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陸子昂腦中記憶瘋狂回閃。

類似老式放映機的影像在一幀幀回溯，帶著刺耳的膠片轉(zhuǎn)動聲，將前世那段血淋淋的絕望畫面再次拉回他的腦海。

潮濕陰暗的牛棚里，漫長的批斗與無休止的折磨讓他形銷骨立。他躺在冰冷堅硬的干草堆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風(fēng)箱般破敗，最后咳出一大口帶著***的濃痰。

身邊的唐筱楠用那雙因為長期干重活而長滿凍瘡、粗糙開裂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家里唯一一床露出黑棉絮的舊被子死死裹在他身上。

“子昂，堅持住......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彼郎?zé)岬难蹨I砸在他冰涼的臉上，帶著讓人心碎的絕望。

然而畫面猛然一轉(zhuǎn)，天空中大雪封山，唐筱楠因為臨盆難產(chǎn)，躺在血泊中。

因為成分不好，大隊里死活不肯借用拖拉機送她去縣醫(yī)院，最終一尸三命，慘死在那個風(fēng)雪交加的夜里。

他那個被冠以“冒充**親屬”、“作風(fēng)敗壞”等諸多罪名的人生，也隨之在一片冰冷中徹底終結(jié)。

前世，他輸在太老實，也輸在太軟弱。

面對上面下來核實他身世的調(diào)查組干事，面對大隊里眼紅他成分、急于搶功撈好處的基層干部，他只會白著臉、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一遍遍解釋“誤會”、“清白”，結(jié)果卻被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當(dāng)成軟柿子，生生踩進深淵。

“咔嚓！”

閃影斷裂，膠片燒毀般的焦灼感讓大腦一陣刺痛。

陸子昂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冷汗直冒。

映入眼簾的，并不是那個四處漏風(fēng)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牛棚。

那是一堵糊著泛黃《工農(nóng)兵畫報》的破敗土墻，身下是鋪著有些扎人但透著稻草暖香的土炕，空氣里飄蕩著一股陳年霉味。

他身上暖烘烘的，手腳有力，原本破敗的肺部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充滿了年輕人的生機與力量。

他沒有死！這里是1976年秋天，北方省安河縣**公社青柳大隊的知青點！

他重生了！

重生回了命運的十字路口，也就是上面派人下來核查他“大院子弟身世真?zhèn)巍钡哪且惶欤?br>
此刻，知青點的院子里正鬧哄哄的。

一陣沉重粗魯?shù)哪_步聲和銅臉盆撞擊的脆響在窗外響起，緊接著，青柳大隊治保主任劉建設(shè)那特意拔高，帶著濃濃基層官腔的嗓門傳了進來：

“就在這屋里！今天公社的沈干事親自帶隊下來核實，他插翅也難飛！老周，你帶兩個民兵把后窗戶給我盯死，防止這小子狗急跳墻，藏匿證據(jù)！”

“砰！”

兩扇單薄的木板門被一只沾滿黃泥的膠鞋粗暴地踹開，寒風(fēng)夾雜著幾絲冰冷的秋雨瞬間灌了進來，激得屋內(nèi)的煤油燈火苗劇烈地?fù)u晃了幾下。

劉建設(shè)剔著牙，反剪著手，如臨大敵般站在門口。

在他身后，大隊主任周福林眉頭擰成了疙瘩，手里的旱煙袋捏得死緊。而在周福林身側(cè)，則站著一個穿著四個口袋深藍色中山裝、面容冷峻、身姿如標(biāo)槍般筆挺的中年男人。

那雙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銳利如鷹隼，這人正是沈明川——公社派來專辦此案的特派調(diào)查員。

在前世，就是從這一刻開始，劉建設(shè)用莫須有的罪名和搜出的“偽造信件”徹底坐實了陸子昂的罪名，開啟了他長達十年的地獄生活。

劉建設(shè)大步跨進屋，手指幾乎戳到陸子昂的腦門上，厲聲喝道：

“陸子昂！還擱這兒裝死呢？起來！公社沈干事親自下來找你談話，你放明白點！老實交代，你敘述的那些大院**、**關(guān)系，到底是不是你為了逃避下地勞動，故意捏造出來蒙騙組織的？！”

屋外的其他知青聽到動靜，紛紛停下了手里的活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扒著門框往里看。

人群的角落里，面色蒼白、穿著打滿補丁藍布褂子的唐筱楠死死咬著嘴唇，兩只小手緊緊絞著圍裙的一角，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顯得有些發(fā)白，那雙清亮的眼睛里滿是難以掩飾的焦灼與擔(dān)憂。

陸子昂的目光穿過那些探頭探腦的人群，精準(zhǔn)地落在了唐筱楠那張年輕而熟悉的小臉上，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眶微微有些發(fā)熱。

“筱楠，前世你陪我走過地獄，今生我定要帶你走向人間。”他在心底一字一頓地立下了誓言。

當(dāng)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劉建設(shè)時，眼神中的柔情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如出鞘刀鋒般的冰冷與肅殺。

既然在前世，溫和與老實換來的是萬劫不復(fù)，那么這一世，他便要用最強硬、最霸道的手腕，反客為主，借勢開路！

在實力還沒有強盛到可以制定規(guī)則之前，借一張大院的虎皮，足以將這些基層的牛鬼蛇神死死踩在腳下！

陸子昂沒有理會劉建設(shè)的叫囂，他慢條斯理地從土炕上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藍布褂子上的稻草屑。

“劉建設(shè)，大喊大叫的，是顯擺你嗓門大，還是想在這兒給沈干事耍你的治保威風(fēng)？”

陸子昂的聲音不大，但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漠與平靜，直接讓叫囂的劉建設(shè)聲音瞬間堵在嗓子里。

周圍圍觀的知青們也都愣住了。在他們的印象里，陸子昂平時三腳踢不出個悶屁，性格有些孤僻老實，什么時候見過他用這種眼神和語氣跟大隊干部說過話？

劉建設(shè)緩過神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頓覺威嚴(yán)受損，氣急敗壞地拍了桌子：

“你小子反了天了！敢這么跟我說話？你知不知道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沈干事在這兒看著呢，你......”

“看著又如何？”陸子昂上前邁了半步，身高的優(yōu)勢和前世積攢的上位者氣場排山倒海般壓向劉建設(shè)，“劉建設(shè)，你這么急著帶人踹我的門，急著在沈干事面前給我定性，真的是為了落實組織紀(jì)律，還是為了某些人能夠早點空出那個回城招工的指標(biāo)，好名正言順地送自己親戚回城？”

此話一出，周主任手里的旱煙袋抖了抖，沈明川的眼神也微微一沉，銳利的目光在劉建設(shè)和陸子昂的臉上轉(zhuǎn)了個來回。

“你......你血口噴人！你這是階級污蔑！”劉建設(shè)慌了神，急忙轉(zhuǎn)頭看向沈明川，聲音都在打顫，“沈干事，您瞧瞧！這小子到了現(xiàn)在還嘴硬，滿嘴跑火車！他就是個偽造身份的現(xiàn)行騙子！我建議立刻把他捆起來送到公社去，連夜突審！”

“送公社突審？”

陸子昂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他沒再理會如同小丑般的劉建設(shè)，在眾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緩步走到了屋角那個自己下鄉(xiāng)時帶過來的舊樟木箱子前。

他屈膝半蹲，一把掀開了有些發(fā)霉的木箱蓋。

他沒有去翻那些破舊的衣物，也沒有拿任何所謂的申訴書或大隊介紹信。他的手直接伸向了箱子最底層的夾板，在厚實的棉褥子底下摸索了片刻，隨后緩緩抽出了一個用泛黃的舊報紙里三層外三層包裹得極嚴(yán)實的東西。

眾人的呼吸不由得一緊，目光齊刷刷地盯著那個形狀敦實的長條形包裹。

陸子昂走到破舊的八仙桌前，當(dāng)著沈明川的面，好整以暇地將那些舊報紙一層一層剝開。

當(dāng)最后一層散發(fā)著樟腦丸氣味的報紙被送走，一個敦實、古樸的乳白色圓瓷瓶露了出來。

瓶身上，紅底白字的酒標(biāo)雖然邊緣有些毛糙磨損，但那上方鉛印著的四個大字，卻像是一道滾雷，瞬間在窄小的知青屋里炸響！

“貴州茅臺！”

不僅如此，沈明川在看清那瓶酒的封口時，眼角猛地一陣抽搐。

那不是普通國營商店里能買到的紅皮塑封，而是帶著特殊年月印記的棉紙陳年封口。

更要命的是，在瓷瓶的瓶頸處，還殘存著半截用紅色印泥蓋著鋼印的“內(nèi)部**”特制標(biāo)簽紙封！

這種標(biāo)簽，普通人甚至一輩子都沒聽說過，只有京城核心部委和高級干部家屬樓里，才能偶爾見到它的蹤跡！

整個屋子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電風(fēng)扇和外面雨水打在瓦片上的聲音。

在這個連吃一斤豬肉、扯一尺棉布都要憑票排隊的年代，一瓶帶**鋼印標(biāo)簽的老茅臺，根本不是有錢就能弄到的，它代表著一種近乎**的社會地位和家族**！

劉建設(shè)的喉結(jié)艱難地聳動了一下，額頭上冷汗“唰”地流了下來。他張著嘴，指著那瓶酒，底氣全無地憋出了一句話：“你......你這酒是從哪偷來的？！”

“偷？”

陸子昂將白瓷瓶重重墩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破搪瓷缸發(fā)出哐當(dāng)?shù)捻懧暋?br>
他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種極致的冷漠與倨傲，直視著沈明川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冷聲質(zhì)問：

“沈干事，你是在縣里和公社辦大案的人，也是見過世面的。你倒是不妨教教他劉建設(shè)，在安河縣這窮鄉(xiāng)僻壤的地界上，哪個賊能有這么通天的本事，能把大院里五十年代內(nèi)供特配的老茅臺，完好無損地偷到這青柳大隊來？！”

這排山倒海的氣場，這不容置疑的倨傲，直接壓得劉建設(shè)臉色慘白，連連退后。

沈明川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常年辦保衛(wèi)工作，深知眼前這瓶**茅臺背后代表的能量，更知道真正的冒充者絕不可能有這種被冒犯后骨子里的震怒和理所當(dāng)然的清高。

這眼神、這做派，若不是從小在大院里泡出來的子弟，絕無可能模仿得如此神似！

“都給我退出去！”

沈明川臉色鐵青，突然轉(zhuǎn)頭對著身后的民兵和大隊干部厲聲暴喝。

劉建設(shè)渾身一哆嗦：“沈......沈干事，這小子的材料......”

“我說了，全部退出去！周主任，把門給我死死關(guān)上！”沈明川冷冷地盯了劉建設(shè)一眼，“今天在這屋里看到的東西，要是誰敢在外面漏半個字，我扒了他的皮！”

周主任趕緊拉著面無人色的劉建設(shè)和民兵倒退著走了出去，并慌忙合上了房門。

昏暗的知青屋里，只剩下沈明川和陸子昂兩個人，以及桌上那瓶**的白瓷老茅臺。

沈明川深吸了一口氣，將頭上的**摘下抱在懷里，語氣再也沒有了先前的嚴(yán)厲，反而帶上了七分謹(jǐn)慎與試探：

“陸......陸同志，公社也是例行公事，畢竟上面有匿名舉報，這才有了這次核查。不知道這瓶酒......和您家里的關(guān)系是......”

陸子昂手指輕輕拂過溫涼的瓷瓶封紙，目光深邃而幽遠，仿佛在看著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

“有些事，我現(xiàn)在不方便透露。但沈干事，你要查我，我陸子昂行得端坐得正，隨時奉陪。”陸子昂微微揚起下巴，如利刃般的目光刺向沈明川：

“不過，要是底下的***借著**的名頭亂扣**，真要是查出了什么收不了場的東西，這底下的責(zé)任，你，擔(dān)得起嗎？”

沈明川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滑落，他看著桌上的酒，又看著底氣十足的陸子昂，心中再無半點懷疑。

“妥了?！?br>
陸子昂在心中暗道，那沉重如山的危局，第一步，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