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聽了多少。
蘇晚棠甚至不知道他是從哪個(gè)方向來的，他站的位置，正好能聽到院子里所有的對(duì)話。
“說，遺詔在哪？”攝政王開口了。他用蘇晚棠方才的問題反問回來，聲音大得在深夜空曠的院子里傳得很遠(yuǎn)。
此時(shí)，裴硯的手已經(jīng)按上了刀柄。
攝政王沒有動(dòng)，也沒有拔劍。
他只是站在墻根下，看著院子里的這兩個(gè)人，嘴角慢慢彎起來，像一把刀子慢慢從鞘里抽出來。
“朕找了十年的東西，“他說，“沒想到，你們倆，今晚替我找到了?！?br>他此刻說的是朕不是臣，蘇晚棠的脊椎里像是被倒進(jìn)了一盆冰水。
攝政王在月光下慢慢站直了，他的姿勢(shì)變了，他看著裴硯和蘇晚棠，像看著兩只自己撞進(jìn)籠子里的鳥。
“裴硯，”攝政王偏了偏頭，“你是太后的人。十年前蘇敬死的時(shí)候你在場，***親自跪在我面前替你求情，說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信了，我放了你十年。今晚看來，當(dāng)年是我放錯(cuò)了。”
裴硯握著刀柄，沒有動(dòng)。
攝政王的目光越過他，落在蘇晚棠身上：“蘇敬的女兒，玉扳指在你身上?；鹂具^了，看到字了？”
蘇晚棠沒有回答。
“你不說也沒關(guān)系。”攝政王從懷里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在月光下展了展，“我?guī)Я藗€(gè)人來，你見了再?zèng)Q定要不要開口?！?br>他朝院門外的人抬了抬下巴。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一個(gè)人被推進(jìn)了院子，他被五花大綁著，嘴里還塞著布，頭發(fā)一片散亂。
蘇晚棠睜眼看著，糟了，是沈渡。
沈渡被推得踉蹌了一下，直接跪倒在蘇晚棠腳前，他抬頭看著她，嘴里塞著布說不出話，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沒有怕，只有一點(diǎn)完了的絕望。
“沈渡……”，蘇晚棠朝他喊著。
攝政王把一封信重新折好，放進(jìn)懷里，然后朝沈渡抬了抬下巴：“我剛從他身上搜到了最后一片碎紙。**那封信的另外一片碎紙，上面寫的是先帝遺詔藏在哪里?！?br>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片碎紙。
“這片紙，今晚在我手里，而你們……”
他往后踱了兩步，背著手，姿態(tài)放松得像在自家花園里散步，“你們?nèi)齻€(gè)人湊在一起，把所有線索所有證據(jù)所有證人全匯齊了。我找十年沒找到的東西，你們?nèi)齻€(gè)月就幫我找全了?！?br>他笑了一聲，“真是多謝了?！?br>隨后，院墻外面忽然亮起十幾支火把，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黑衣甲士翻上墻頭，**拉滿，箭頭指向院內(nèi)三個(gè)人。
裴硯的刀終于出鞘了，刀身橫在胸前，月光在刃上滑出一道白線。
他背對(duì)著蘇晚棠，低低地說了一句：“快跑！西墻那有個(gè)狗洞，**手他們射不到。”
蘇晚棠蹲下來，把沈渡嘴里的布扯掉。
沈渡咳了一聲，第一句話是：“他聽全了，遺詔的事、扳指的事、周遠(yuǎn)的事，全聽了。”
“我知道?！碧K晚棠站起來，轉(zhuǎn)身面朝攝政王。
攝政王站在**手后面，隔著人墻看她，嘴角那點(diǎn)笑還在，眼神已經(jīng)冰冷。
蘇晚棠看著他，忽然抬高了聲音：“攝政王，您說您找到了遺詔的線索，但您確定自己真的拿到手了嗎？”
攝政王眉頭微動(dòng)，滿臉疑惑地看著她。
蘇晚棠從懷里掏出那枚玉扳指，舉到月光下。
“扳指在我手里，調(diào)令在扳指里，先帝親刻的暗記。您搜了沈渡的碎紙片，但紙上的字您讀了嗎？”
攝政王的眼神變了。
蘇晚棠把扳指握回掌心，另一只手從袖中抽出一小片焦**的紙，舉起來。
“您搜走的那片碎紙，是我故意讓沈渡帶在身上的。真的那片…..”
她把手里那張紙晃了晃。
“其實(shí)在我這里，你中了我們的計(jì)?！?br>月下風(fēng)起，把她的頭發(fā)吹亂了。
她站在院子里，四周是**手、是火把、是攝政王，但她的腰板挺得筆直，聲音清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我看您今晚是白來了?！?br>攝政王站在**手后面，嘴角那點(diǎn)笑慢慢僵住了。他沒有動(dòng)，但周圍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連火把的焰苗都矮了半寸。
他盯著蘇晚棠手里那張焦黃的碎紙，看了三秒。然后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整整一個(gè)調(diào)：“假的？”
“假的?！碧K晚棠把紙片收回去，“沈渡身上那片，是我讓他帶在身上的。您搜走的那片，上面寫的是先帝遺詔藏于京城南郊，南郊只有一座亂葬崗。您要派人去挖嗎？”
這下，攝政王的嘴角算是徹底平了，他的下巴繃緊了，下頜線像被石頭壓出來的棱角，然后他笑了一聲。
“蘇敬的女兒?！彼白吡藘刹?，**手自動(dòng)讓開一條路，“你真的比你爹還難纏?！?br>“是您逼的?！?br>攝政王停在離她五步遠(yuǎn)的地方。
他沒有拔劍，但他的手從袖子里伸出來，掌心朝上，做了一個(gè)拿來的手勢(shì)：“東西給我，今晚你可以走?！?br>“我走了，沈渡呢？”
“他留下?！?br>“那我不走了?！?br>攝政王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然后他退后半步，偏了偏頭，朝院墻方向點(diǎn)了三下下巴。
院墻上的**手同時(shí)換了箭，箭頭從普通鐵箭頭換成了泛藍(lán)光的淬毒箭頭。
“蘇晚棠，”他說，“你今晚手里拿的是什么，真的假的，都不重要。只要你人死了，東西就歸我了?！?br>他舉起右手，正要落下。
裴硯動(dòng)了。
刀鞘砸在最近一個(gè)**手的手腕上，箭脫手飛出，歪著釘進(jìn)墻里。
裴硯順勢(shì)側(cè)身，另一只手抓住蘇晚棠的后領(lǐng)把她往后拽了一步，同時(shí)喊了一聲：“沈渡，墻！”
三件事發(fā)生在同一息之間。
攝政王的右手落下來了，淬毒箭雨射出，裴硯把蘇晚棠推進(jìn)西墻根下的狗洞，又用刀斬?cái)嗔松蚨缮砩系睦K子。
沈渡從地上彈起來連滾帶爬跟上，裴硯橫刀擋住第一波箭，刀身被淬毒箭撞出三聲脆響，他的右臂被震得往下一沉。
蘇晚棠爬出狗洞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裴硯站在箭雨中間，腰側(cè)已經(jīng)被劃了一道，暗紅色的血跡滴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