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顧是滬城人，我是農村人。
18年前，我為了愛，沒名沒分地跟著這個身患重病的男人。
日日夜夜，端屎端尿。
昨天，醫(yī)生下了診斷書，說他只剩1個月生命。
原以為，他會在生命的最后，和我領證結婚。
他卻叫來了子女，把遺產分得一干二凈，只字不提領證的事。
最后，大兒子從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個信封，扔在我面前。
“林阿姨，這一萬塊錢你拿去，等我爸走了，你就回老家吧?！?br>老顧閉著眼，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是拍拍我的手說。
“桂香，拿去吧。再照顧我1個月，等我咽了氣，你再離開滬城?！?br>我突然明白了，十八年了，我從不是他的愛人。
在他眼里，我不過是用完就扔的一塊抹布。
我忍住了淚水，轉身打了老姐妹的電話。
“王姐，幫我訂一張明天回通州的票?！?br>......
城西醫(yī)院的病房里，凌晨三點半。
我睡在病房角落的折疊床上，耳邊傳來老顧沙啞的聲音。
“桂香……桂香……尿……快點……”
我?guī)缀跏菑拇采蠌椓似饋?，連鞋都沒顧得上穿好，慌忙把塑料尿壺接在了他的下身。
老顧今年七十六了，胰腺癌晚期，下半身早已癱瘓水腫。
因為長期臥床，他的脾氣變得異常暴躁。
尿濺了出來，灑在了我的褲腳和手背上。
我沒有躲，只是低著頭，熟練地拿溫濕毛巾一點點幫他擦拭干凈。
“輕點！你想疼死我??？！”
老顧一拍床沿，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連忙賠著笑臉。
“對不起，老顧，我輕點，我輕點?！?br>十八年前，我**走了，老家通州的房子空落落的。
經(jīng)人介紹，我認識了老顧。
老顧是滬城退伍的副局級干部，說話帶著大城市獨有的體面。
那時他握著我的手說：“桂香，跟我去滬城吧，咱們搭伴過日子，我保你晚年有個依靠。”
我信了。
為了這句話，我背著一個舊布包跟著他來到了滬城。
十八年來，我每天六點起床做早飯。
他血壓高，我連炒菜放幾克鹽都拿稱量過。
他痛風犯了深夜痛苦**，是我整夜抱著用艾草加熱的鹽包幫他熨燙雙腿。
他患上嚴重胃潰瘍和肺積液，是我學著護士的樣子，每隔兩個小時幫他翻身、拍背、吸痰。
我的雙手變得粗糙龜裂，脊椎因為長期背他而嚴重變形。
可每次我跟老家姐妹提起老顧，眼里依然滿是驕傲：“我們家老顧是體面人，對我也好?！?br>給老顧擦完身體，我蹲在病床前，看著他那張臉，眼眶有些發(fā)紅。
“老顧……今天醫(yī)生又開**通知了，”我吸了吸鼻子，語氣卑微，“醫(yī)生說……可能也就這三十天了。咱們把證領了吧？好不好？”
老顧睜開渾濁的眼睛，看著我。
“老顧，我不要你的房子，我也一分錢不要你的存款！”
我怕他誤會，慌忙抓著他的手，急切地解釋。
“我自己在老家有一個月幾百塊的低保，我還有點積蓄！我只想走的時候，名正言順地以妻子的身份給你送終，我想以后我的墓碑上，能寫著是你的妻子……”
老顧嘆了一口氣。
他拉過我的手，語氣溫柔。
“桂香啊，你怎么又糊涂了？我一個快要入土的癌癥晚期，領了證，我不成你的拖油瓶了嗎？”
他拍著我的手背，一如我初見他時的樣子，溫文爾雅。
“我這病是個無底洞，以后真要有什么債，領了證全成你的了。我不跟你領證，是怕你以后回通州老家背個克夫寡婦的名聲??！我是真心為你考慮，你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呢？”
我看著他，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老顧，我不怕拖累，我不怕名聲難聽，我只想要個名分啊……”
老顧把頭偏向了一旁，拉上了被子，嘆了口氣：
“行了，我改天和孩子們商量商量，今天累了?！?br>他又一次用沉默，將我所有的期盼踩在了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