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深處，拐過三條窄巷，有一家沒有招牌的**館子。
趙無敵靠在油膩的灶臺邊，手里夾著一根煙，看著門口幾近生銹的“營業(yè)中”牌子發(fā)呆。下午兩點半，飯點早就過了，店里一個客人都沒有。
他也不著急。
三年了，每天都這樣。
鋪面只有二十平米，四張塑料桌子歪歪扭扭擺著，墻上的油漬疊了一層又一層，排氣扇嗡嗡轉(zhuǎn)著，把熱氣和油煙一起送進巷子里。菜單就貼在收銀臺上方，手寫的，六個菜：回鍋肉、魚香肉絲、麻婆豆腐、宮保雞丁、水煮肉片、酸菜魚。
都是最普通的川菜。
趙無敵彈掉煙灰，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這日子挺好，沒人打擾，沒人認出來，每天做幾桌菜，賺個房租錢，剩下的時間就發(fā)呆、抽煙、聽隔壁修車鋪放的老歌。
“老板在嗎？”
門口傳來聲音。
趙無敵抬眼，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個公文包，正拿手帕捂著鼻子，嫌棄地看著鋪子里油膩的地面。
“吃飯？”趙無敵問。
“不，我是來考察的?！蹦贻p人收起手帕，擠出一個職業(yè)化的笑容，“這片城中村要拆遷了，我是鼎盛地產(chǎn)的美食獵手，姓王，叫王一鳴。我們公司打算在這一片開發(fā)商業(yè)綜合體，想先了解一下周邊商戶的情況。”
趙無敵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任何表情。
他見過這種“美食獵手”。
這些年地產(chǎn)公司都喜歡玩這套，先派人假裝考察，實則是摸底，看看哪些商戶有價值，哪些可以低價**，哪些必須拔掉。
“考察什么？”趙無敵彈掉煙灰，“我就一個小飯館，一個月流水不到三千塊?！?br>王一鳴笑笑，目光在鋪子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個老舊的煤氣灶上。煤氣管接口處有個銹跡斑斑的勺子，勺柄上刻著一朵不起眼的梅花。
王一鳴的眼神變了。
他盯著那把勺子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慢慢轉(zhuǎn)過身，用一種完全不同的目光重新審視著趙無敵。
“老板貴姓？”
“姓趙?！?br>“趙老板?！?a href="/tag/wangyim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一鳴在桌邊坐下，翹起二郎腿，“您這店開了多久了？”
“三年?！?br>“三年……”王一鳴點點頭，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三年前，您在哪兒高就？”
趙無敵心里警覺起來，但面上依舊懶散，“打零工唄，到處混?！?br>“是嗎？”王一鳴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精致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我看您這手藝，不像是打零工的人。剛才進門的時候，我注意到您灶臺上的刀工——那肉片切得真漂亮，厚薄均勻，大小一致，沒有十年以上的功底，下不了那個刀?！?br>趙無敵笑了笑，“炒菜的嘛，刀工總要會一點?！?br>“一點？”王一鳴放下保溫杯，“我剛才路過廚房門口，您案板上剩的那塊姜，切得跟紙片似的，連我這外行都看得出來不簡單?！?br>趙無敵聳聳肩，沒接話。
王一鳴又看了那把勺子一眼，忽然改變了話題：“趙老板，您聽說過‘金鼎廚神大賽’嗎？”
“沒聽過?！?br>“十年前，有個叫趙無敵的廚子，在這場比賽上連贏七場，擊敗了當時川菜界所有名廚，一戰(zhàn)封神?！?a href="/tag/wangyim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一鳴盯著趙無敵的眼睛，“后來他開了家私房菜館，生意火爆到提前三個月都訂不到位子。可就在事業(yè)巔峰的時候，他突然消失了，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兒?！?br>趙無敵點了一支新煙，吐出一口煙霧，“哦，還有這種人？”
“是啊?！?a href="/tag/wangyim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一鳴站起身，走到灶臺前，拿起那把刻著梅花的勺子，端詳了一番，“廚神嘛，總會有些怪癖。聽說他有個習慣，用的勺子都是定制的，每把上面都刻著一朵梅花?！?br>空氣凝固了三秒。
趙無敵臉上的懶散笑容慢慢消失了。
“王先生，”他的聲音沉下來，“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一鳴轉(zhuǎn)過身，臉上那副職業(yè)化的笑容也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
“趙無敵，趙大師，”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找了你整整兩年?！?br>趙無敵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鼎盛地產(chǎn)的老總想請您出山?！?a href="/tag/wangyim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一鳴說，“他在城南新開了一家頂級私人會所，缺一個鎮(zhèn)得住場子的行政總廚。只要您點頭，年薪隨便開，好處另算。”
“不干?！?br>趙無敵回答得干脆利落。
“別急著拒絕。”王一鳴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您先看看這個?！?br>趙無敵瞥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縮。
照片里是一份菜單，準確地說，是一份十年前的菜單。上面那個字跡他太熟悉了，因為那是他師父的筆跡。菜單上寫著六個菜名，每個菜名后面都跟著一個標注——“**”。
“什么意思？”趙無敵抬頭。
“您師父的那本菜譜，在我們老板手里?！?a href="/tag/wangyim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一鳴笑了笑，“而且當年您師父的死，和您師妹的失蹤，我們老板都知道一些內(nèi)情。這些年您躲在這兒，不就是在查這件事嗎？”
趙無敵的手指微微發(fā)抖，指間的煙灰落了一地。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在威脅我？”
“不，我是在幫您?！?a href="/tag/wangyim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一鳴把照片推到他面前，“下個月十五號，金鼎廚神大賽重新開賽。只要您愿意參賽，拿下冠軍，我們老板就把所有資料給您。包括那本菜譜，包括你師妹的下落，包括——”他頓了頓，“您師父的真正死因。”
趙無敵沉默了很久。
香煙在他指尖燃盡，燙了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讓我想想。”
“當然，您慢慢想。”王一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三天后我再來?！彼叩介T口，又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趙無敵一眼，“對了，有句忠告——”
他的眼神變得陰冷。
“有些人，總該為當年的事付出代價。趙大師，您躲了三年，也該出來了?！?br>王一鳴走了。
趙無敵站在空蕩蕩的鋪子里，手里捏著那張照片，指節(jié)發(fā)白。
頭頂?shù)碾婏L扇吱呀吱呀轉(zhuǎn)著，墻上的菜單被風吹得嘩嘩響。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一張被油煙熏得發(fā)黃的臉，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渾身上下透著一**井的頹喪。
三年前，他以為自己能逃掉。
現(xiàn)在看來，有些賬，終究要算。
趙無敵把煙頭摁滅在灶臺上，拿起那把刻著梅花的勺子，仔細擦干凈。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重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