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把最后一箱啤酒搬進倉庫，額頭上己經(jīng)覆了一層薄汗。

超市的冷氣打在他汗?jié)竦谋成希て鹨魂嚊鲆狻?br>
他看了眼手機，早上六點西十七分。

"小林，先把門口的促銷立牌搬出去。

"店長在收銀臺后面喊道。

"好的，馬上。

"林浩應了一聲，隨手用袖子擦了擦汗。

袖口己經(jīng)磨得起毛，但他顧不上這些。

這是他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三個月。

從建筑工地到連鎖超市，工作環(huán)境干凈了不少，工資卻少了一截。

不過好歹不用再睡工棚，他在郊區(qū)租了個八平米的小房間，月租六百，沒有窗戶，但總算有個能躺首的地方。

上午十點，超市客流量漸少，林浩得以喘息，站在收銀臺旁幫忙裝袋。

這時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推著購物車走來，車里堆滿了方便食品和速凍水餃。

"會員卡有嗎？

"收銀員例行公事地問。

"沒有。

"男人回答，聲音低沉。

林浩抬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張臉，盡管被歲月刻下了痕跡，但他絕不會認錯。

"趙啟平？

"男人聞聲抬頭，眼神由恍惚轉為驚訝："林浩？

"十幾年未見，兩人都一時語塞。

林浩注意到趙啟平的西裝面料很好，但熨燙得不太平整，領帶也系得有些歪斜。

他手里拎著的塑料袋發(fā)出刺耳的窸窣聲。

"真巧。

"趙啟平先回過神來，嘴角牽起一個不算自然的笑。

林浩迅速將最后幾件商品裝好，"是啊，真巧。

"收銀員找零時，趙啟平猶豫了一下："你幾點下班？

要不......找個地方坐坐？

"---下午西點，林浩**后走出超市。

他特意去洗手間換下了工裝，穿上自己最體面的一件灰色T恤，但領口己經(jīng)有些松弛變形。

趙啟平站在街邊的梧桐樹下，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松開了。

這個形象比白天在超市里看到的真實了許多。

"想吃什么？

我請客。

"趙啟平說。

"前面有家牛肉面館，味道不錯。

"林浩指了指街角。

他刻意避開了那些需要花太多錢的餐廳。

面館不大，但干凈。

這個時間點客人不多，他們選了靠窗的位置。

夕陽斜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你怎么會在這里？

"趙啟平問，"我記得你老家不是這邊的。

""打工嘛，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林浩用筷子攪動著碗里的面條，"你呢？

聽說你考上了很好的大學。

""在建筑設計院工作，剛好接了這個城市的項目，可能要待上一陣子。

"趙啟平回答得很簡潔，但林浩聽出了其中的分量——建筑設計院，那是他們年少時共同夢想過的地方。

"真好。

"林浩笑了笑，低頭喝了口面湯。

面湯很咸，他卻不覺得。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吃面的細微聲響。

十幾年光陰橫亙其間，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跨越的。

"你后來......"趙啟平斟酌著用詞，"過得怎么樣？

"林浩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我爸去世后，家里情況你也知道。

我媽身體不好，弟弟妹妹還小，我就沒去上大學。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趙啟平能想象其中的艱難。

紙巾很廉價，擦過嘴后留下細小的紙屑。

"我在工地干過，送過外賣，后來才到超市。

"林浩繼續(xù)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趙啟平注視著對面的老友。

林浩的變化很大——皮膚粗糙了，眼角有了細紋，手上能看到明顯的繭子。

但某些東西沒變，比如他挺首的脊背，比如說話時不急不緩的語氣。

"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常說，要一起設計出最棒的建筑嗎？

"趙啟平突然問。

林浩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笑道："年少輕狂的話，誰還記得。

"但趙啟平看得出，他記得。

林浩說這話時，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的虎口——這是他思考時一貫的小動作。

---分別時，夜色己經(jīng)降臨。

趙啟平執(zhí)意要送林浩回住處，這次林浩沒有拒絕。

車在狹窄的巷口停下，林浩解開安全帶："謝謝你的面。

""林浩，"趙啟平叫住他，"我們院最近在招繪圖員，不需要太高學歷，有基礎就行。

你以前畫圖就很好......要不要試試？

"林浩愣住了，手停在車門把手上。

車窗外的路燈很暗，他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我不是可憐你，"趙啟平補充道，"是真的需要人手。

而且......我記得你的實力。

"巷子里的流浪貓翻倒了垃圾桶，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許久，林浩輕聲說："我考慮一下。

""好。

"趙啟平遞過一張名片，"想好了打電話給我。

"林浩接過名片，指尖觸到光潔的紙面，有一種不真實的觸感。

名片很厚實，邊緣切割得整齊利落。

---回到八平米的出租屋，林浩沒有開燈。

他在床邊坐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著手中的名片。

"趙啟平，高級建筑師，XX建筑設計院"每一個字都像在提醒他們如今的差距。

他想起高中時，他們曾擠在趙啟平的房間里，對著建筑圖冊暢談未來，說好要一起考上最好的大學，要一起設計出讓人驚嘆的建筑。

后來，命運給了他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父親去世后，他不得不放棄高考，去工地搬磚。

最初的那段時間，他的手上總是布滿傷口，晚上疼得睡不著覺。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趙啟平在某個建筑前的照片，自信而從容。

林浩猶豫片刻，通過了申請。

幾乎立刻，趙啟平發(fā)來了消息："下周三有個行業(yè)講座，要不要一起來聽聽？

"接著又發(fā)來一張圖片，是某個新建成的美術館照片，"這是我參與的項目。

"林浩點開大圖。

在夜色中燈火通明的美術館線條流暢，玻璃幕墻映出城市的燈光，美得不像話。

他久久地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傳來鄰居的爭吵聲，還有小孩的哭聲。

樓道里飄來炒菜的油煙味，廉價而熟悉。

最后，他慢慢打字回復："很漂亮。

"頓了頓，又補充："講座的具體時間和地點發(fā)我一下。

"發(fā)送完畢，他起身打開那扇小窗。

夏夜的風帶著熱氣涌進來，與房間里的霉味混在一起。

他點了一支煙，看著煙圈在黑暗中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