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是周三下午到的。
長途大巴停在城西客運站，林晚下班后坐地鐵過去接人。站臺上烏泱泱的全是人頭，她踮著腳往里張望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出口處那個矮矮的、圓潤的身影拎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往外擠。編織袋鼓鼓囊囊的，什么都有——醬菜罐子用塑料袋裹了兩層塞在最上面，旁邊擠著一大捆干豆角，底下壓著**，表面還露著半截紅布口袋，像是包了什么怕磕碰的東西。
林母個子不高，那袋子快有她半個人高了，她從閘機口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重心往后倒，被袋子墜得微微弓著背。她遠遠就看見了林晚，騰出一只手指著她喊：“晚晚！這兒！”
林晚快步走過去接過編織袋的時候手一沉，差點沒拎?。骸皨?，你帶什么了這么沉？”
“都是你愛吃的?！绷帜蛤v出雙手之后拍了拍衣襟上被編織袋蹭起的灰，“你一個人在這兒，媽不放心你?！?br>林晚低頭看著那個沉甸甸的袋子，里面每一件東西都是母親在老家腌好曬好、用舊報紙包好、塞進袋子里一路顛簸帶過來的。她嗓子眼微微緊了一下，沒多說話，彎腰把袋子提起來：“走吧?！?br>一路上林母絮絮叨叨地問她吃飯沒有、值夜班多不多、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林晚嗯嗯啊啊地應著，母女兩個坐在出租車后座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后滑。到了小區(qū)樓下林母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幾樓來著？五樓。電梯好用不？好用。”
電梯里林母湊近林晚看了看她的臉：“你眼睛底下一圈青的，又沒睡好。”林晚側了一下臉：“最近有點忙?！?br>“忙也要睡覺?！绷帜干焓职阉乖谀槀鹊囊豢|頭發(fā)別到耳后，“你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小時候做噩夢哭醒了就不肯再睡，媽坐在你床邊一夜一夜地熬?！?br>林晚聽到“做噩夢”三個字的時候心里微微頓了一下，但她沒有接話。電梯到了五樓，她掏出鑰匙開門。門推開的瞬間她低頭看了一眼玄關——團子蹲在地墊正中間，面朝門，尾巴繞在前爪上。它沒有站起來，沒有走過來迎接，只是蹲在那里，安靜地、不動聲色地看著門口。
林母跟在林晚后面換了鞋，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只蹲在玄關正中間的橘貓。她愣了一下?！斑@就是你撿的那只貓？”
“嗯。團子?！?br>林母蹲下來朝貓伸了一下手：“團子？”團子沒有動。它蹲在原地，目光從林母的臉上緩緩移下來，又移上去。林母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大概四五秒，貓沒有靠近，沒有躲開，沒有哈氣，也沒有伸爪子。它就是安靜地蹲在那里，安靜地看著她。
林母把手收回去了，沒有摸到貓。她站起來的時候低聲對林晚說了一句：“這貓……看人的眼神怎么這么老成？”林晚正在把編織袋往廚房拖，聞言回頭看了一眼。團子還蹲在原處，耳朵朝她的方向微微偏著，琥珀色的眼睛在玄關的燈光下亮亮的。它看著林母的目光不躲不閃，像一個正在看一件熟悉但很久沒見過的東西。
“它就是性格沉穩(wěn)?！绷滞碚f。
林母又看了團子一眼，沒有多說，轉身去廚房拆編織袋了。
晚上林晚煮了兩碗面，母女兩個坐在餐桌前吃。林母一邊吃一邊說起老家的事——隔壁王嬸家的孫子滿月了、樓下張阿姨搬走了、菜市場門口新開了一家包子鋪，她嘗試過覺得好吃，本來還想帶幾個來但怕路上壞了。林晚聽著母親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團子蹲在餐桌對面那把空椅子上，面朝她們的方向，尾巴繞在前爪上，安靜得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