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家咖啡店------------------------------------------，倫敦下雨不需要理由?！ば量巳R站在街對面，把外套拉鏈拉到下巴。雨不大，是那種綿密到讓人煩的、見縫插針往領(lǐng)口里鉆的雨?！騻闾桃饬恕Ｒ粋€打傘的男人站在街角盯著咖啡廳看，叫跟蹤。一個不打傘的男人站在街角看雨，那叫躲雨。他用拇指勾住褲袋邊緣，肩膀微縮，站姿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散漫，像一個忘了帶傘、也懶得為此著急的人。 Nook。，字體纖細(xì)但有骨，像鋼筆寫在羊皮紙上。雨棚下一扇黑框玻璃門，黃銅把手擦得锃亮，亮得在這條灰蒙蒙的街上有點不合時宜。門左邊靠墻立著塊小黑板，粉筆字寫得漂亮——：——以及，你猜。。。他見過寫“今日推薦”的，寫“主廚精選”的，寫“老板心情不好今天只做美式”的。但“你猜”——這不像在做生意，像在和人玩游戲。，推開那扇門?！獪貪櫟?，像教堂鐘聲被縮成風(fēng)鈴大小。
然后他聞到了咖啡味。一種烘焙得恰到好處的、帶堅果和巧克力底調(diào)的、讓人想坐下來把外套脫掉的暖香。緊接著是光——暖**，落在木質(zhì)地板上像被篩過一遍，墻壁是淺奶油色，掛著幾幅水彩畫，畫的都是同一個街角，不同的天氣。有雨的，有晴的，有黃昏的，有一盞路燈獨自亮著的。角落里一臺深綠色的老式咖啡機，銅管擦得發(fā)亮，像個被精心照料的老紳士。
窗臺上幾只玻璃瓶，插著新鮮的花——三枝白玫瑰，幾支尤加利葉，兩小把滿天星?；ò晟线€掛著水珠，在暖光下像碎掉的玻璃。
隔壁就是花店。萊桑德知道。他查過這條街。
他走到吧臺前。深色胡桃木的臺面擦得能照出倒影。他沒急著坐，站著，目光從花移到咖啡機，從咖啡機移到墻上的畫，從畫上——
移到吧臺后面那個人。
金發(fā)。像被太陽曬透的亞麻，帶一點暖調(diào)，從發(fā)根到發(fā)梢都均勻得不太真實。長度剛好蓋住耳尖，發(fā)尾微卷，像是被風(fēng)吹過之后就懶得再管。他正低頭擦杯子，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很細(xì)，骨節(jié)分明，戴著一塊皮表帶的舊銀表，有些年頭了。
鈴鐺聲讓他抬起頭。
藍(lán)眼睛。像蘇格蘭高地的陽光剛從云縫里漏下來時，被照得半透明的湖水，清澈得能看到水底的石頭。那雙眼睛隔著一副金絲框眼鏡看著他，鏡框很細(xì)，架在鼻梁上，存在感剛好。
“歡迎。喝什么？”
聲音不大。不熱情，不冷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來了，我在這里，你要喝東西。
萊桑德意識到自己盯著人家看了太久。他把目光收回，落在吧臺上方的手寫菜單上，嘴角微微一彎——那個弧度介于“抱歉”和“不打算改”之間。
“我在看你的特調(diào)。黑板上那個‘你猜’——是字面意思，還是某種營銷策略？”
奧森把擦好的杯子放到身后架子上，動作很輕，沒發(fā)出任何聲響。
“字面意思?！?br>“所以我說‘你猜’，你就會給我一杯……你猜我會喜歡的東西？”
“或者你猜不到的東西。看心情?！?br>萊桑德把手肘搭上吧臺，姿態(tài)松散，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冒犯的好奇：“那今天心情怎么樣？”
奧森看了他一眼——很快，像掃描儀過了一遍，然后轉(zhuǎn)身去拿豆子?！斑€行?！?br>“還行是什么方向？冒險的，還是穩(wěn)妥的？”
“冒險的?！?br>萊桑德笑了，在吧臺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來?！澳蔷兔半U的?！?br>奧森沒說話，開始做咖啡。稱豆、研磨、布粉、壓粉，每一個動作都像做過一萬次。手柄接粉的時候他用手背掃掉多余的粉，力道很輕，像在摸一只貓的頭。
萊桑德手肘撐在臺面上，下巴擱在掌心里，看著。安靜，但有存在感。
他注意到三個細(xì)節(jié)。
第一，老板的手很穩(wěn)。倒牛奶時奶缸傾斜的角度從頭到尾沒變過，奶泡落在咖啡表面像一層白綢，沒有氣泡。這不是練出來的，這是天生的手穩(wěn)加上后天的絕對專注。
第二，他襯衫領(lǐng)口別著一枚很小的銀色羽毛胸針，比小指甲蓋還小，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戴在這種位置的飾品，通常不是為了給別人看的。
第三，他拉花的時候手腕一動，圖案就從杯底浮上來。
是一只貓。奶白色的、圓臉的、豎著耳朵的小貓，趴在咖啡表面，像在打盹。
奧森把杯子放在吧臺上，往萊桑德的方向推了兩英寸。
“請。”
萊桑德低頭看那只貓，又抬頭看奧森?！澳阒绬?，大部分人拉花拉個心形就交差了?！?br>“大部分人的咖啡不需要貓?！?br>“所以這是加分項？”
“這是星期二?！?br>萊桑德端起杯子，湊近鼻尖聞了一下——有什么東西很熟悉，但他說不上來。他沒追問，喝了一口。
然后他停了一下。
咖啡很醇，入口圓潤，苦味在舌頭上慢慢散開，然后奶味跟上來。但在這層溫潤的基底之下，有一股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煙熏味，像篝火熄滅后的最后一縷煙，混著椰子的清甜和一絲……迷迭香？
這不是一杯普通的特調(diào)。這是一杯被人認(rèn)真設(shè)計過的咖啡。
他把杯子放回碟子上，語氣隨意，像在聊天氣：“這杯咖啡有名字嗎？”
“沒有。現(xiàn)想的?！?br>“為了我現(xiàn)想的？”
“為了‘你猜’現(xiàn)想的?！?a href="/tag/aosen1.html" style="color: #1e9fff;">奧森已經(jīng)在擦咖啡機了，背對著他。
萊桑德看著他的背影。在監(jiān)控錄像里看到的那個人，站在街對面樓下的那個人，凌晨兩點十七分，深色衣服，在路燈下站了約四十秒，然后轉(zhuǎn)身走回這扇門。身形、步態(tài)、頭發(fā)顏色一模一樣。但錄像里的人沒戴眼鏡。
一個會在凌晨兩點出現(xiàn)在命案現(xiàn)場附近的人，做了一杯帶著煙熏味的咖啡給他。巧合？暗示？還是某種他還沒讀懂的幽默感？
“這附近凌晨安靜嗎？”他問。
奧森的手沒停?！翱春湍睦锉取！?br>“和命案現(xiàn)場比?！?br>奧森擦咖啡機的動作停了一下。只有半秒。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手，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后他繼續(xù)擦，聲音平得像壓過的紙。
“這個標(biāo)準(zhǔn)很特別?！?br>“我這個人比較特別?！?a href="/tag/laisangde.html" style="color: #1e9fff;">萊桑德端起杯子，隔著杯沿看他。語氣是輕的，像在開玩笑，但眼睛沒有笑。那雙橄欖色的眼睛在暖**的燈光下顯得很專注，像某種正在耐心等待獵物露出破綻的捕食者——如果捕食者可以同時看起來很放松的話。
奧森轉(zhuǎn)過身來，靠在咖啡機旁邊的臺面上，雙手交疊在胸前，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向萊桑德。
“你是**？”
“不是?！?a href="/tag/laisangde.html" style="color: #1e9fff;">萊桑德笑了，“**會直接問你‘你上周三凌晨兩點在哪里’，不會先點一杯咖啡?！?br>“所以你是先禮后兵?！?br>“我是先咖啡后聊天。兵不兵的，看你?！?br>奧森沒有被他帶偏。那雙藍(lán)色的眼睛透過金絲框眼鏡看著他，安靜，但不退讓。
“你是什么人？”
萊桑德喝了口咖啡。他感覺到那層煙熏味在舌根處又出現(xiàn)了，淡得像一個暗示。這個人做咖啡的時候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還是在用這杯咖啡傳遞什么信息？
還是說他只是恰好放了一種帶煙熏味的原料？
萊桑德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碟子發(fā)出一聲輕響。他抬起眼，嘴角還掛著那個慵懶的弧度。
“一個對你的咖啡產(chǎn)生了過分興趣的人?！彼f，“目前是。以后是什么，要看。”
奧森看了他幾秒。那雙藍(lán)眼睛里沒有緊張，沒有敵意，也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心虛”的東西。只有一種安靜的、不動聲色的審視。
然后他開口了。
“你咖啡要涼了?！?br>萊桑德低頭看了眼杯子，笑了一聲——很短，從鼻腔里出來?！澳阍谮s我走？”
“我在提醒你喝咖啡。”
“好?！?a href="/tag/laisangde.html" style="color: #1e9fff;">萊桑德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來，“多少錢？”
“一鎊八?！?br>他抽出五鎊紙幣放在吧臺上。奧森找了錢推過來，硬幣在木臺面上滑了一小段。萊桑德沒急著收，把硬幣一枚一枚立起來，排在吧臺上，像在玩多米諾骨牌。排完最后一個十便士，他抬頭看了奧森一眼。
“咖啡很好喝。明天還有‘你猜’嗎？”
“明天的事明天才知道。”
萊桑德把硬幣收進兜里，走到門口，手搭在黃銅門把手上。鈴鐺還沒響，他回頭。
“對了——我叫萊桑德?！?br>奧森已經(jīng)在擦杯子了。低著頭，金發(fā)垂下來遮住半只眼睛?！拔覜]問。”
“我知道你沒問。”萊桑德推開門，“但我想告訴你?！?br>鈴鐺響了一聲。他走進雨后的街道。
外面的霧氣散了大半，路面還是濕的，反射著灰蒙蒙的天光。萊桑德沒急著走。他把手插回兜里，站在街對面，隔著濕漉漉的馬路看那扇黑玻璃門。
有意思。
那個老板的反應(yīng)，不是“被冒犯的普通人”，也不是“心虛的嫌疑人”。要么他早就知道萊桑德在問什么，要么他的情緒閾值高得離譜。哪一種都不太像正常人。
而且，那杯咖啡。
萊桑德做過功課。他查過那條街上的每一家店、每一個住戶、每一個可能出現(xiàn)在凌晨兩點的名字。奧森·溫特沃斯，二十九歲，The Nook的店主，獨居，沒有犯罪記錄，沒有財務(wù)**，社交媒體上只有咖啡廳的賬號，更新頻率極低，內(nèi)容只有一種：每天打烊后拍一張空吧臺的照片，配一個字——“完”。兩年，沒有斷過。
這個人的生活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呈現(xiàn)出的樣子，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干凈，透明，沒有波瀾。
但凌晨兩點的監(jiān)控錄像不是這么說的。
萊桑德先去了隔壁的花店?；ǖ瓴淮?，門口幾桶新鮮切花。推門進去，一個年輕女人從柜臺后抬起頭，手里攥著把沒修完的滿天星。
“**，需要點什么？”
萊桑德隨意指了一束郁金香——他沒細(xì)看，他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澳銈兏舯谀莻€咖啡廳，開了多久了？”
女人一邊包花一邊說：“The Nook？快兩年了吧?！?br>“老板人怎么樣？”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同時運行著三種算法：“你是記者嗎你是來追債的嗎你是來相親的嗎”。萊桑德回了一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猜”的笑。
“我新搬來的，想了解一下附近有什么值得常去的店。他的咖啡不錯。”
她的表情松了?！?a href="/tag/aosen1.html" style="color: #1e9fff;">奧森啊，人挺好的。不怎么說話，但每次來買花都挑得特別認(rèn)真，還不計較價格。有一回他為了挑一枝沒有斑點的白玫瑰，翻了我整整一桶。”
“聽起來是個完美顧客?！?a href="/tag/laisangde.html" style="color: #1e9fff;">萊桑德接過包好的花，“他是不是經(jīng)常在晚上買花？”
“偶爾。有時候打烊后來?！?br>“上周三呢？”
花店女人歪頭想了想?！吧现苋孟駚磉^，快十點的時候。買了一枝白玫瑰，單枝的。”
萊桑德道了謝，走出花店。他把那束郁金香夾在胳膊底下，繼續(xù)往前走。隔壁的書店還沒開門，他隔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書堆到天花板，像從來沒整理過。然后他走進了烘焙坊。
門推開，黃油和烤面包的香味撲面而來。柜臺后一位銀灰色頭發(fā)的老婦人正在擺剛出爐的可頌，抬頭就笑了。
“早上好，親愛的。要什么？”
“一個奶油可頌，一杯黑咖啡。”
老婦人的動作不快但很熟練。她夾可頌、倒咖啡，圍裙上沾著面粉。萊桑德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咬了口可頌，酥皮碎了一手。
“這條街挺好的，”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安靜，鄰居也好。您覺得呢？”
“那當(dāng)然！”老婦人眼睛亮了，“住了一輩子了，舍不得搬?！?br>“那個咖啡廳的老板——溫特沃斯先生？我剛才去喝了杯咖啡，他看起來人不錯?！?br>“哦，他可真是個好人！”瑪格麗特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張揉過的紙，“話不多，但每次見我都問好。有時候他晚上關(guān)了店會過來訂第二天的面包，我第二天一早給他送過去。一個人住，吃得不多，但很挑。上周他還跟我說我的貝果是他吃過最好的?！?br>“晚上？大概幾點？”
“不一定。有時候七八點，有時候更晚。上周三好像是……快十一點了。他好像總睡不太安穩(wěn)?！?br>“十一點?！?a href="/tag/laisangde.html" style="color: #1e9fff;">萊桑德復(fù)述了一遍，像在確認(rèn)一個時間，然后笑了笑，“那他還挺辛苦的?！?br>他走出烘焙坊的時候，可頌吃完了，咖啡還剩半杯。他又走了一圈。書店老板說奧森是個“正常顧客，買書，付錢，不砍價”。報亭大叔說“人挺好的，就是不怎么笑”。一個牽狗路過的女人說“咖啡是全倫敦最好的，人應(yīng)該也不錯吧”。
每個人都說了差不多的話：人挺好，話不多，不惹麻煩。
但上周三晚上，花店女人說奧森快十點去買了一枝白玫瑰。瑪格麗特說他快十一點會去訂面包。而監(jiān)控錄像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他出現(xiàn)在街對面的公寓樓下。
萊桑德站在街角，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他抬起頭。The Nook的雨棚下站著一個穿黑裙子的女人，正推門進去。門關(guān)上前，他看到吧臺后的奧森抬起頭，看了那女人一眼。然后他笑了。嘴角微彎、眉眼彎彎，像在說“我知道你要點什么”。那個笑容只持續(xù)了一秒。但那一秒里，他和剛才面對萊桑德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萊桑德把手**兜里，拇指勾住褲袋邊緣，隔著濕漉漉的馬路，看著那扇黑玻璃門關(guān)上。
然后他也笑了。慵懶的、嘴角翹了一下的笑。
“奧森·溫特沃斯。”
————
一周后
萊桑德養(yǎng)成了一個習(xí)慣。
每天早上從城北開車到城南，停在那條街的街尾，推開那扇帶黃銅鈴鐺的門，在吧臺邊坐下。他走進來，等奧森抬頭看他一眼，然后說：“你猜?！?br>奧森每次都會看他半秒，然后轉(zhuǎn)身去拿豆子。
每天都不一樣。
海鹽焦糖，白山茶花抹茶，液體提拉米蘇，有一杯喝起來像秋天的蘋果園，有一杯帶著淡淡的**和椰子的尾調(diào)——和第一天那杯一模一樣。萊桑德沒說破，只是喝到那口煙熏味的時候，抬眼看了奧森一下。奧森在擦杯子，沒看他。
他開始觀察奧森接待其他客人。
對老顧客，奧森的話不多，但準(zhǔn)確。一個西裝男人走進來，還沒開口，奧森已經(jīng)在做一杯濃縮?！斑€是雙份？嗯?！?br>一個女人抱著嬰兒推門進來，奧森看了一眼嬰兒，然后把熱巧克力奶泡的溫度降低了些，端過去的時候說了句“不太燙”。女人感激地笑了。
他不是不社交。他是省話。每一句都有用。
他們之間的對話開始變成一種游戲。
有一天萊桑德推門進來，鈴鐺響了。奧森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后繼續(xù)擦杯子。
“你今天沒看天氣預(yù)報。”奧森說。
萊桑德低頭看了眼自己濕了一半的外套?！翱戳恕Ｕf下午有雨。”
“現(xiàn)在幾點？”
“十一點?！?br>“你覺得下午是十二點以后？”
萊桑德在吧臺邊坐下，把濕外套脫了搭在旁邊的凳子上?！拔沂且粋€樂觀**者。天氣預(yù)報說下午有雨，我選擇相信它說的是下午一點之后?！?br>“所以你寧愿淋濕也不帶傘?！?br>“我寧愿相信人類的天氣預(yù)報能力，這不是我的錯?！?br>奧森已經(jīng)在磨豆子了，背對著他。蒸汽的聲音里，萊桑德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一聲很輕的鼻息——不確定是不是笑。
“今天喝什么？”奧森問。
“你猜?！?br>“我今天不想猜?！?br>“那你隨便做。”
奧森的手頓了一下。他轉(zhuǎn)過身，看了萊桑德一眼?！半S便”這個詞似乎對他構(gòu)成了某種冒犯。
“沒有‘隨便’這種東西?！彼f。
萊桑德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好吧。給我做一杯你覺得我今天需要的?！?br>奧森看了他幾秒，然后轉(zhuǎn)身去拿了一罐他沒見過的豆子。那罐豆子放在架子的最上層，不常用。
萊桑德托著下巴看他做咖啡。今天的動作比平時多了一個步驟——奧森在倒牛奶之前，往杯底放了一小撮什么東西。粉末狀，淺棕色的。
“你在給我下毒嗎？”
“姜粉?！?a href="/tag/aosen1.html" style="color: #1e9fff;">奧森沒有回頭。
“你確定？”
“你不喜歡姜？”
“我喜歡。我只是在確認(rèn)你沒有因為我說‘隨便’就報復(fù)我?！?br>奧森把杯子放在吧臺上，推過來。拉花是一只狐貍——尖耳朵，長臉，尾巴盤在杯沿。萊桑德低頭看了半天。
“狐貍?！?br>“嗯?！?br>“為什么是狐貍？”
“因為你點餐時三句話都是同一個意思?！?br>萊桑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潤的，帶著姜的暖意，奶泡比平時厚了一些。這杯咖啡喝下去的感覺，像一個寒冷天氣里的擁抱。
他放下杯子，看著奧森。
“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有一種很特別的溝通方式。”
“什么方式？”
“你從來不回答問題。但你的咖啡一直在說話。”
奧森在擦吧臺。他的手動了一下，然后停了。他抬起頭，看著他，藍(lán)眼睛在鏡片后面顯得很平靜。
“你的咖啡在說什么？”
“這杯在說‘你今天淋了雨，喝點暖的’?！?a href="/tag/laisangde.html" style="color: #1e9fff;">萊桑德端起杯子又喝一口，“第一天的煙熏味那杯……我還沒想好它在說什么?？赡苁恰x我遠(yuǎn)點’?！?br>奧森看了他幾秒。是一種“你說完了嗎”的看?！澳愕目Х纫獩隽恕！?br>“你又來?！?br>“因為你話多?！?br>萊桑德笑了。他端起杯子，老老實實喝咖啡。
——
有一天，他走進咖啡廳的時候，奧森不在。吧臺后面站著一個**發(fā)的年輕男人，趴在臺面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眼睛閉著。鈴鐺聲讓他猛地抬起頭，褐色眼睛還帶著沒睡醒的霧氣，頭發(fā)翹起一撮，像只被吵醒的貓。
“還沒開門?！彼蛄藗€哈欠。
萊桑德沒理他，徑直走到吧臺邊坐下，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八點過三分?！?a href="/tag/aosen1.html" style="color: #1e9fff;">奧森呢？”
紅發(fā)男人揉了揉眼睛，似乎對萊桑德不接他的茬有點不爽?！八X。”
“現(xiàn)在？”
“對，現(xiàn)在，他在睡覺。你是不是那個每天來點‘你猜’的？”
“他有提過我？”
“他說有個人每天來，挺奇怪的?！奔t發(fā)男人站起來，走到咖啡機前，動作沒奧森利落但也不生疏，“說長得不錯。我是沒看出來?！?br>萊桑德靠在吧臺上，姿態(tài)松散，但目光在紅發(fā)男人身上停了一下——那種不動聲色的掃描，和奧森第一天看他時一模一樣?！澳愀苁?？”
“我是他死黨。賽勒斯?！彼讯棺拥惯M研磨機，“你呢，奇怪先生？”
“萊桑德?！?br>“好吧，萊桑德。喝什么？”
“你猜?！?br>賽勒斯笑了一聲，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我是不會做那個的。那是他跟你玩的游戲，我不摻和。直說。”
“那就一杯拿鐵?！?br>賽勒斯開始做咖啡。他的手沒奧森穩(wěn)，拉花時手腕僵了一下，最后出來一只圓得沒有脖子的企鵝。他把杯子推到萊桑德面前，表情帶著一種“我知道它很丑但我不打算道歉”的坦然。
萊桑德低頭看了看。“這是什么？”
“企鵝?！?br>“為什么是企鵝？”
“因為我只會拉這個。不滿意你自己來?！?br>“滿意。”萊桑德端起來喝了一口。還行，比奧森的差一點，但不難喝?！澳阏f奧森在睡覺——他昨晚沒睡好？”
賽勒斯靠在吧臺上，雙手抱胸。“他什么時候睡好過？”
“所以他晚上都在干什么？”
賽勒斯張了張嘴，正要說什么，門上的鈴鐺響了。一個棕色卷發(fā)的年輕女人走進來，碎花裙子，透明雨傘，一進來就鎖定了賽勒斯。
“你又偷喝奧森的豆子了？”
“我沒有！”
“你嘴角有奶沫?！?br>賽勒斯下意識擦嘴角。什么都沒有。他瞪著她?！啊?！你能不能別每次都來這招？”
艾薇把雨傘收好，走過來，看到萊桑德，停下?！芭叮憔褪悄莻€‘你猜’?！?br>“消息傳得真快?！?a href="/tag/laisangde.html" style="color: #1e9fff;">萊桑德端著企鵝拿鐵，嘴角微彎。“看來這間咖啡廳的情報系統(tǒng)比我想象的要發(fā)達(dá)。”
“不是情報系統(tǒng)?！卑痹谫惱账古赃叺牡首由献?，順手把他翹起來的頭發(fā)按下去，“是奧森難得提一個人。他話那么少，提了就等于別人說了十句?！?br>萊桑德放下杯子，目光從艾薇臉上移到賽勒斯臉上，然后回到艾薇。他的表情是散的——慵懶，隨意，像一個在聊天的朋友——但眼睛不是。那雙深色的眼睛在暖光下很專注，像在收集什么。
“所以你們都幫他看店？”
“對?！?br>“因為他睡不好?！?br>“對?！?br>“為什么睡不好？”
空氣安靜了兩秒。艾薇和賽勒斯對視了一眼——很快，快到如果萊桑德眨了眼睛就會錯過。
“做噩夢?！辟惱账拐f。
“什么噩夢？”
賽勒斯沒有回答。艾薇把話接過去，語氣輕巧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你問他本人比較好?！?br>萊桑德沒有追問。他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來，從兜里掏出硬幣放在吧臺上。
“他什么時候醒？”
“下午?！辟惱账拐f。
“或者晚上?！卑闭f。
“取決于前一天幾點睡著的?！辟惱账拐f。
“也取決于有沒有人來煩他。”艾薇看著萊桑德。
萊桑德聽出了這句話里那一點點不明顯的試探，笑了。“我明天再來。告訴他，今天的企鵝也不錯?！?br>他推開門，鈴鐺響了一聲。
————
那天下午，萊桑德做了一件事。
說跟蹤太難聽了。他只是恰好把車停在了能看到The Nook后門的那條街上，恰好帶著一本書在車?yán)镒x，恰好等到奧森五點鐘從后門出來。
奧森穿著深灰色外套，沒戴眼鏡，拎著一個帆布袋。他經(jīng)過花店的時候，花店女人探出頭來說了什么，他停了下，點點頭。經(jīng)過烘焙坊的時候，瑪格麗特正好在門口，笑著遞給他一個紙袋。他接過來，嘴角彎了一下。走過兩條街，進了一家超市。
萊桑德等了片刻，跟了進去。
隔著貨架，他看到奧森在挑番茄——拿起一個，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個，看了看，放進袋子。這個人挑番茄的方式和他做咖啡一樣：不著急，不敷衍，每一個動作都有它的節(jié)奏。
然后他去了牛奶區(qū)。然后面包區(qū)。然后收銀臺。
走出超市的時候，奧森拐進了回咖啡廳的巷子。萊桑德站在巷口，手插在兜里，看著那個深灰色的背影走到一扇黑門前，從口袋里掏出鑰匙。
鑰匙還沒**鎖孔。奧森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沒有回頭。
“你是對咖啡有興趣，”他說，聲音不大，但在窄巷子里很清楚，“還是對我有興趣？”
晚風(fēng)吹過來，帶著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暮色正在變深，巷子里的路燈還沒亮，兩個人隔著一整條巷子的距離。
萊桑德靠在巷口的墻上。他的站姿很放松，重心在一條腿上，肩膀微微傾斜，看起來像只是恰好路過、恰好停下來。
“你覺得我應(yīng)該對哪一個更有興趣？”他問，語調(diào)輕緩，像在討論晚餐吃什么。
奧森轉(zhuǎn)過身來。沒戴眼鏡的臉在暮色里線條更清晰，那雙藍(lán)眼睛在漸暗的光線里顯得更深，像湖底的水，看不到底。
“你說你是來喝咖啡的。但你問花店我晚上幾點買花，問烘焙坊我?guī)c訂面包，問我朋友我為什么睡不好。”他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地上，動作很輕，像放下一只貓，“你不是來喝咖啡的?！?br>“我喝咖啡了。每一杯都喝完了?！?br>“所以你有兩個目的。”
萊桑德歪了歪頭，考慮了一下這個說法?！斑@個表述倒是很精確。我確實對你的咖啡有興趣。對你的其他部分……應(yīng)該說是好奇心?！?br>“什么方面的好奇心？”
“專業(yè)的。”
巷子里安靜了兩秒。遠(yuǎn)處有車經(jīng)過的聲音，一盞路燈在頭頂忽閃了一下，然后亮了。
“你是**？”奧森問。
“不是。”
“記者？”
“不是?！?br>“那你是什么？”
萊桑德看著他。那雙藍(lán)眼睛在路燈下很亮，沒有閃躲，沒有緊張，只有一種安靜的、耐心的等待。
他應(yīng)該撒謊。
但他想起第一天那杯帶著煙熏味的咖啡，想起姜粉奶咖，想起那只狐貍。這個人一直在用咖啡和他對話。如果用**來回答，這下一杯對話就涼了。
“我是一個獵魔人?！彼f。
沉默。一種需要時間消化一個新信息的沉默。奧森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那只一直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節(jié)微微收緊了。
然后他點了點頭。很輕，像在確認(rèn)一個早就猜到但一直沒說破的答案。
“嗯?！彼f。
他轉(zhuǎn)過身，把鑰匙**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暖**的光從里面漏出來，在濕漉漉的巷子地面上鋪了一小片金色。
他沒有回頭。但他也沒有關(guān)門。
萊桑德站在巷口，看著那扇半開的門。這是一個邀請，還是一個陷阱？或者兩者都是？
他把拇指從褲袋邊緣抽出來，站直了身體。然后他走過去，皮鞋踩在濕磚地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他推開那扇門，走進了那道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