打開山門交出功法，我讓你這些弟子死得痛快些?！?br>凌玄站在石階上，他沒有接厲梟的話。目光掃過三人，最后落在蘇婉身上停了半息，懷里的舊儲物袋隔著道袍，泛著一點體溫。
當年那只儲物袋，他送過三次，半封謝淵的家書至今還在他懷里，蘇婉沒看過，如今三百年過去，他們?nèi)税镜浆F(xiàn)在才來，求的也不是真相，是功法，是他的命。
厲梟見他沉默，眼底兇光更重，抬手就是一道黑風，碎石被卷起直往山門前的弟子堆里砸，又快又狠。
前排弟子臉色發(fā)白，攥緊手里的劍，腳卻一步?jīng)]動，黑風就要砸到的瞬間一道青光閃過，叮的一聲輕響，凌玄抽出青冥劍輕點在黑風正中，那股能撕金裂石的黑風像撞上山石的水花，瞬間散了，連點雪沫都沒濺起來。
“青**門，不是你們?nèi)鲆暗牡胤健！?br>凌玄話音落下的瞬間，身上氣息緩緩散開，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只有一股沉穩(wěn)厚重的力道，順著石階漫開，山門前的積雪瞬間被掃得一干二凈。階前青石板無聲裂開一路延伸到臺階底下，合體巔峰的氣勢穩(wěn)穩(wěn)壓了過去，天上的黑云被這股氣勢硬生生撕開一個大洞，陽光落下來，照在他青袍上，鍍了一層淡金。
三人臉色同時變了，他們算準了他暗傷纏身、修為難進，又自認三人聯(lián)手穩(wěn)勝才敢登門?？蓻]料到，這人熬到今日，竟真摸到了大乘的門檻。
但事已至此，沒有退路。
楚江寒冷哼一聲，身上寒氣暴漲，腳下的云瞬間凍成冰晶，咔咔作響。
厲梟握緊彎刀，黑風順著刀刃往上爬，帶著腐臭的血氣。
蘇婉終于動了，白綾在她身側(cè)飄起來，像一條蓄勢待發(fā)的白蛇，繡線在風里繃得筆直。
三道合體威壓同時升起，撞向凌玄。
嘭——
山門前的弟子們齊齊悶哼，修為低的直接癱坐在地，嘴角滲出血絲。
接著凌玄往前輕踏了一步，身上氣勢又沉了一分，對面三人竟齊齊往后晃了晃。
只見凌玄抬劍，劍尖斜指地面，“青云宗弟子聽令！”
他視線釘死云頭三人，“各峰守陣，隨行來犯者——”
他聲音冷了下去，
“一個不留！”
短暫的死寂后，漫山喊殺聲猛地炸響。
“殺！”
凌玄先動了，青袍在風雪里掠出一道殘影。人還在半空，凜冽劍氣已先一步壓向云頭，漫天飛雪，隨之倒卷。
與此同時冰棱、黑風、白綾三道流光擰在一起，迎著青芒撞了上去。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