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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前三日,我去了縣城成衣鋪。
一個月前,我用自己攢下的銀子,替溫蘅訂了一方紅蓋頭。
上面的蘭草紋樣是我親手所繪。
我原想著,即便陸家不給她體面,我至少要讓她風風光光地進門。
掌柜翻了許久賬冊,面露難色。
“陸二公子,那方蓋頭的訂金,前日已被陸夫人取走了?!?br>
我渾身發(fā)冷。
“圖樣呢?”
“也一并拿走了?!?br>
回到陸家時,院中正在擺謝明珠的添妝宴。
她坐在一眾女眷之間,發(fā)間除了溫蘅祖父留下的青玉簪,又多了一支赤金纏枝步搖。
姑母握著她的手連聲贊嘆:
“這支步搖分量不輕,少說也要上百兩吧?”
阿娘滿臉驕傲。
“城中老金鋪的手藝,足足一百二十兩?!?br>
“明珠進咱們陸家,身上總不能寒酸?!?br>
一百二十兩。
與我存在錢莊里的數(shù)目分毫不差。
我快步回房,翻出藏在床板下的木匣。
銀票不見了。
就連錢莊的存契,也被一并取走。
我捧著空匣走回院中。
歡笑聲漸漸停下。
“阿娘,我的銀子呢?”
阿娘皺起眉。
“今日是你嫂嫂的添妝宴,你非要當著親友的面鬧嗎?”
“我存在錢莊的一百二十兩,是不是被你取走了?”
謝明珠下意識抬手遮住發(fā)間的金步搖。
阿娘見瞞不過去,索性承認。
“明珠缺一件壓得住場面的金飾?!?br>
“你娶妻后仍能教書做工,銀子再攢便是?!?br>
我盯著她。
“那是我替人謄書、繪樣、修補舊繡,攢了整整六年的成家銀?!?br>
阿爹沉聲訓斥:
“一家人何必將銀錢算得如此清楚?”
“我們養(yǎng)你二十余年,用你一點銀子,還要向你稟報不成?”
“為何不用兄長的銀子?”
兄長立即冷下臉。
“我要迎娶謝家嫡女,處處都要打點?!?br>
“你娶的只是**旁支的姑娘,婚后過些清淡日子便是,怎能同我相比?”
又是這句話。
因為他娶的是高門貴女,所以他理應擁有一切。
因為**門第普通,
所以溫蘅的嫁衣、蓋頭,我的聘禮和成家銀,都能被他們隨意拿走。
謝明珠紅著眼拔下步搖。
“叔弟既然介意,還給他就是?!?br>
她口中說著要還,手卻遲遲沒有遞出來。
阿娘已經心疼地將她攬住。
“添妝宴上戴過的金飾,豈能當眾取下?多不吉利!”
我一字一句道:
“把喜服上的赤金線、外祖父的玉佩、**的傳家玉簪,還有我的一百二十兩銀子,全部還給我。”
阿娘臉色驟變。
“你一定要為了這些死物,鬧得闔家不寧嗎?”
“那些是我的東西?!?br>
阿爹冷笑出聲。
“你吃陸家的飯,住陸家的屋,連命都是我們給的?!?br>
“你有什么真正屬于自己?”
院中霎時安靜。
我看向阿娘。
直到此刻,我仍可悲地希望她能替我說一句公道話。
可她只是護緊謝明珠,滿眼失望。
“知衡,你從前最懂事?!?br>
“怎的臨到成婚,反倒越來越不省心?”
兄長也不耐煩地敲了敲桌案。
“我一生只迎娶明珠這一次?!?br>
“你少幾件東西,難道就活不成了?”
我少了一件又一件。
從幼時的筆墨衣物,到外祖父留下的遺物,再到溫蘅的喜服和我全部的成家銀。
他們總覺得,只要我還能喘氣,便不算受了委屈。
阿娘見我不語,以為我終于服軟。
她緩下語氣。
“等忙完你兄長的婚事,阿娘再往那件粗布喜服上添幾朵花?!?br>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我垂下眼。
“好?!?br>
“到此為止?!?br>
當夜,我背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離開了陸家。
我在鎮(zhèn)上客棧住下。
阿爹忙著宴請賓客。
阿娘忙著整理謝明珠的嫁衣。
兄長帶人往謝家送聘禮。
仿佛陸家從始至終,都沒有我這個人。
成婚那日,天還未亮,我便聽見樓下傳來鑼鼓聲。
**的迎親馬車停在客棧門前。
依照臨川鎮(zhèn)的風俗,新郎應從家中出發(fā),親自前往女家迎親。
可我沒有回陸家。
我直接從客棧啟程,去了**。
溫蘅身穿一襲素紅嫁衣,沒有盤金鳳紋,也沒有珠玉滿頭。
她隔著蓋頭,將手遞給我。
“知衡?!?br>
“我們回家?!?br>
我握住她的手。
從這一刻起,陸家與我再無半點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