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我重新訂了那條游輪航線。

母親依然提前一個月買衣服，不過這次她沒問會不會給誰丟人，只每天舉著手機，讓溫梔幫她挑哪條裙子拍照顯年輕。

溫梔被問煩了，直接把四套衣服全塞進行李箱。

“一天換一套，誰也別爭。”

母親瞪她。

“你這孩子，一點耐心都沒有。聞川以前陪我挑三個小時。”

“那您讓他挑。”

溫梔轉(zhuǎn)頭去找護照，翻了半天，最后發(fā)現(xiàn)護照一直夾在自己手里的書里。

她不是一個事事周到的人。

她會忘帶防曬，會把鹽當成糖，也會在我說“隨便”時直接合上菜單。

可跟她在一起，我第一次知道，被愛不是永遠有人遷就。

而是有人允許我說不。

公司旅行團在距離碼頭不遠的酒店集合。

離最終名單封存還有兩個小時，裴希然負責(zé)核對家屬信息。

我們到達時，她正站在簽到臺后幫新人檢查證件。

隔著來往的人群，我們看見了彼此。

她怔了一下，隨后只朝母親點了點頭，沒有走過來。

簽到臺旁，一個年輕女員工急得快哭了。

她只提交了自己的資料，忘記給母親報家屬信息。

老人拖著行李坐在旁邊，嘴上反復(fù)說沒關(guān)系，讓女兒自己去。

“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br>
年輕女孩蹲在母親面前，眼淚掉個不停。

“您先回去，下次我再帶您。”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

“工作要緊，我坐車回家就行?！?br>
裴希然看著她們，許久沒有說話。

她轉(zhuǎn)身叫來負責(zé)名單的同事。

“管理層是不是還留了一個機動家屬名額？”

“有，但名單馬上要封了?！?br>
“現(xiàn)在補還來得及?！?br>
同事遲疑道：“那個名額是給高管家屬應(yīng)急的?！?br>
裴希然接過老人手里的證件。

“現(xiàn)在就是應(yīng)急?！?br>
她低頭錄入信息。

“別讓該一起走的人被隨手留下?！?br>
年輕女孩愣了幾秒，抱著母親哭成一團。

裴希然退到旁邊，為她們讓出位置。

資料封存后，車隊統(tǒng)一前往碼頭。

登船廣播響起時，母親挽著溫梔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裴希然。

裴希然留在警戒線外。

她負責(zé)送團隊登船，不參加這次航程。

“阿姨，玩得開心?！?br>
母親沉默片刻。

“你也照顧好自己?！?br>
裴希然眼圈紅了，卻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再向我解釋什么。

我從她面前經(jīng)過時，她只看了一眼父親的手表。

“修得還準嗎？”

“很準?！?br>
“那就好。”

我們之間只剩這三個字。

沒有承諾，也沒有下一次。

游輪離開碼頭后，母親去參加絲巾課。

溫梔趴在欄桿上看海，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七八糟。

“剛才回頭了嗎？”

“沒有。”

“真狠心。”

我看向她。

“你希望我回頭？”

“當然不希望?！?br>
她把頭發(fā)胡亂塞進**。

“我只是提前說好，以后跟我吵架，你不能一聲不響走掉?！?br>
遠處，母親系著那條淺灰色絲巾，朝我們用力揮手。

“你們兩個別說了，快來給我拍照！”

溫梔拉著我往回走。

我舉起手機，把她們都裝進鏡頭。

那條淺灰色絲巾被海風(fēng)吹起，像一片終于掙脫舊結(jié)的云。

舊港在身后越來越遠。

這一次，沒有誰再被隨手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