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有的名字刻在心里。
有的面容還能浮現(xiàn)。
可更多的,隨著歲月流逝,早已模糊成一片背影。
唯一還清晰的,是一雙雙怯生生的眼睛,一雙雙凍得通紅的手,和一個個站在他辦公室門口不敢進(jìn)來的瘦小身影。
他又仔細(xì)打量了一眼許詩念。
雖然記不起,可又覺得莫名熟悉。
那種熟悉不是來自記憶,而是一種烙在印象深處的東西。
這是從大山泥地里長出來的孩子獨有的模樣。
眼神明亮中帶著倔強(qiáng),倔強(qiáng)中又透著小心翼翼,小心翼翼里藏著不輕易被生活壓垮的韌勁。
許詩念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
心里輕輕沉了一下,隨即很快又釋然了。
是啊。
陶校長一生資助了那么多學(xué)生,多到他自己都數(shù)不清,他怎么可能記得住不起眼的她呢?
她張張嘴,有太多話想同他說。
想謝謝他雪天里送的新運動鞋。
想謝謝他墊付的學(xué)費。
想說要不是他當(dāng)年拉了一把,她大概不會走到今天。
可話到嘴邊,她最終只是朝陶遠(yuǎn)山深深鞠了一躬:
“陶校長,謝謝您當(dāng)年幫我。”
“孩子,不必謝。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爭氣?!?br>陶遠(yuǎn)山立刻伸手將她扶起來,手掌寬厚有力,聲音溫和篤定。
這句話像一根細(xì)針,輕輕刺破了許詩念繃了許久的情緒。
她看著眼前兩鬢斑白的長輩,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滑落下來,對著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陶遠(yuǎn)山看著眼前眼眶微紅的姑娘,他的眼眶也瞬間酸澀了一瞬。
他在教育這條路上走了大半輩子,送走的學(xué)生像山坳里的樹枝,一茬又一茬。
有的考上了大學(xué),有的留在了山里,有的去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再也沒有回來過。
曾經(jīng),他時常會想。
那些年他熬過的夜、跑過的山路、從微薄工資里擠出來的那些錢,到底有沒有用?
因為,有些種子才撒下去就被風(fēng)吹走了。
有些剛冒出芽就被雨打掉了。
有些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碰碰,才好不容易讓自己開了花、結(jié)了果。
可更多的是被風(fēng)雨打落在地里,連個響動都沒有。
可今天,看著這個從云溪鄉(xiāng)泥巴路上一步步走來的姑娘,走到他面前。
用她的出息、她的眼淚、她胸前那枚小小的工作證告訴他。
他做的事,沒有一件是白做的。
它活在每個走出大山的孩子身上,活在他們腳下的路里,成為他們眼里的光。
原來,時過境遷,那些種子已悄悄從一顆顆小小的胚芽長成蒼天大樹,撐起一片蔭蔽。
陶遠(yuǎn)山欣慰地點了點頭,眼角泛起澀意。
他喉結(jié)重重滾動了幾下,才把涌上來的酸澀壓回去,伸手又拍了拍許詩念的肩膀,安撫道:
“好了,不哭,孩子。你是回來工作的,不是回來哭的。我當(dāng)年拿工資墊學(xué)費,不是圖你們誰回來謝我?!?br>“我就是想著,多一個孩子讀上書,山里就多一份盼頭?!?br>他說著,側(cè)過身看向滿墻的照片,目光從一張張泛黃的面孔上緩緩掠過去。
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不知不覺已散落在祖國大江南北。
真好。
他沉默了兩秒,看著許詩念,笑了笑,聲音篤定道:
“對于山里的孩子來說,讀書是真的苦。但讀書是唯一一條不用靠天、不用靠命,自己就能走通的路?!?br>他這話仿佛是說給許詩念聽。
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語一個在他心里堅信不疑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