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照夜被退婚那天，穿的是血嫁衣。
赤色祭衣浸透神殿冷光，她獨自站在祭臺中央，兩側(cè)高階神族分席而坐，目光像刀子從四面八方扎過來。
今天是她與蒼曜少尊謝無妄締結(jié)命契的大典。
祭臺已亮，神帝投影懸在穹頂，萬神朝天的壁畫在金光中流轉(zhuǎn)。一切都在按婚典的規(guī)制布置——除了端上來的不是賜婚金冊，而是一只廢棄神籍所用的黑玉盤。
姬照夜盯著那只盤，血嫁衣在陣紋金光下紅得刺目。
今日不是成婚，是審判。
玄微長老的聲音從高臺落下，慈悲得恰到好處："姬照夜，你神脈污濁，占神族資源十八年而無法凝聚神格。與蒼曜少尊的婚約，有辱神庭威嚴(yán)。"
殿中竊竊私語像潮水涌起。
"神脈污濁"四個字蓋下來，十八年的人生被一句話碾成齏粉。兩側(cè)長席上有人搖頭，有人嗤笑，更多的人只是看熱鬧——蒼曜神族看一個廢物的下場，和看一只待宰的牲畜沒什么區(qū)別。
右側(cè)席間，一個少女站起來。
姬云蘿。姬氏旁支嫡女，面容溫婉，語氣里裹著恰到好處的憐憫。
"照夜姐姐，你莫要太難過分。"她咬著唇，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全殿聽見，"你生母來歷不明，父族也不認(rèn)你。若非少尊這些年庇護(hù)，你早該被逐出神族了。如今神庭給你留了體面，你該感恩才是。"
假意求情，實則補刀。每一刀都精準(zhǔn)地戳在最疼的地方。
生母來歷不明。父族不認(rèn)?？磕腥吮幼o(hù)才有資格活著。
姬照夜沒有看姬云蘿。
她抬頭看向神階最高處。
謝無妄站在那里，玄衣銀甲，面容冷峻如冰雕。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溫度，沒有波瀾。
他手中展開一卷金紋神諭，開口宣讀。聲音冷而穩(wěn)，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jìn)所有人耳朵里。
"神裔姬照夜，血脈污濁，有辱神族。命契作廢，即日起剝奪神籍。"
沒有解釋，沒有猶豫，沒有看她第二眼。
姬照夜沒有哭，也沒有質(zhì)問他是否愛過自己。十八年的相識、同修、指腹為婚，她有太多話可以問，但最終只問了一句。
"這是神庭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謝無妄停頓了極短的一瞬。
短到旁人以為是神諭宣讀的正常間隙，但姬照夜認(rèn)識他十八年，她知道那不是間隙，是猶豫。
然后猶豫消失了。
"都是。"
兩個字，干脆得像一刀斬斷繩索。退婚是他定的，跪也是他讓跪的，沒有解釋，沒有歉意。
旁邊有人冷笑出聲。姬氏旁支弟子低聲譏諷："廢了神脈還擺嫡女的架子。"
笑聲像**進(jìn)耳膜。姬照夜沒有理會，她的目光還停在謝無妄臉上，想從那張冷硬的面具下面找到一絲裂痕。
什么都沒有。
"跪下。"
玄微的聲音再次響起，慈悲徹底消失。他枯瘦的手指掐了個訣，跪拜陣紋應(yīng)聲亮起，金光從地面涌上來，像無數(shù)只手按住她的膝蓋、肩膀、后頸。
"跪下謝恩。交出神籍、命契與神族姓印。神庭免你死罪，已是天恩。"
威壓鋪天蓋地。
姬照夜的膝蓋彎了。不是她要跪，是陣紋的力量在壓，從頭頂灌下來，膝蓋骨咯吱作響，像要從關(guān)節(jié)里碎出來。
她撐了一息，兩息，三息。
膝骨開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唇角滲出血線，順著下巴滴在赤色祭衣上，分不清是血還是衣裳本來的顏色。
眾人以為她馬上就會被壓服。
玄微又補了一句。
"***尚且懂得為三界犧牲，你卻連謝恩都不肯？"
母親。
這兩個字像一把燒紅的釘子，猛地釘進(jìn)她胸口某根從未被觸碰過的神經(jīng)。
姬照夜的呼吸驟然停了一拍。
她不知道母親是誰，不知道母親長什么樣，不知道"為三界犧牲"是什么意思。但這兩個字從玄微嘴里說出來的時候，她體內(nèi)有什么東西猛地翻了個身。
祭臺上空，原本用于見證婚契的九重天雷發(fā)生異變。
金色的雷云在穹頂聚集，神帝投影微微顫動。前八道天雷沒有劈向姬照夜，而是沿著祭臺的紋路灌入她的身體。
不是攻擊，是撕開。
像八只手同時抓住一層封印，從八個方向用力撕扯。那層封印在她體內(nèi)存在了十八年，和她的血脈長在一起，此刻被天雷一寸一寸地剝離。
疼痛無法形容。不是皮肉的疼，是骨頭里、血脈里、神魂深處的疼，像有人在把長進(jìn)肉里的東西連根拔起。
第九道天雷蓄勢待發(fā)。
謝無妄下意識向前邁了一步。
只一步。他的腳剛抬起，右手腕上的絕情印猛然收緊，銀白色的符紋亮起，像一條燒紅的鐵鏈纏住他的脈搏，將那一步硬生生拽了回去。
他停住了。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天上，在那道正在凝聚的第九道雷霆上。
雷落。
金光貫穿祭臺，姬照夜的身子被埋進(jìn)一片刺目的白光中。她的膝蓋終于碰到了地面——但只是一瞬，下一刻她的脊背開始一寸一寸地直起來。
不是力量瞬間無敵。她的經(jīng)脈在痛，骨裂的膝蓋在痛，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疼。但體內(nèi)那股剛被撕開封印的力量在翻涌，滾燙的、暴烈的、帶著饑餓感的力量灌滿了她干涸的身體，把她從地面上托了起來。
她站直了。
在所有人都要求她跪下的時候。
在跪拜陣紋的金光、神帝投影的威壓、滿殿神族的目光同時壓在她身上的時候。
她選擇不跪。
她睜開眼。
雙瞳化為赤金。
殿中驟然安靜。
赤金色的光芒從她瞳孔深處涌出，像兩團(tuán)燃燒的巖漿。那不是神族該有的瞳色，不是任何已知血脈該有的瞳色。
玄微的面色變了。
赤金瞳開啟的瞬間，姬照夜看見了一幅畫面。
不屬于現(xiàn)在的畫面。
萬神伏地，王座高懸。一座由無數(shù)神骨堆砌的王座矗立在天地之間，金光萬丈，所有神族匍匐在王座之下，連頭都不敢抬。
一個白發(fā)女子站在眾神之前。
她沒有登上王座。她抬起手中的刀，一刀將王座劈為兩半。
碎片紛飛，萬神驚起。
畫面消失前，她聽見一個聲音。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卻比此刻的她蒼老得多，疲憊得多，也堅定得多。
"這一次，該跪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