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劉璟拿著兩份對比報告發(fā)了很久的呆：一份溫縣零疫病，一份獲嘉倒了三十七人。他把兩份并排放在案面上看了又看，然后提起筆重新寫了一封奏表。
次日清晨，司馬孚正在院子里練拳，忽然聽見前院一陣騷動。
他還沒來得及出去看，門簾一掀，司馬懿走了進(jìn)來。
他的二哥今日神色很不對勁。
平日里那雙永遠(yuǎn)**三分笑意、三分觀察、三分算計的眼睛，此刻像兩口結(jié)冰的深井，里面一絲波瀾也無。
“六弟，”司馬懿的聲音很平，“父親讓我轉(zhuǎn)告你?！?br>司馬孚停了拳勢，看著二哥的臉色，心里的不安一層一層疊上去。
“從今天起，”司馬懿一字一頓地說，“你‘病’了?！?br>“……什么？”
“劉璟的奏表已經(jīng)發(fā)出去了。第一封寫你‘才可比管仲’，第二封寫你‘深諳兵法、明于治民、七日之間定一縣之?！?。”司馬懿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那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壓不住的復(fù)雜情緒——也許是擔(dān)憂，也許是別的什么，“這些話傳到許都，傳到曹司空耳朵里，你猜他會怎么想？”
司馬孚的后背出了一層薄汗。
“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司馬懿說，“比管仲。會畫輿圖、會設(shè)伏兵、會退流寇、會防疫病。還姓司馬。”
他停下來，看著弟弟的眼睛。
“曹司空現(xiàn)在對河內(nèi)司馬家，正缺一個動手的理由?！?br>院外的晨光很亮，照在司馬懿肩頭那層薄薄的霜上，泛著冷白色的光。
司馬孚站在那里，忽然覺得這幾日所有的“高光”——火把、戰(zhàn)鼓、捷報、零疫——都像一場夢。
夢醒了，他站在這里，聽見的只有二哥那句冷到骨頭里的話。
“從今天起，”司馬懿重復(fù)了一遍，“你病了。不出門、不見客、不論兵、不議政。書照讀，琴照彈，但——誰問你什么，都說‘頭暈，記不得了’?！?br>他伸出手，在司馬孚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司馬孚整個人晃了一下。
“六弟，”司馬懿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鋒芒太露的人，活不長的。父親是在……保你?！?br>他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門簾落下來，隔絕了院外的光。
司馬孚一個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很燙。
這一次是真的燙了。
他走到案邊，從枕下摸出那截青布裹著的斷簪，在掌心攥了又攥，最后塞回懷里，然后躺回了榻上。
閉上眼之前，他聽見前院傳來仆從的聲音：“六郎君又發(fā)熱了，這次的病來勢洶洶，怕是要將養(yǎng)一整個冬天……”
雪是入夜后才漸漸密起來的。
司馬孚“病倒”的第三天，溫縣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場雪。
細(xì)細(xì)碎碎的雪粒從鉛灰色的天幕里篩下來，覆在屋頂?shù)幕彝呱?、庭院的枯枝上、琴臺的石面上，薄薄一層白。
冷得很干凈，那種咬進(jìn)骨頭里的干冷。
他裹著厚被靠在榻上，窗子開了一條縫，冷風(fēng)裹著幾片雪花鉆進(jìn)來，落在他的睫毛上，涼得他一激靈。
屋里炭火燒得不夠旺，母親怕煙熏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