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木頭沒有刷漆，表面磨得發(fā)亮，邊緣還有些毛刺。他盯著頭頂灰撲撲的房梁看了三秒，腦子里浮現(xiàn)出的最后一個畫面是出租屋里那臺還在報錯的電腦屏幕。他記得自己站起來想倒杯水，然后胸口一悶，眼前一黑，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他聽到了聲音。
“掌門，這孩子測不出來。”
他偏過頭。一個白胡子老頭正站在床邊，彎腰看著他，手指還懸在他額頭上方，像是在試探一塊木頭的硬度。老頭干瘦，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袍，指甲縫里夾著一點朱砂的碎末。他看到林玄睜眼，沒有驚訝也沒有慌亂，只是直起身來轉(zhuǎn)頭對門口喊了一句：“醒了，你來看看?！?br>門口走進來一個穿青袍的中年人。他腰間掛著一塊玉佩，步履平穩(wěn)，面容平靜，看起來比老頭年輕一些，但從袖口露出來的手指比老頭還粗糙。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林玄一眼，又看了看老頭：“什么情況？”
“靈石沒反應?！崩项^把手收進袖子里，“左右手都試了，腦門也貼了，腳底板也按了，那塊石頭跟睡著了似的，連個火星子都沒冒?！彼f著把一塊拳頭大的白色石頭從床邊的矮桌上拿起來，在袖子上擦了擦，“典型的絕靈廢體，三百來年出一個，今年輪到他了?！?br>中年男人沒有立刻說話。他彎腰從老頭手里接過那塊靈石，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遞到林玄面前：“你再試一次?！?br>林玄撐著身子坐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跟他前世敲了七年鍵盤的那雙手長得一模一樣，只是沒有鍵盤磨出來的薄繭。他接過靈石貼在掌心上，觸感冰涼光滑，像一塊被盤了很久的老玉。他等了等，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靈石不發(fā)光，不發(fā)熱，不振不動，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塊真正的石頭。
中年男人看了幾息，把靈石收回袖中，面色平靜：“判入雜役堂，丙等月俸。下一個。”他說完轉(zhuǎn)身走了，步履和來時一樣平穩(wěn)。
老頭拍了拍林玄的肩膀：“別灰心，雜役堂也不是不能活。”他的語氣不冷不熱，聽不出是安慰還是隨口一說。
林玄坐在床板上，把靈石碰過的那只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沒有留下，沒有印痕，沒有余溫，連一絲異樣的感覺都沒有。但就在剛才靈石貼上來的一瞬間，他確實感覺到掌心有一絲極細微的溫熱鉆了一下——像針尖點了一下皮膚就縮了回去。短得幾乎不存在，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但確實有。他沒有說出來，因為說出來也沒人信。他現(xiàn)在連這個世界是什么都還沒搞清楚，更別說解釋這種一閃即逝的感覺了。
他被人領(lǐng)著出了門。領(lǐng)路的是個灰衣雜役，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面，連頭都沒回過一次。林玄跟在他后面穿過一片青石板鋪成的廣場，廣場兩側(cè)站著不少穿灰袍藍袍的弟子，有的抱著手臂，有的蹲在臺階上，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這就是那個絕靈廢體？”
“長這樣還能是廢體？看著跟正常人沒什么區(qū)別?！?br>“正常有什么用？吸不了靈氣就是廢人一個，再正常也是廢的?！?br>“我賭他撐不過三個月。雜役堂那活可不是開玩笑的，挑水劈柴，凡人干三天就得歇半個月。”
那些話像水一樣從耳邊淌過去，林玄沒有停步。前世被甲方、被老板、被產(chǎn)品經(jīng)理按在地上摩擦了七年的人，幾句圍觀群眾的閑話實在不算什么。他更在意的是掌心那一瞬間的溫熱感——雖然極短極輕，但確實有過。那不是錯覺。
灰衣雜役帶他走到一排灰瓦房前面，在第三間門口停下來。門上釘著一塊鐵皮牌子，銹得看不出字了?；乙码s役抬了抬下巴：“丙字七號，你的屋。室友已經(jīng)在里面了?！彼f完就走了。
林玄推開門，門軸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屋里光線很暗，窗戶開得太小，只有一束光照進來落在地上。墻角擺著幾口黑乎乎的瓦罐，一股說不清是泡菜還是酸菜的味道從罐口飄出來。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蹲在那些瓦罐前面，撅著**，臉幾乎埋進罐口里了。那人的聲音悶在罐子里，嗡嗡的聽不真切，但能聽出語氣里帶著一種懇求的意味，像在對那口瓦罐說好話。
“留一口……就一口……我也不要多……你就讓我存住一口就行……漏了就漏了……你別全漏完啊……”
聽到門響那人猛地轉(zhuǎn)過頭來，露出一張圓臉。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細縫，鼻子圓潤，嘴唇厚實，下巴疊了兩層。他看見林玄愣了一下，然后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手走過來：“新來的？我王德發(fā)，外號王胖子。你今天測靈那個？”
“林玄?！彼唁伾w卷往空床板上一丟，“絕靈廢體。”
王胖子沉默了兩秒，然后慢慢豎起一根肉乎乎的大拇指：“好家伙。我漏氣你絕靈，咱倆住一間屋，靈氣見了咱倆都得繞道走?！?br>“漏氣是什么？”
“我這體質(zhì)?！蓖跖肿优牧伺淖约旱暮竽X勺，“靈氣吸進來存不住，十成進九成九出，剩那點還不夠打個嗝的。”他說完打了個嗝，嘴里果然飄出一縷極淡的白煙，在空中晃了晃就散了。
林玄盯著那縷煙看了兩秒：“你這體質(zhì)挺環(huán)保的?！?br>“環(huán)保？”王胖子的細縫眼亮了一下，“啥意思？”
“把靈氣還給大自然。別人修煉是消耗資源，你修煉是循環(huán)利用。”
王胖子愣了好一會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妙啊！我爹罵了我十年廢物，你一句話給我升華了！從今天起你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咱倆成立青云宗廢柴互助聯(lián)盟，我是會長你是副會長！”
“為什么你是會長？”
“因為你比我晚來三個月?！?br>“資歷深？”
“對！”
林玄把鋪蓋卷展開鋪好：“行吧?！?br>當天夜里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對面?zhèn)鱽硗跖肿诱鹛祉懙暮魢Ｂ?。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把白天那塊靈石貼上來時掌心那一瞬間溫熱的感覺又在心里過了一遍。他用手指按壓了一下掌心，什么也沒有。他閉上眼試了三次，依然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然后就在他**次嘗試的時候，腦海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獧z測到宿主體質(zhì)異常，正在掃描……”
林玄猛地睜開眼。王胖子的呼嚕還在繼續(xù)，節(jié)奏穩(wěn)得像一臺老舊的拖拉機發(fā)動機。
“……掃描完成。體質(zhì)類型：絕靈廢體。評價：極差。建議：立刻改造。”
他張了張嘴，聲音壓得極低：“誰在說話？”
“絕靈道體改造系統(tǒng)，正在綁定中……綁定完成。宿主**，我是您的專屬改造系統(tǒng)。檢測到您的體質(zhì)處于‘絕靈廢體’狀態(tài)，是否啟動改造計劃？”
林玄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輕聲問了一句：“改造什么？”
“將絕靈廢體改造為絕靈道體。改造完成后，宿主將獲得完整的靈氣親和力、主動吞噬能力和修煉資質(zhì)。當前改造進度：0%。預計總耗能需求極高。請問是否啟動？”
他側(cè)頭看了一眼對面床上王胖子模糊的輪廓，呼嚕聲還在，后腦勺偶爾飄出一縷白煙。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白天碰過靈石卻沒有發(fā)光的右手，此刻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記得白天那一瞬間掌心里鉆過的那一絲溫熱。極短，極輕，但確實有過。
“啟動?！?br>話音剛落，一股熱流從他丹田處猛地炸開，沿著脊椎往上竄，直沖頭頂。他渾身一繃，牙關(guān)撞在一起磕出一聲輕響，整個人像被燒紅的鐵條從里面穿了一遍，滾燙的熱流在他經(jīng)脈里翻涌了七八個來回才慢慢退去。他咬著枕頭邊沿，后背的衣服瞬間被汗浸透了，緊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改造啟動，進度1%。初次改造產(chǎn)生輕度不適，請宿主忍耐。”
林玄松開枕頭，喘了幾口氣：“……這叫輕度？”
“忍耐能力是改造的一部分。建議宿主深呼吸?！?br>“我深呼吸你個頭。”但他還是深呼吸了幾次，等胸口那股灼熱感徹底退下去才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改造進度1%。剩余進度：99%。下次改造將在能量積蓄充足后自動觸發(fā)。請宿主保持日?；顒?，無需刻意配合。晚安。”
那個聲音消失了。林玄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皮膚還是正常的溫度，但里面確實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那是什么感覺，像有一根極細的線從丹田伸出來，延伸到四肢末端，安靜地蟄伏著，像一個剛剛落定的錨點。
王胖子的呼嚕聲重新變得清晰起來，起起伏伏的，帶著一種令人羨慕的安穩(wěn)。林玄把臉側(cè)向墻壁，窗外的月光從窄窗縫漏進來，在他濕透的枕頭上畫了一道銀白色的細線。他閉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進度1%，還有99%。有路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