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下的斷角鹿------------------------------------------。群山把它壓在脊背上，像是不愿意放它走。"斷角鹿"，坐落在兩道山脈夾出的狹長谷地中。酒館向西，翻過圣輝嶺，是索拉瑞斯的鐘聲與麥田。向東，越過黑脊山，曾經(jīng)是維蘭德。山風(fēng)從那邊吹來時，總帶著灰燼的味道。兩年了，還是這個味道。"斷角鹿"里一如既往地昏暗。樹脂火把在墻上噼啪作響，把酒客們的影子拉得細(xì)長而扭曲?？諝饫锘祀s著麥酒、汗液、獸皮和舊血的氣味。邊境上的酒館沒有真正干凈的時候，人也一樣。，盧西恩·維爾端著一只缺口木杯。鎮(zhèn)上的人更習(xí)慣稱他為"老盧"。，但塌著。腰間掛著一柄短刀，刀鞘磨得發(fā)白，像是用了很多年，又像是很久沒有用了。眼睛是灰色的。霍布不知道他今天喝了多少，只知道他從早上就坐在那里。。酒館老板霍布將它們掃進(jìn)抽屜，又默默把木杯重新斟滿。兩人沒有交談。這種沉默持續(xù)了兩年。。晚霞從門外涌入，照出三個風(fēng)塵仆仆的身影。。露西婭·維蘭德披著深灰斗篷，兜帽壓得很低，但依然遮不住她挺直的脊背。她十六歲，尚未完全褪去少女的稚氣，眼神卻像一位已經(jīng)習(xí)慣失去一切的君主。她的手始終按在腰側(cè)短劍上。。艾爾·維蘭德抱著一個舊皮包，目光謹(jǐn)慎而敏銳。他的臉色因為長途跋涉而蒼白，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在不斷計算每一個人的身份與意圖。，也沒有看任何人。她的左手放在劍柄上，脖頸側(cè)邊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下面走，黑色的，像紋路，又不像。酒館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熱湯，三份。再要一間房。"，聲音平靜，沒有請求的意味，更像一種通知。霍布點頭，正準(zhǔn)備轉(zhuǎn)身，酒館另一側(cè)忽然傳來一陣粗暴的笑聲。。他們不是鎮(zhèn)上的人。衣服上沾著山道的泥，腰間佩著砍刀，靴子外側(cè)綁著短弩。兩人都留著不修邊幅的胡須，眼神里有那種長期欺凌弱者后才會形成的輕蔑。，一掌拍在木面上。"老頭，我改主意了。"
"你們已經(jīng)賒了兩桶酒。"霍布低聲道。
"所以呢？"
獨眼漢笑了笑，露出發(fā)黃的牙齒。他沒有繼續(xù)說話，只是把手搭在柜臺上，等著霍布自己明白。
另一個山賊踢翻一張椅子，故意讓酒客們都聽見。霍布的臉色發(fā)白。
"這里不歡迎你們。"
"歡迎不重要。"獨眼漢說，"重要的是，你會不會聽話。"
他伸手抓住霍布的衣領(lǐng)，把老人從柜臺后扯出來。木杯摔在地上，酒液四濺。
角落里的盧西恩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繼續(xù)端起酒杯。像什么都沒看見。
山賊注意到了他。
"還有你，醉鬼。"
獨眼漢走過去，一腳踹在盧西恩的椅子上。椅子翻倒，盧西恩重重摔在地上，木杯滾出很遠(yuǎn)。酒館里響起幾聲壓抑的笑。
盧西恩慢吞吞地爬起來，動作有些遲鈍，像一個常年與山獸搏斗、卻早已過了巔峰的老獵人。
"我沒惹你。"聲音沙啞。
"可我想惹你。"
拳頭砸在他的臉上。盧西恩踉蹌后退，撞翻了一張桌子，嘴角立刻裂開，鮮血順著下巴滴落。他沒有拔刀，甚至沒有還手。第二拳，第三拳。山賊揪著他的頭發(fā)，把他的臉狠狠按在桌面上。木板斷裂，碎屑刺進(jìn)皮膚。
盧西恩喘著氣，眼神空洞，仿佛這一切與他無關(guān)。仿佛疼痛只是在提醒他，自己還沒有死。
露西婭站在原地，沒有動。這種事在亂世中每天都在發(fā)生。她不能為了無關(guān)的人暴露身份，更不能讓艾琳娜在這種地方動手。每一次出劍，都可能引來追兵。每一次仁慈，都可能讓他們死在明天。
"別管。"她低聲說。
艾爾沒有回答。少年看著那個被按在桌上的男人，鮮血流過他的臉，滴在地板上，卻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像一個已經(jīng)放棄一切的人。艾爾又看向霍布，老人跌坐在地上，手臂顫抖。最后，他抬頭看向姐姐。
"姐姐，"艾爾說，聲音很低，"那個老人在抖。"
露西婭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可她沒有立即反駁。因為她知道弟弟不是在質(zhì)問她。他只是在說一件他看見的事，然后等她決定。
艾爾向前一步。
"住手。"
酒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瘦弱少年身上。獨眼漢回過頭，先是一愣，隨后爆發(fā)出大笑。
"一個孩子？"
艾爾的聲音有些發(fā)抖，但沒有退縮。
"放開他們。"
獨眼漢松開盧西恩，朝少年走去。
"否則呢？"
露西婭閉上眼，短暫地嘆了口氣。
"艾琳娜。"
黑衣女子向前邁出一步，僅僅一步。酒館里的溫度仿佛驟降。她的斗篷無風(fēng)自動，漆黑紋路從頸側(cè)一路蔓延到臉頰，細(xì)微的黑霧從皮膚縫隙間逸散出來。那不是殺氣，而是某種活著的、饑餓的黑暗。
兩名山賊的笑容同時僵住。
艾琳娜拔劍。劍鳴短促而冰冷。她沒有擺出任何姿勢，只是靜靜站在那里，像墓地中豎起的一塊無字碑。
地上的盧西恩抹去嘴角的血，抬起頭，第一次認(rèn)真看向那對姐弟。少年的眼中仍有不合時宜的善意，少女的眼中則藏著王者才有的決絕。而那個持劍的女人——
盧西恩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見了那黑霧，也看見了兩年前曾在無數(shù)**間見過的痕跡。
他的手指收緊，指節(jié)泛白。然后他放開了，慢慢地，像是刻意的。他低下頭，重新看著自己的木杯。杯里的酒已經(jīng)空了，他不記得什么時候喝完的。
東邊的群山之上，夕陽終于沉入黑脊之后。陰影越過窗欞，吞沒了酒館里的最后一片金色。