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凌晨三點。
陳九幽坐在殯儀館后院的鐵皮棚子里，身下是張吱呀作響的竹躺椅，手里攥著半塊已經(jīng)涼透的燒餅。棚頂漏下幾縷慘白的月光，正好落在對面那排冰冷的停尸柜上。
他在這個地方守了三年夜。
準(zhǔn)確地說，是替陳伯守的。三年前陳伯腿腳開始不利索，再爬不動靈堂前那些高高低低的臺階，便把這活兒交給了十九歲的陳九幽。當(dāng)時殯儀館的劉經(jīng)理擰著眉頭打量了他半天，說：“老陳，這孩子……面相不太吉利啊。”
陳伯只是笑笑，把陳九幽往身前一擋，說：“窮人家的孩子，沒那么多講究。能干活就行。”
這一干就是三年。
今晚的殯儀館格外安靜。平日里總有幾具沒人認(rèn)領(lǐng)的無名尸在冷柜里躺著，偶爾半夜會傳出指甲刮鐵皮的聲音。陳九幽早就習(xí)慣了，每次聽見就拎著朱砂和符紙過去，在柜門上畫一道“靜心咒”，那些動靜便會消停一陣。
但今夜不同。
從傍晚開始，陳九幽就覺得后脖頸子發(fā)涼。那種涼意不像是風(fēng)吹的，倒像是有什么東西貼著他的脊梁骨在呼氣。他翻出陳伯給的羅盤看了看，指針紋絲不動。可越是這樣，他心里越不踏實。
"磁場太干凈了。"陳伯說過，"死氣太重的地方突然干干凈凈，說明有大家伙要醒。"
陳九幽咬了口燒餅，目光掃向最角落那排停尸柜。第三格，編號047。新來的。
下午四點多送來的，據(jù)說是在郊區(qū)老戲臺舊址上挖出來的。施工隊挖地基時鏟斗忽然卡住，司機(jī)罵罵咧咧跳下去一看，鏟齒勾住了一截大紅戲袍。再往下刨了兩米，整具女尸露了出來。
尸身保存得出奇完整，眉眼口鼻一絲腐壞也沒有，像剛剛睡著。最詭異的是她腹部有一道從左肋斜切到右胯的長口子，皮肉外翻，腹腔里空空蕩蕩。
陳九幽當(dāng)時遠(yuǎn)遠(yuǎn)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他左眼眼眶猛地一熱，眼前炸開一片暗紅色的光。
陳伯管那只眼睛叫"陰瞳"。說是天生就有的本事，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但陳九幽活了二十二年，這還是頭一回自己主動觸發(fā)。那段關(guān)于女尸的畫面只持續(xù)了三五秒，等他回過神來，劉經(jīng)理已經(jīng)指揮工人把***進(jìn)了冷藏柜。
他記得女尸腕子上系著一根紅線。十八股絞成的，一端打了個葫蘆結(jié)，另一端是散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拽斷了。
"別碰那根線。"陳伯在電話里只說了這一句，就把電話掛了。陳九幽再打過去，關(guān)機(jī)。
咔噠。
角落里傳來一聲輕響。很輕，像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鐵皮。
陳九幽從躺椅上直起身。手里那塊燒餅被他擱在膝蓋上，右手已經(jīng)摸到了腰后別著的桃木短劍。
"047。"
他低聲念了一遍編號，站起來往那個方向走。竹椅在他身后吱呀一聲晃了晃，像是有人坐了上去。
停尸柜的鐵門冰涼。陳九幽伸手貼上去，掌心能感覺到一股細(xì)微的震顫，像是里面有什么東西在掙扎。他左眼又開始發(fā)熱了，視野里那扇鐵門漸漸蒙上一層暗紅色的薄霧，霧中有個模糊的人影蜷著身子，雙手抱著腹部，頭埋在兩膝之間。
是個女人。很年輕。穿著那身大紅戲袍，頭發(fā)松散地披在肩上，發(fā)梢沾著泥。
她在哭。
陳九幽的手貼在柜門上沒動。他聽不見聲音，但能感覺到那股從鐵板底下透上來的悲傷。很濃，濃到讓他喉頭發(fā)緊，眼眶發(fā)熱。
"別哭。"他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我……"
話沒說完，鐵門猛地一震。
那震動順著他的掌心傳上來，一路竄到肩胛骨。陳九幽被震得后退半步，還沒來得及穩(wěn)住身形，就看見柜門上那些細(xì)密的冷凝水珠開始往一個方向聚攏。水珠匯成一條紅線，沿著門縫往下淌，在底部門框處凝成一滴暗紅色的液體。
啪嗒。落在地上。
陳九幽低頭去看。那滴液體在水泥地面上慢慢洇開，形狀像一只攤開的手掌。
五根手指，細(xì)細(xì)長長。
他蹲下去，用指尖蘸了一點。湊到鼻尖——鐵銹味。是血。
"047……"他耳邊忽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又輕又飄，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047……是你給我寫的號么？"
陳九幽猛地回頭。
棚子另一頭空空蕩蕩，只有那張竹躺椅在輕輕搖晃。月光照在椅面上，那半塊燒餅旁多了一朵小花。野菊花，**的，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他認(rèn)得那種花。亂葬崗上到處都是。
陳九幽深吸一口氣，把桃木短劍抽出來攥在手里。劍身上刻著的八卦紋路微微發(fā)燙，像是在警告什么。但他沒有往后退，反而又往前邁了半步，重新把手掌貼上了047號柜門。
"我叫陳九幽。"他說，聲音很穩(wěn)，"殯儀館的守夜人。你……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
柜門里的震動停了一瞬。
然后門縫里慢慢溢出一縷紅色的霧。那霧不散，不飄，像是有生命似的順著他的手指往上攀，纏住他的手腕，在他脈搏跳動的那個位置輕輕繞了一圈。
陳九幽的左眼視野里，那個蜷著身子的女人抬起了頭。
她臉上干干凈凈的，五官清秀，眉目間竟有幾分眼熟。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那雙眼睛里沒有怨氣，沒有戾氣，只有一種讓陳九幽心臟猛地一抽的東西。
那種眼神他見過。在殯儀館每年清明來祭掃的那些老**臉上。她們看著靈堂里黑框照片的眼神。
是母親看孩子的眼神。
紅霧在他腕間輕輕一收，松開了。柜門里的震顫徹底平息下去，連那股從門縫透出來的涼意都散了。陳九幽左眼的熱度漸漸退去，視野恢復(fù)正常。水泥地面上那滴血已經(jīng)干了，留下一個淺淺的褐色印子，形狀像一朵五個瓣的花。
那朵野菊花還放在竹躺椅上。陳九幽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花瓣上沾著一點濕氣，像是眼淚。
他忽然想起陳伯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東西，不是你選了它。是它選了你。"
第二天一早劉經(jīng)理來**，看見陳九幽坐在棚子門口，手里捧著一朵蔫了的野菊花發(fā)呆。他皺著眉頭往停尸柜那邊掃了一眼，問："昨晚有事沒？"
陳九幽站起來，把花收進(jìn)上衣口袋里。"沒事。"他說，"就是047號，能讓我看看檔案嗎？"
劉經(jīng)理撇了撇嘴："一個**時期的無名女尸，看什么檔案。***那邊查了，找不到家屬，過兩天就送去火化。"
"能不能等等？"
"等什么？"
陳九幽沒回答。他轉(zhuǎn)身往殯儀館大門外走，口袋里的野菊花被體溫焐得溫?zé)帷Ｉ砗?47號柜門安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他知道，有什么事已經(jīng)開始了。
走出殯儀館大門時，他手機(jī)響了。屏幕上跳出一條短信，是陳伯發(fā)來的。
"別查那具女尸。你查不起。"
陳九幽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jī)揣回兜里。左眼眼眶又熱了一下，眼前的街道上掠過一道暗紅色的殘影，一閃即逝。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忽然笑了。
"查不起也得查。"他低聲說，"她是我媽。"
頭頂七月的天，一片云飄過來遮住了太陽。殯儀館門口那條長長的柏油路上，不知從哪兒刮來一陣風(fēng)，卷著幾片干枯的**花瓣從陳九幽腳邊滾過去。
那些花瓣的形狀，和昨晚那朵野菊花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