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都過去小半個月了，天還是悶熱悶熱的。
城里的秋老虎就這么賴著不走，日頭毒得很，曬得建材街一排排鐵皮棚發(fā)燙。風一吹，鐵皮嘩啦嘩啦響，裹著塵土撲在臉上，悶得人心里發(fā)堵，干啥都提不起勁。
江北的小店在街角，一開就是八年。
門頭曬得久了，漆皮起翹、脫落，一塊深一塊淺，看著舊得不行。店里反倒整齊，電線、水管、各類五金小件，碼得規(guī)規(guī)矩矩，地面天天掃，半點碎渣都沒有。
街上的人都曉得江北。
人穩(wěn)，話少，肯吃苦。就是臉皮軟，太愛顧人情。
他這輩子，大半虧都是吃在好面子、抹不開情面。別人張嘴求他，就算心里不情愿，最后多半還是會應。心軟，重情義，可這兩樣東西，最不頂用，也最容易讓人拿捏。
上午日頭最盛的時候，一輛灰色小車吱呀一聲，隨便停在店門口。
戴衛(wèi)先下來。
這人腦子轉(zhuǎn)得快，眼睛毒。一條街的人，誰老實、誰滑頭、誰心里藏小九九，他掃一眼就有數(shù)。就是嘴碎，愛多嘴，愛教人做事。
可笑的是，旁人的日子他看得透透的。輪到自己，一輩子糊涂。
“擱這兒曬暖發(fā)呆呢？”戴衛(wèi)晃悠過來，隨口道，“手上有個老小區(qū)翻新的零碎活，補墻、清樓道、換管線，都是力氣活。好處是不壓錢，回款利索。我手頭活多，顧不上，你愿意就接?！?br>江北捏著一根沒點的煙，抬眼看他。
“費事嗎？”
“累人，不累腦子?！?br>正說著，巷口慢悠悠走來兩個人。
前頭是常玖，手里拎兩杯熱豆?jié){。
常玖性子軟，一輩子不會拒絕人。說話輕，走路輕，遇事習慣性讓一步。誰找他幫忙，他都硬著頭皮接。受了委屈也不吭聲，自己悶著，好拿捏得很。
后面跟著江北的遠房表弟，江浩。
江浩在外頭混了好幾年，東一工西一活，正經(jīng)手藝沒攢下，看人臉色、鉆空子占便宜的本事倒是練熟了。一見江北，立馬湊上來，親熱得不行。
“哥，聽說你接工程了。帶我干唄，我這陣子閑得慌，啥粗活都能干。自家人，肯定比外人靠譜?！?br>常玖在旁邊跟著幫腔，軟乎乎一句：“都是親戚，幫襯一把，應該的?！?br>江北心里其實有數(shù)。
做生意久了，他最清楚。
掙錢的事，最怕沾親戚。
外頭雇工人，一是一、二是二，規(guī)矩明明白白。親戚摻和進來，情面蓋規(guī)矩，賬算不清，理說不清，最后多半鬧僵。
可道理是道理，人情是人情。
表弟話說到這份上，他實在拉不下臉拒絕。
戴衛(wèi)在旁聽著，插了半句不冷不熱的話：“生意求財，最好別扯自家人，扯多了準亂……”
話沒說完，江浩臉色當即就沉了，帶著委屈。
“衛(wèi)哥這話見外了，我還能坑我親哥？”
常玖最怕尷尬，趕緊兩頭圓場。
江北嘆一口氣，還是松了口。
“行吧?，F(xiàn)場你盯，工人你管。材料、賬目、回款我來。踏實干活，別亂動心思?！?br>江浩立馬笑開了，連連點頭，轉(zhuǎn)身就忙活去了。
戴衛(wèi)搖搖頭，不再多言。
他太懂江北。
不吃虧，不長記性。
沒過一會兒，店里陸陸續(xù)續(xù)來人，五個姑娘湊齊了一回。
最先到的是葉嫣然。
人安靜，話少，站在窗邊聽了幾句，不多摻和，也不多嘴。末了就輕輕一句，讓他工地小心點。坐一會兒，悄無聲息就走了。
江北眼神跟著她背影飄了下，沒人看見。
接著進門的是蘭藍。
小姑娘干凈，愛笑，心里沒臟東西。過來也沒啥事，就是幫江北理理零碎賬單。安安靜靜低頭做事，抬頭一笑，整間店的燥熱都輕了些。
林琛來得晚。
人端正，通透，說話直。進門掃一眼，直接一句實話撂下來：“親戚搭伙掙錢，情面壓倒規(guī)矩，賬亂人心亂，早晚出事?！?br>話說得太真，場面瞬間僵住。
沒人接話，也沒人敢反駁。
隨后進來的是喬遷。
性子熱烈，心直口快，嗓門亮。進門就恭喜，沒一點壞心思，就是嘴太快。無心的話多，最容易被人揪著字眼瞎傳閑話。
最后來的是張荔。
溫柔綿軟，總想著勸和，怕誰不好看。說話輕聲細語，面面俱到。就是人太善，氣場弱，說的話沒人真當回事。
五個人，五種脾氣，都干凈，都沒算計。坐了會兒，各自散了。
第二天工程正式開工。
都是碎活，補墻、清垃圾、換老化管線，磨人，不費力。
江北實在，材料備得足，工人工資也開得公道。想著是自家表弟守現(xiàn)場，放心，就不常去工地，大多時間守店對接甲方。
頭三天，看著都挺好。
江浩勤快，嘴甜，對工人客氣，進度也穩(wěn)。
江北私下還琢磨，是不是戴衛(wèi)太世故，想太多。
骨肉親戚，哪有那么多彎彎繞。
人心貪，是慢慢露出來的。
**天開始，耗材賬目就不對勁了。
電線、膩子粉、膠水，用得莫名多。每次多出來的量都不大，零零散散，混在單據(jù)里，不細瞅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江北起初沒多想。老小區(qū)破舊，墻體坑洼，管線雜亂，損耗大點也正常。
第五天下午店里清閑，江北順路去工地轉(zhuǎn)了圈。
剛上二樓，就聽見幾個工人蹲在角落閑聊。
“看著親表弟，背地里精得很?！?br>“材料偷偷拉出去賣，虛報用量賺差價。”
“誰敢說？說了回頭給你穿小鞋?！?br>江北站住，沒出聲。
工人抬頭看見他，立馬閉嘴，低頭假裝干活，場面尷尬得可笑。
江浩從樓上下來，臉上依舊是那副親熱誠懇的笑，半點不慌。
“哥過來看看？進度挺穩(wěn)的，沒耽誤。”
江北看著他。
“耗材超太多了，怎么回事？”
江浩眼神飄了飄，**張口就來，理直氣壯。
“老房子破啊，墻體亂七八糟，損耗肯定高，是正?，F(xiàn)象?！?br>江北沒爭辯。
沒有必要。
事情擺在眼前，人心也看清了，說再多都是廢話。
當晚戴衛(wèi)過來串門，隨口嘮了幾句街上的閑話。
原來建材街大半人都知道江浩**材料撈錢，就江浩一個人蒙在鼓里。
戴衛(wèi)笑笑，語氣淡淡的，帶著點涼：“早告訴你，親戚別沾錢。你講情面，人家講實惠。”
江北抽煙，煙霧慢悠悠的。
“總覺得一家人，算太細，生分。”
“你怕生分，他不怕翻臉?！?br>第二天，徹底炸鍋了。
江浩貪得沒夠。
零碎賣材料滿足不了他，為了省料省時接私活，他直接砍掉好幾道必要工序。墻面糊弄兩層，管線隨便對接，能混就混，能省就省。
工人都是老油條，心里門兒清。
這么干驗收必栽，最后背鍋的是工人。沒人愿意替他擔爛攤子，直接把所有貓膩全捅給了甲方。
甲方來人一查，當場停工。
偷工、減料、敷衍施工，條條做實。甲方撂話：要么全額返工扣款，要么解約追責。
好好一個安穩(wěn)小工程，硬生生爛在了人情和**手里。
工地瞬間亂套。
江浩見瞞不住，當場翻臉。
半點親戚情分不講，當著所有人面倒打一耙。
“材料你買的！預算你定的！工程你接的！出事憑啥怪我？你是老板，責任本來就是你的！”
常玖趕過來，還是老樣子，軟聲軟氣勸和。
“別吵別吵，一家人，好好商量……”
沒用。
軟話在利益跟前，輕得像空氣。
江北全程沒吵沒鬧，不辯解，不紅臉。
當著甲方、當著工人，所有責任、所有虧損，他一個人扛了。
甲方走了，工人散了?？諛堑览?，只剩四個人，氣氛悶得慌。
江北看著江浩，語氣平平的。
“剩下的活我自己干。你不用來了?！?br>江浩還想嘟囔委屈，江北懶得聽，轉(zhuǎn)身就走。
傍晚日頭落得慢，街上灰撲撲的。
回去沒多久，江浩發(fā)來一大段消息。
先賣慘，說自己天天盯場辛苦受累；見江北不回，立馬話里帶刺，怨江北無情、小氣、不念親戚情分。
江北看完，心里不氣，就是涼。
什么也沒回，直接晾著。
他坐在店門口的舊藤椅上。
街上車來人往，吆喝聲、喇叭聲亂糟糟的。
人世間的熱鬧從來不停，不管誰心里堵得慌，誰吃虧，誰難受。
戴衛(wèi)丟過來一瓶冰汽水。
“這回信老話了？”
江北擰開瓶蓋，喝一口，透心涼。
他低低地嘆口氣，像自言自語，絮絮叨叨的。
“以前總覺得，老一輩的規(guī)矩太硬，太不近人情。一家人，糊涂點過，挺好?！?br>現(xiàn)在才算真明白。
那些老話，不是死板。
都是一輩輩人摔過跤、吃過虧、被人坑過，一點點攢下來的實在道理。
情面軟，人心貪。
軟情面碰上貪人心，吃虧的永遠是老實人。
常玖在旁邊小聲說：“以后還是分開好。人情歸人情，干活歸干活?！?br>江北沒接話。
他心里清楚，今天這事，看著翻篇了，其實沒完。
親戚之間的怨氣、面子的裂痕、藏在心里的疙瘩，不會就這么沒了。
往后日子長，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早晚要兌現(xiàn)。
晚風刮過來，鐵皮棚嘩嘩響，熱氣還沒散，市井照舊。
街角那頭，葉嫣然慢慢走過。
她遠遠地看了一眼獨坐門口的江北，腳步頓了半秒。
沒靠近，沒說話，最后還是靜靜走了。
名分早斷干凈了。
偏偏這一場親戚算計、人情涼薄，又悄悄纏上了一絲扯不斷的牽連。
煙火照常，日子照常。
只是江北心里，那點對親戚、對熟人情面的僥幸，徹底沒了， 涼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