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存冷凍柜
1948年12月末。
夜，黑云遮蔽月亮星辰，寒風呼嘯卷起北平城街道上的殘枝敗葉，給這個千年六朝古都更增添一分蕭瑟。
東城區(qū)，交道口，南鑼鼓巷，拐進帽兒胡同的第一個院落，早已經(jīng)熄了燈。
這兒是林家與王家，兩家人共居的三進四合院。
林家老爺子林仲昇是清末宮廷御醫(yī)，中醫(yī)醫(yī)術在整個北平城都十分有名，只是亂世以來，尤其是獨子去世后，老爺子已經(jīng)多年不問診，獨獨有那么些人情往來找上門來，也是讓弱冠之年的孫子林燁出手。
與林家姻親關系的王家，來頭同樣很大。
林燁他姥爺王世安，二十年前打遍北武林無敵手，是京津冀三地公認的宗師人物，曾經(jīng)那也是家財萬金的殷實富戶，只不過女兒、幺兒犧牲后，就解散鏢局，將錢財給了鏢師，剩余也全部捐獻用于抗戰(zhàn)。
兩家都是鐵骨錚錚的家世門第。
北風依舊呼嘯，忽而帽兒胡同外傳來兩聲清脆鳥叫，接著是三長三短六下敲門。
過了不小會兒，林王兩家宅邸院子中傳出腳步，大門‘吱呀’打開，林燁從門縫中探出腦袋。
“今年過年不送禮?！?br>黑暗中傳來一句無厘頭的話。
“收禮認準王中王！”
林燁急忙回應道。
“什么牌子的王中王？”
“腦白金和小罐茶都是**！”
確認過暗號，是自己人。
兩段驢唇不對牛尾的對話結束，黑暗中才顯露出一個中年男人來。
他身穿灰布麻褂，外套一身滿是補丁的棉衣，雙手抱胸，顯然是被凍的狠了。
“鋼鐵俠同志，是草甸同志讓我來的，我們有同志身受重傷，急需救治，人已經(jīng)送到急救室?！?br>林燁的組織代號就是鋼鐵俠，而草甸，則是他的大舅，王世安老爺子的好大兒王銓忠。
“好的，我拿一下工具?！?br>邊說，林燁邊向四合院內跑去，兩三分鐘時間，就背著一個急救箱匆匆而來。
箱子里常備兩套手術用具，還有急救藥品、繃帶、醫(yī)用棉花等物。
跟著中年男人拐過兩條胡同，來到一棟獨門獨戶的一進院。
這就是男人口中的急救室，組織上一處秘密據(jù)點，屬于王家的資產(chǎn)，改造成簡易手術室，專用于林燁救治組織中受傷的同志。
對林燁來說，這兒就是燈下黑。
與帽兒胡同不過百米之隔，即使敵人找到這兒，也沒人會查到林燁的頭上。
兩人確認安全，快速進入院中。
院中漆黑一片，所有窗戶都用厚棉被從內部遮擋，自然透不出半點兒光亮。
和屋中人再次對過暗號，林燁推門而入，中年男人則守在院子里。
和屋里的同志打了聲招呼，林燁輕車熟路進入密室，只一眼，他就瞧見躺在手術臺上的傷者。
左胸中彈，這一槍是沖著心臟去的，鮮血染紅了衣裳，能堅持到現(xiàn)在，大約只可能這一槍打偏了，但也是十分嚴重的貫穿傷，傷者急需手術。
“開燈，馬上開始手術！”
林燁吩咐了一句，由十二盞軍用強光手電組成的無影燈被打開，林燁轉身，打開急救箱，在密室角落水盆清洗雙手。
十二把軍用強光手電，被固定在木架子床上方，慘白的光束，從不同角度交叉匯聚，在白褥單上硬生生湊出一盞簡陋的無影燈。
碘酒的刺鼻，與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在這間狹小的密室里，擰成一根繃緊的弦。
林燁站在床側，白大褂袖口挽到肘彎，雙臂懸空，保持著清潔消毒后的姿勢。
不過二十歲，眉眼間依舊保持未脫的少年氣，可一旦上了手術臺，眼神里的沉靜，繼承了內心沉著幾十年外科醫(yī)生的鎮(zhèn)定。
床上的同志，左胸貫穿槍傷，**奔著心臟直射過來，差了毫厘，沒碰中心包，可肋間動脈和肺葉，都明顯受到重創(chuàng)，能硬撐著被送到安全屋，全憑一口氣吊著。
“開始吧?！?br>林燁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
旁邊交通員同志，按照林燁的要求，剛潔凈完雙手，此時趕緊點頭。
他真的是頭一回見這么年輕的外科大夫，心里直打鼓，可想到這是草甸同志的要求，又看著林燁雙手穩(wěn)如磐石，才莫名有些安心。
第一步是消毒。
林燁接過交通員遞來的碘酒棉球，指尖穩(wěn)得紋絲不動，從胸口的彈孔入口為中心，以同心圓軌跡，一圈圈向外涂擦，消毒范圍足足擴出十五公分，連腋窩下都沒放過。
三遍碘酒，再兩遍酒精脫碘，動作標準得像是在北平城中心大醫(yī)院的無菌手術室里，全然不顧這只是民房里的一張硬板床。
交通員看得屏住呼吸，他們之前處理槍傷，頂多擦一擦傷口周圍，從沒見過這么講究的陣勢。
消毒完畢，四塊提前煮沸過的白粗布，按順序鋪在傷員胸口，只露出碗口大的術區(qū)，這算是簡易的無菌洞巾。
接著，林燁捏著裝有普魯卡因的注射器，沿著切口線，做逐層浸潤**。過程中，傷員只是下頜猛地繃緊，下意識咬著繃帶悶哼一聲。
術前到這一步，就算全部準備完畢，接下來就開始該動刀子了。
首先，擴創(chuàng)探查。
林燁左手持止血鉗，輕輕牽開創(chuàng)口邊緣，右手握手術刀，沿著**肋間隙，平穩(wěn)地延長切口。
刀鋒劃開皮膚、皮下脂肪、胸壁肌層，每一層的深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本該洶涌的出血，被他精準避開了主血管，只有少量滲血緩緩溢出。
“**肋軟骨骨裂，彈道擦過心包壁，距離左心室不到兩毫米。”
林燁聲音平靜地報著傷情，交通員卻聽得后背一涼——就差這么一點，人當場就沒了。
真正的兇險在胸腔里。
肋間動脈的破口還在往外噴血，視野里全是暗紅的積血。林燁沒有半分慌亂，兩把止血鉗順著彈道精準探入，咔嗒兩聲穩(wěn)穩(wěn)夾住出血的血管，再用粗絲線雙重結扎打結，噴濺的出血立刻就停止外流。
這整**作，在林燁雙手下快得只剩殘影，從發(fā)現(xiàn)出血到完全止血，前后不到十秒。
旁邊，交通員看得眼睛都直了，**醫(yī)院的洋大夫都沒這么快、這么穩(wěn)的手！
止血之后是清創(chuàng)取彈。
彈頭已經(jīng)貫穿了胸壁，差點從后背穿出，同時撞擊肋骨時崩碎的銅皮、骨渣也都留在了胸腔里，還有被彈頭帶進去的棉衣纖維，全是要命的感染源。
沒有電動吸引器，林燁就用消毒紗布團，一點點沾出積血。
沒有X光片，全憑手感和經(jīng)驗探查。
林燁捏著小號鑷子，精準將彈頭取出，又在肺組織與肋骨縫隙里仔細翻找，先夾出了半片指甲蓋大的彈頭銅皮，又清出三塊針尖大小的碎骨渣，最后連嵌在肺創(chuàng)口里的兩團細棉絮，都被他一一挑了出來。
在隱秘戰(zhàn)線里，傷員無法送往正規(guī)大醫(yī)院、可以手術的診所，這一步做細了，就是把人從鬼門關，又往回拉了三尺。
“肺葉破口大概一公分，得縫上?！?br>林燁換了小圓針和細羊腸線，指尖隔著紗布，輕輕托住脆弱的肺葉，針帶著線，從破損的邊緣平穩(wěn)穿過。
每一針的間距、深度都分毫不差，打結的力度剛好能閉合破口，又不會勒壞肺組織。
三兩下縫完，他用溫生理鹽水仔細沖洗了兩遍胸腔，確認沒有再出血，才在肋膈角的位置，切了個小口，**一根消毒橡皮管，另一端通到床下裝著生理鹽水的玻璃罐里——簡易閉式胸腔引流，能把積氣積血排出來，免得傷員死于氣胸。
最后一步，縫合關胸。
從胸壁肌層到皮下組織，再到皮膚，分層縫合，針腳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針都扎實牢靠。
也就交通員幫著擦汗的功夫，林燁已經(jīng)打好了最后一個結，用無菌紗布蓋住傷口，再用膠布十字固定，整套收尾動作干凈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命保住了?！?br>林燁摘下沾了血的橡膠手套，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接下來三天是感染關，每天換一次藥，傷口撒磺胺粉，引流瓶沒氣泡了就拔管。只要體溫不燒過三十九度，就能熬過去。等局勢穩(wěn)點，再轉移到后方醫(yī)院休養(yǎng)?！?br>他一邊交代預后注意事項，一邊將裝有磺胺粉的玻璃瓶交給交通員，再把用過的刀、鉗、鑷子一一收攏，放進旁邊沸騰的消毒鍋里，重新煮沸滅菌。
至此，手術結束。
林燁這才開始清洗收拾自己，忽然間，腦海中“?！钡囊宦暋?br>“幫助他人，好人好事不留名，恭喜宿主****，激活隨身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