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植前夜，我在丈夫師妹的直播間里，看見了我的胚胎報告。
那是一張被打了碼的照片。
可我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因為報告右上角有一道很深的折痕。
那是上周在醫(yī)院走廊里，我等結(jié)果時攥出來的。
直播間里，宋知遙穿著白大褂，坐在一排淺藍色文件柜前，聲音放得很輕。
“這位姐姐三十五歲，備孕五年，試管三年，取卵三次?！?br>“目前只剩兩枚可用胚胎?！?br>“她明天就要移植，其實到這一步，患者本人和家屬都會非常緊張?！?br>她說話的時候，屏幕右側(cè)不斷有人送小紅花。
彈幕刷得很快。
“姐姐一定要成功啊。”
“她丈夫也太深情了，陪了三年?！?br>“宋醫(yī)生講得好細，關(guān)注了?！?br>我坐在沙發(fā)上，手機握得很緊。
茶幾上放著明天要帶去醫(yī)院的文件袋。
里面有***、結(jié)婚證復印件、冷凍胚胎續(xù)存單，還有那張我看了無數(shù)遍的移植預約單。
明天上午九點二十。
我和顧淮舟等了三年的時間。
為了這一天，我這一個月沒有碰過一口涼的，晚上十一點準時睡覺，連走路都比平時慢，像怕驚動什么還沒來到我身邊的小東西。
可現(xiàn)在，它們被宋知遙放在直播間里。
被講成一段案例。
一段可以收藏、轉(zhuǎn)發(fā)、漲粉的真實案例。
浴室門開了。
顧淮舟擦著頭發(fā)出來，身上帶著熱氣。
“桑桑，藥我放冰箱第二層了，明早我六點半叫你?！?br>他走到一半，看見我的臉色，動作停住。
“怎么了？”
我把手機轉(zhuǎn)向他。
直播間里，宋知遙正好說到一句：
“她丈夫一直很穩(wěn)定，這對患者來說很重要。很多時候，試管拼到最后，拼的就是夫妻之間的信任?！?br>顧淮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他伸手想拿我的手機。
我避開。
“她怎么會有我的報告？”
他喉結(jié)動了一下。
“你先把直播關(guān)了?！?br>我沒有動。
宋知遙還在溫柔地感謝禮物。
“謝謝大家的祝福，我也希望這位姐姐明天順利?！?br>顧淮舟抬手按住我的手機屏幕，直播聲戛然而止。
客廳突然安靜下來。
墻上的掛鐘走了一格，聲音輕得像**進肉里。
我看著他。
“誰給她的？”
顧淮舟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過了幾秒才開口。
“我給她看過?！?br>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很少在我面前露出這種表情。
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又覺得事情沒有嚴重到那個地步。
“她最近在做試管科普賬號，缺真實案例?！?br>他放緩聲音，坐到我旁邊，手掌試探著碰我的肩。
“桑桑，她打碼了，沒人認得出來。”
我往旁邊挪了一點。
他的手落空。
“她怎么知道我取卵三次？”
顧淮舟停住。
我繼續(xù)問：“她怎么知道我只剩兩枚胚胎？怎么知道我明天移植？怎么知道我的年齡、方案、胚胎評級？”
他眼底的慌亂終于藏不住了。
“我就是跟她聊過幾句?！?br>“聊過幾句？”
我把手機重新點亮，打開剛才的錄屏。
畫面里，宋知遙白大褂袖口干干凈凈，語氣像在講一份公共資料。
她說“這位姐姐”。
她說“她丈夫”。
她說“她明天移植”。
那張報告在她身后的PPT里停留了整整十一秒。
顧淮舟看著那段錄屏，眉頭慢慢皺起來。
“知遙可能是為了講清楚一點，才放了圖片?！?br>“她是醫(yī)生，她懂分寸?！?br>“我們這三年也不容易，讓更多人了解試管，也算有意義?！?br>我聽到最后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顧淮舟怔住。
他似乎以為我會哭，會發(fā)抖，會抓著他問為什么。
可我只是低頭看向茶幾。
移植預約單上，醫(yī)院的章印在右下角。
淡紅色。
和我這三年**打到發(fā)青的皮膚顏色不一樣。
我曾經(jīng)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文件袋最上層。
顧淮舟昨晚還摸著我的頭說：“明天過后，我們就離孩子更近一點了?！?br>我那時真的信了。
信他和我一樣珍惜。
信我們誰都不會拿這件事?lián)Q任何東西。
我拿起手機，撥通**中心電話。
顧淮舟臉色一變。
“你打給誰？”
我沒有看他。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通。
“**，**中心?！?br>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wěn)。
“你好，我是明天上午九點二十胚胎移植的聞桑?！?br>“我想取消預約?！?br>顧淮舟猛地站起來。
“聞桑！”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聞女士，您確定要取消嗎？這個周期取消后，后續(xù)可能需要重新評估身體情況?！?br>顧淮舟伸手來搶手機。
我站起來，繞過茶幾。
他聲音壓得很低，里面帶著火。
“你別鬧。”
“明天就移植了，你清不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我看著窗戶上的倒影。
我臉色白得嚇人，可手沒有抖。
“確定?！?br>護士又確認了一遍信息。
我一項項回答。
姓名。
***后四位。
移植時間。
冷凍胚胎編號。
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刮出來。
掛斷電話后，客廳里只剩顧淮舟沉重的呼吸聲。
他盯著我，眼眶微紅。
“你瘋了嗎？”
“我們等了三年?！?br>“就因為一個視頻，你取消移植？”
我走回茶幾旁，把那張預約單拿起來。
紙很薄。
可我為了拿到它，熬過了三次取卵，兩次失敗，一次腹水到半夜掛急診。
顧淮舟陪我坐過凌晨的醫(yī)院走廊。
也在我**打到想吐時，蹲在我面前給我穿鞋。
那些都是真的。
所以這一刻才更疼。
我把預約單沿著中間的折痕慢慢撕開。
顧淮舟臉上的憤怒僵住。
他看著那兩半紙，像看見什么東西真的碎了。
“聞桑?！?br>他聲音低下來。
“我知道你生氣，我讓知遙刪掉?！?br>“我們明天照常去醫(yī)院，好不好？”
我抬頭看他。
“我不是因為一個視頻。”
“我是突然發(fā)現(xiàn)，我不敢讓你當這個孩子的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